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儒生动情觅仙俅

    更新时间:2018-08-09 14:30:11本章字数:3205字

    姚奉儒一边跑一边赌气地想,洁身自好了这么多年的我,头一次要是和一个窑姐苟且了,我的圣贤文章算是白读了,我也忒眼浅、忒没出息、忒不值了。

    姚奉儒跑得气喘汗出,他停住了飞奔的脚步,弯叉着腰,哈吃哈吃地喘开了气。回头一看,异香异气的窑姐不见了,灯红酒绿的招牌没有了,黑黢黢的街巷中孤零零的就只有他一个人影。坏了,光顾瞎跑了,这是哪里呀?

    前面街角处光亮一片,姚奉儒寻着光亮走过去。昏黄的灯晕下,小吃摊此起彼伏的揭开着锅盖,热气团团升腾。姚奉儒抽动着鼻翼,闻到了一缕久违了的饭香。

    “糯米烧麦、虾籽饺面、笋肉馄饨、扬州炒饭……”

    听到家乡俚语的叫卖声,姚奉儒吃了一惊,哎呀,还得说是人家京城好,连千里之外的家乡美食都有的卖。折腾了小半夜了,反正也找不着回家的路,正好就在此地纳纳凉,享受享受家乡的美味。

    奉儒走到一家小摊问道:“有笋肉虾籽小馄饨嘛?”

    一个白胖子摊主急忙说“有”,随手就将早已包好的馄饨快快地扔进了滚沸的锅中。

    小馄饨上来了,看着碗里面内容较少,姚奉儒又补要了一份糯米烧麦。他一边吃着鲜美的小馄饨,一边闲问道:“你们生意够好的,都小半夜啦,怎么还有这么多的人来光顾?”

    “先生,您这是头一回光顾此地吧?”白胖子摊主把两盘扬州炒饭放到一个托盘上,高喊了一嗓子“扬州炒饭两盘。”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个?着水果篮子的小后生跑来,说了句“扬帮莺春楼记账。”说罢,端着托盘就走了。

    “这是什么地方?买吃食还能记账?”

    “哎唷,拐子六花街,这么有名的地儿,您居然不知道?”

    “拐子六花街?不知道,它有什么名气?说来听听。”

    “八大胡同您知道吧?”

    姚奉儒想起刚才自己犯的糗事,点了点头。

    “香粉胡同、石头胡同、百顺胡同、陕西巷、韩家潭,王福斜街这六个地界,那都是本帮和旗帮两帮北地乐户的天下,虽然她们北地窑姐占尽了天时地利,但是她们色技一般,根本压不住咱们南朝的金粉。苏帮扬帮的女儿肤柔如水,声美于莺,不知折服了多少京冀的高官,掏干了多少北地商贾的银钱。苏扬两帮的女儿来到北地,什么都能适应,就是食不惯北方这又咸又腻的菜饭,这不就在这条花街里兴旺起来咱们这江淮的小吃嘛。”

    铃铃铃,两辆人力车一前一后驶过来,停在了小吃摊前。前面车里探出一个油头粉面的胖婆子脸,她操着一口南音说道:“一个钟点后,还是两汤两面老式样。记住,再清淡一点,我的姑娘们要是吃胖了,我可不给你饭钱。”

    “就你家的那些姑娘,天天大鱼大肉的伺候着也胖不了,肠子早就让你这狠心婆子给饿细了。这几天你带来的姑娘可是越来越少了,怎么着,没少挣银子了吧?”

    “刚刚送过去三个,这是我的一个压箱底。银子哪挣得了多少啊,你以为养个瘦马跟养个猫儿狗儿似的那么容易呀,除了给她们穿衣吃饭,像什么女红刺绣、识字吟曲、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打十和、抹骨牌、讨男人喜欢呀,所有的这些本事那可都是花大把银子,请师傅一手一脚给调教出来的。嗳,现如今这世道是越来越不济了,除了坑绷拐骗,什么买卖都不好做。等把这个最可心的女儿打法了,我也就告老还乡,不再干这操心费力的营生啦。”

    姚奉儒记起来了,小时候,庄户里的大人们就常用“你就疯跑吧,你就不怕被拍花的抓去卖给养瘦马”的话来吓唬那些淘气乱跑的小女娃子。

    来眼前这位就是那可恶可怕的养马人?那后面车里坐着的,不会就是传说中那神奇的瘦马吧?姚奉儒有些好奇,他放下汤匙,歪着头,向着那支着雨篷的车子瞟去。

    雨篷半支,一缕宛若云丝的青发微微摇曳着探出了雨篷。忽然云发颤动,一张洁白瘦丽的脸颊白云出岫般地探了出来,惊得凝神侧目的姚奉儒不觉“啊”出声来。他完全被这黑夜里突然昙现的超奇美艳给惊慑住了。

    可能是在车里坐久了,美人微微前倾了一下腰身,想活动活动她那坐乏了的腰身,于是她的整个上半身便探出了藏娇的车篷。一阵凉风迎面习习吹来,葳蕤若羽的青丝翩翩飞英,光滟滟的额头下,一对紫葡萄似的水晶眸子忽闪出冉冉波光,俏丽的鼻翼微微翕动着,是体纳着这夏夜难觅的清凉,还是歆享着这人间的美味?女神美目半闭起来,凝住了这一脸白瓷般瘦娇的美态极妍,耀得旁边这位陌生路人口呆而目瞪。

