• 第五章虾兵蟹将始维艰

    更新时间:2018-08-09 14:30:10本章字数:4059字

    新官上任的姚奉儒开始到各连去巡查步哨,这是他每天睡觉前必做的功课。他就近向一连营地走去,远远地看见前面有两个警察也向一连走去,姚奉儒逶迤在后。 俩警察来到军营门口,一连长一推门大摇大摆地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他的卫兵。他们交谈了几句,其中一名警长往一连长手中塞了一些什么东西,一连长向卫兵一点头,卫兵跑向旁边的一个杂物间。不一会儿,杂物间的门开了,从里面钻出一个男人来。那俩警察又客气了几句,便带着那人离开了军营。

    姚奉儒想起来了,早上一位曹姓探长曾找过他,说是他属下的一位连长带人去过一家贳器店。那连长说那家贳器店悬挂的自制小黄旗不合规矩,当场就把那家的户主给抓了。姚奉儒一听,立马就知道是怎么回子事了,肯定是把黄龙画成死蛇的那一家,他一扳脸子,十分严厉回了句“岂止是不合规矩,那简直就是大逆不道!”吓得那曹探长一吐舌头,悄没声地溜了。

    一连长这家伙肯定是寻机找了个错茬,把那家的男主人给抓来了,不用问,刚才这是狠狠地敲了人家一笔。自己在前头修堤筑坝,仓鼠们却躲在后面钻洞放水,姚奉儒越想越恼火,他大步走去,一把就推开了营房门。

    营房内,一连长正在给屋里的几个亲兵一人一块的发着大洋,他一见营长黑着个脸子,赶忙上前笑脸相迎:“报告营长,我们刚刚从总统府换岗回营。这几天弟兄们起早贪黑可够辛苦的,作为他们的长官,我就想点辙子给弟兄们发点磨鞋费。您来的正好,见面分一半,这十个大洋就算是营长第一次光临我们连部的赏光费。您可别嫌少,刚刚开始上道,手头还窄巴,等兄弟们蹚开了道,再好好地孝敬营长大人。营长要是还有什么任务,请您发话。”说罢,叮当乱响的十个大洋就滚进了姚奉儒的口袋里。 一点也不避讳,还狗咬盘子满口是词地胡诌出个什么“磨鞋费”。

    姚奉儒本想上前去训斥那名连长,可自己口袋中的大洋似乎还在余音袅袅着回响着。他猛然想起国府秘书塞给他的那一百多元的银票,立马感觉自己的脸嗡地热了起来。幸好是傍晚,又是在屋内,否则自己心虚脸红的样子,非被属下看个底儿掉不可。 姚奉儒转念一想,谭维则谭大人假公济私,底下的军官们自然也可假公济私了。谭大人私卖前清物品的事情被我发现了,那我假借警卫总统府之名、私收人家好处、偷放总统府人员外出的事,是不是也被底下的官兵们看见了呀?刚才一连长的那番话好像是话里有话呀?这件事要是被上峰知道了,这罪过可比抓个无辜之人敲一下竹杠严重多了。再有,自己只是一个刚刚被任命几天的代营长,在这个营里一没有威望二没有根基,现在身处外地,又是非常时期的关键时刻,按照军规公事公办地硬来那是行不通的,也是万万不可的。

    “兄弟们辛苦一天了,我过来……是来看看弟兄们的。明天我们还有重要任务,弟兄们就早点歇着吧。” 姚奉儒烫松香似的糊弄了两句,扔下那十个大洋,便匆匆转身离开了这间营房。北京的夏天那是齁热齁热的,走出营房的姚奉儒愣是打了一个寒战。

    第二天早起巡逻的时候,姚奉儒突然觉得北京城里好像发生了什么变化似的。溜了半圈后,他终于看出了门道。除了紫禁城悬挂着五爪黄龙旗外,北京城的大街小巷、所有的公廨厂校铺面房都齐刷刷地撤下了黄龙旗。不过也奇了怪了,它们虽然都撤下了黄龙旗,可是五色共和的旗子倒是一面也没有悬挂出来。