    “妈妈,我饿得心里发慌,一点气力都没有了。要不咱们先在这儿用点宵夜再去会客人,行嘛?”美人嘤然一声,凄凄惨惨。

    “不行,等我给你找着一个好的,你就是胡吃海塞一辈子,我也不管了。车夫,走吧,客人们已经等急了。”

    前后两个车夫拉起洋车,开始颠步起跑。

    “先生,您的烧卖好了,刚出锅的,可别烫着。”一小笼屉热腾腾香气扑鼻的烧卖放在了呆人的桌前。

    姚奉儒腾地站起身,端起这屉烧卖,紧跑几步就追赶上了后面的那辆洋车。车里坐着的仙女他终于看清了,仙女身着一袭水绿色密丝细腰长裙,看长相,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正泪眼汪汪地兀自摆弄着一柄粉色小团扇。

    姑娘也发现了追赶她车子的这个男人,她大睁着眸子开始惊恐起来。姚奉儒伸出一个手指,止住了启齿想喊又不敢喊的姑娘,他边跑边把这烧卖笼屉往车里送去。姑娘忽闪了两下长睫毛,犹豫了一小会儿,便伸出了纤瘦的小手,稳稳地接住了小藤屉,同时她撅着小嘴儿冲着前方努了努,像是对这个陌生男人暗示着什么。

    “先生,饭钱还没结哪,还有我的小笼屉……”身后传来摊主焦急的催喊声。

    美丽女子扑哧一声笑了。姚奉儒尴尬起来,失去了继续跟跑的勇气,他极不情愿地收住了脚步,惊鸿一现的丽影顿时消失在了人头攒动的街巷中。

    姚奉儒转身跑回,从裤兜里摸出一块大洋,啪地拍在了追赶上来的摊主手中。

    “先生,用不了这么多,我给你找零儿去。”摊主刚想回身找钱,姚奉儒制止道:“只要你告诉我刚才那两辆洋车的人是怎么回事,余下的零头就甭找了。”

    “那就谢谢先生啦。”摊主收起银元,低声说道:“刚才那婆子就是贩卖瘦马的人贩子。瘦马可不是真的马哟,瘦马是人,是一个个苗条消瘦的小美人,知道不?”

    姚奉儒点头说了声知道,就急问道:“她、她们这是干什么去呀?”

    “自然是去卖的了,卖给那些当了高官的显贵、挣了大钱的富商做妾了。”

    “那、那他们的出路也挺不错的?”

    “嗨,并不是所有的瘦马都能如愿以偿地迈入富豪大家之门。那些被挑剩下的瘦马可就惨了,她们不是被转手卖进了烟花柳巷当窑姐,就是被卖到蛮荒的采宝之家,去当那炮制阴枣养阳的材料了。前面这拐子六花街的扬帮妓馆里,就有不少的歌妓出自瘦马之家。”

    一听说瘦马是这样的出路,姚奉儒不免替她们惋惜起来。

    “那些有幸被官宦商贾们纳为小妾的瘦马,也并不见得就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因为他们是瘦马,在她们的主人眼里,她们是马不是女人。买下她们的那些男人,可以恣意地玩弄她们,作践她们。到底吃了多少的苦,遭了多大的罪,只有这些瘦马们自己心里清楚。倒是这些养瘦马的人贩子,盆满钵满地赚足了大把的银子。”

    一辆空座的洋车经过,姚奉儒伸手拦下,跨步上车,指引着车夫,向着那命运叵测的瘦马远去的方向追去。

    前面一个十字街口,车夫问朝哪边走,姚奉儒也不知道何去何从。这时从右拐小巷中传来了一位老汉的愤愤骂声——

    “刚出锅的烧卖不吃,囫囵个的就喂了狗,把个狗儿烫得直拧脖子。烫死它你就乐了,败家的玩意!”

    姚奉儒恍然一醒,他右手往右边一指,车夫一扭车把,拉着车子奔了过去。出了小巷,前面一条中街横亘于前。街面上,旅馆饭店的招牌闪闪烁烁连成一片,再次迷津的姚奉儒左顾右盼,不知往哪里追赶。突然正对面,一家半寓半馆的门前,两只猫儿正在为地面上的一个什么吃食在打架。

    姚奉儒扔下几枚铜板,下车跑上前去观看。见有更为强大的竞争者跑来,争食的猫儿们丢下美味,东躲西藏起来。一只胆儿壮的大黑猫只跑了几步远就停住了,它歪着圆脑袋,瞪着圆眼睛,很不甘心地喵喵着它那从未品尝过的佳肴。

    看着一坨被撕扒烂了的糯米烧卖散乱在地上,姚奉儒的心里砰砰砰跳得欣喜若狂。

    每到一处岔路口,地面上就会有一个指点迷津的糯米烧麦。就这么十个小烧卖,这饿坏的姑娘还舍得扔下几个,原来是在给追寻过来的人指引着方向,她就那么肯定我会追赶过来?她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求需要我的帮助?抑或是她真的倾心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