    姚奉儒发现这一非常情况后,便快马加鞭地跑回了参谋部。他把这些严重情况一口气报告完毕后,再看那几位大人,人家居然无动于衷一点也不吃惊。

    谭维则站起身,一边模棱两可地哼哈着,一边拍着姚奉儒的肩膀,把他送到了参谋部的门口。

    姚奉儒的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见是这样一个结果,就自觉无趣地退出了参谋部。他一出大门,愤愤地说了句“肉食者鄙”,便悻悻离开了。

    七月七日一大早,姚奉儒得到上峰的紧急命令,让他带领着六营三个连的兵士进驻天坛,在天坛一带加紧构筑防御工事。姚奉儒开始意识到时局有些不妙,可能是城外出事了,而且是大事,是于己不好的大事。

    老天闷热难挨,门外大柳树上垂下的枝条一动不动,它们也在静静地等候着不知何时就会突起的暴风骤雨。

    汗流浃背的姚奉儒正指挥兵士扛着沙袋,堆码着半月形重机枪阵地,身后突然一声公鸭嗓——“姚营长,我可找到你了!”

    姚奉儒已猜出身后的来者就是杨拔贡,沙哑的声调虽然很不入耳,但是他非常想听。因为来自城外的消息,目前他是一星半点也不知道。

    就在姚奉儒转身准备迎上去的一刹那,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呆了。就见杨拔贡甩动着一条斑白的辫子一步一跩地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的则是一大群灰头土脸、军容不整、枪械不全的兵士。

    姚奉儒看着这群羊拉屎般松散得不成型的士兵们,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是哪儿不对付呢?呀!他们当中不少人的脑壳后边居然没有了那条标识为辫子军的辫子,闻名天下叱诧大江南北的辫子军怎能没有了辫子呢?

    杨拔贡看着张嘴瞪眼惊讶不已的姚奉儒抢先说道:“姚营长,你先别急着发问,快快给这些刚从城东跑回来的弟兄们弄口吃的喝的。”

    姚奉儒一看他们衣领的番号,知道这是部署在通州、燕郊以及廊坊一线进行防守的辫子军。他们之中的好多人军帽没了,一头乱发活像一堆烂柴禾窝儿,武装带松松垮垮地耷拉着,绑腿带子散了,鞋子跑丢了,甭问,他们一准是吃了一个大败仗。

    姚奉儒吩咐一名尉官,让他带着人赶快去安顿这些城外溃败归来的兵士们。心里没底的姚奉儒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杨拔贡上前一把攥住姚奉儒的胳膊,拉着他来到距离修筑的机枪工事足足有百步远的一角旮旯处。

    姚奉儒说:“在哪儿说不行呀?干嘛还背着人?”

    一脸凝重的杨拔贡压低着公鸭嗓说:“这事千万不能让当兵的听到,要稳定军心。姚营长,大事不好了,这次可是真的崴泥了。段祺瑞在天津卫自封讨逆军总司令,冯国璋顶替黎元洪当上了代总统,他俩联名发出征讨咱们大帅的讨逆檄文,下令褫夺了大帅的两江巡阅使和安徽督军的职务,任命曹锟为东路讨逆军司令,段芝责为西路讨逆军司令,吴佩孚为前敌总司令。讨逆大军兵分三路进攻京城,他们一战而克廊坊,再战而会师丰台,三战而兵临北京城下。刚才这些都是咱们败下阵来的定武军,他们的带队军官不是逃跑了,就是躲藏起来了,要不是他们跑得快,或者是铰了辫子,就是再给他们八条命,他们也跑不回京城来呀。”

    “果真不幸被你言中了,怎么垮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狼狈呢?”姚奉儒失望中很是不解。

    “咱们张大帅那是下定了铁心要跟他们决一死战的,可是那些当时热衷复辟的大臣们一听说要开战了,个个都怕得要死。他们知道,咱们带过来的辫子兵只有五千人,根本不是这几万讨逆大军的对手。听说张大帅的那些幕僚、参赞、帮手差不多都逃离了北京城,内阁议政大臣张镇芳,陆军部尚书雷震春,外务部尚书梁敦彦,还有那个谁谁谁……前一两天,都悄无声息地溜了。”

    杨拔贡撅着他那稀疏胡须的嘴凑到姚奉儒的左耳边神秘地说:“就连那天半夜里让咱们校对《宣统皇帝复位诏书》的内阁阁丞谭维则谭幕僚长,他可算的上是大帅跟前最红的大红人了吧,怎么着,就在今天也不知去向了,哼,十有八九……”他加起双肘,前后划着双臂,做了一个撒腿逃跑的动作。“《宣统皇帝复位诏书》的主笔康有为,他可是封了个头品顶戴,还自诩什么‘康圣人’呢,听北京东城门的警察说,这老家伙不但能煽呼,还会化妆改容,人家早就装扮成了一个种菜的老头潜出了北京城。将军府参谋部凡是能主事的人,哼,少说也跑了一大半。要不是人手不够,上宪能派我这个老头子来给你传达军令嘛。”

    说到这儿,杨拔贡一挺胖身板,严肃命令道:“现传达大帅府参谋部的命令,命令六营长姚奉儒统领全营官兵,收编城外退下来的兵士。”宣布完命令的杨拔贡脸色倏地一变,和颜悦色地对姚奉儒说:“告诉你个好消息,听说上宪要晋升你,让你负责收编这些溃逃下来的散兵。只要你收编超过两千人,就给你扩编成一个团。恭喜你,姚老弟,你马上就要高升当团长了!”

    杨拔贡双手抱拳,冲着姚奉儒来了个吉拜。

    姚奉儒赶紧边回拜边客气道:“承蒙您抬爱,我哪有那个本事,就是有,也没有那个运气,您老就别开我的玩笑了。”他嘴上虽这么说,但心中还是喜忧参半地暗喜着。

    “谁和你开玩笑啊,是真的,按理说是件好事,可就是时候不大对付。”杨拔贡嘬了嘬牙花摇了摇头,“最可怜的还是咱们这些溃兵,人生地不熟的,饷钱又被那些黑心的军官们克扣了一大半。他们是败兵,哪敢就地行抢,只能拼着命地跑回来,接着替大帅拼命效力。”

    “那眼下的局势到底怎么样啦?咱们能守住吗?能跳出这个是非窝吗?咱们……的大帅能全身而退吗?”姚奉儒开始意识到事态已经非常严重了,他连珠炮似的追问着。

    “咱们定武军差不多已经全部退回来了,主要集结在三个地区,南河沿,也就是张大帅的官邸。先农坛,再有就是你们这儿,天坛。城外,东西南三面全被讨逆军围着。”公鸭嗓一字一板地说着,“内城外城由步兵统领江朝宗把守,他现在仍然用着宣统皇帝给他封的九门提督在发号施令,他什么旗也不挂,布告上既不称‘中华民国’,也不称‘大清帝国’。依我看,他这是想当两边的说和人。”

    “他想当说和人?好啊,有说和人就好。要是能够化干戈为玉帛,那就更好了!”冥冥中,姚奉儒似乎看见了一点希望,他非常赞成九门提督的做法。

    是啊,要是和解成功了,他们就可以退回徐州,徐州是张勋辫子军的大本营,那里还留有他们定武军好几万的精兵强将。到那时,姚奉儒可就是响当当的团长了,团长属荐任官,那可是炙手可热的实力派人物。

    姚奉儒一眼瞥见杨拔贡正在冷眼看着他,立马收住了那些不切实际的遐想,咂了两下嘴巴说道:“可眼下,咱们就这么点儿人马,原先复辟的时候,前呼后拥的那是多少帮手呀,现如今甭说人了,就是连个鬼影也找不见了。嗨,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锤,局势这么糟糕,谁还愿意跟你和解呀?”姚奉儒算是看明白了,穷途无助的他开始发起愁来。

    “和解?够呛,不卸磨杀驴就算是烧高香了,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了。”这种糟糕的情绪最容易传染,杨拔贡的心情陪着姚奉儒一同沮丧起来。“我还得去五营,你可精神着点,保不齐哪一天,你这耍惯笔杆子的就真得变成耍枪杆子的了,到时候我们还得仰仗着你哪,仰仗着你关键时刻敢于挺身而出,威风凛凛地带兵出征,勇往直前地为我们冲锋陷阵,拼杀出一条血路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