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五章福祸无门风又雨(官场蹭蹬小说)(官场蹭蹬小说

    更新时间:2018-08-09 14:30:11本章字数:3083字

    《岁月玄悖》·卷二· 之绝色瘦马与狗苟蝇营

    日落西山的时候,姚奉儒终于酒醒了。他瞪眼环视了一圈昏暗的屋子,抚着隐隐作痛的额头,不禁吟道:“今宵酒醒何处?”

    “杨柳岸晓风残月。”门帘一挑,芊芊手捧着一杯茶盏拾步走来。“我的天啊,您总算醒过来了,人家杨兄是一点事儿也没有,您倒好,整个一个昏睡百年。来,喝杯茶,醒醒酒。”

    姚奉儒坐起身,就着芊芊递过的茶碗咕咚咕咚地喝了个精光。

    “您饿了吧,我本想给您做点吃的,可家里面就跟旅店似的,什么也没有。哎,对了,那位杨兄背了个小包袱出门去了,临走时他还留下了一些钱和这把钥匙。”说着,芊芊就从方桌上取来大洋和钥匙一并递给了姚奉儒。

    姚奉儒没有接,楞楞地思索了片刻,猛地站起身跑向了东屋。东屋桌角的一个茶杯下,他发现了一纸信笺,但见上面写道——

    奉儒贤弟钧鉴:

    自与弟相识,共事业已三年,愚兄待弟,自忖视如腹肝。虽波澜屡经,均患难共艰;念同操棹浆,期共渡比岸;忽中年午半,奈命途多舛;笑冯唐易老,叹李广难官;皇恩夕阳晚,功业空身还。莼鲈乡思胸溢满,荣进之心骤然减,告老山林誓不还!

    幸贤弟喜抱美人,羡伉俪齐眉举案,可歌可贺欤!

    匆匆告别,不期而行,所奉微芹,略备新人妆奁。江湖浩瀚,不忍相忘间。

    公鹤白

    “这是几时的事?”姚奉儒回首询问偎在他右肩撇眼浏览便笺文字的芊芊。

    “午后,他送您酒醉归来,安顿您躺下以后不久,就……”

    姚奉儒走到窗前,抬头仰望南天,喃喃自语道:“在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到头来一事无成。‘秋风乍起兮云飞翔,千里远离兮思故乡’,杨兄这是归心似箭啊,恐怕现在的他早已踏上了南下的火车,离京远去矣。”

    姚奉儒慨叹了两声,猛然想起急病方愈的芊芊还没有吃晚饭,说:“你也没吃吧?想吃什么,走,咱们下馆子去,随便你饕餮。”遂挽起心爱的女人出了门,下馆子去了。

    接下来的这几日,芊芊一刻不闲的在家整理家务,姚奉儒一边在《平民教化》报社里兢兢业业地上班,一边利用闲暇时间购置结婚所需的物品。

    一天中午下班,姚奉儒叫了一辆人力车,他想利用午休的时间去琉璃厂踅摸几件喜庆摆件,因为再过三天,就是他人生的大喜日子了。姚奉儒刚要抬脚上车,突然背后有人啪的猛拍了一下他的肩头,回头一看,嘢,这不是帮着幕僚长卖小龙旗的黎隼参谋嘛。

    姚奉儒挥拳轻轻地捶了他一下,惊讶问道:“您老兄整个一个白了尾巴尖儿的老狐狸,我们事败被围的时候,你小子倒是孙猴子七十二变,变成了一个会土遁的鼹鼠,不知钻到哪里躲清闲去了?”

    “公干,公干,兄弟确系有公务在身。事发的前三天,我是跟着长官去了天津卫,所以没摸着和众位同僚风雨同舟患难与共,抱歉,抱歉啊。老弟,先别说我,看你红光满面精神抖擞的喜气样儿,是不是有什么大喜事就在眼前呀,来,找个酒店好好聚一聚聊一聊。”

    姚奉儒犹豫起来。虽说都是漏网之鱼,但旧雨重逢,情理上应该是好好聚一聚,可是自己确实有重要的家事缠身,他略有难色地推脱道:“今天不巧,我还有一些要紧的事情腾不开手脚,改日,改日我一定拜会您。”

    “择日不如撞日,几位旧僚在此相遇,此乃天意攒得吾辈重逢。”一嗓子公鸭嗓从不远处传来。

    这声调太熟悉了,莫非是他?还没等姚奉儒醒过闷儿来,杨拔贡已经从路边一株大槐树后一跩一跩地踱了出来。

    因为有杨拔贡的出现,姚奉儒自知情不可却,就随着二人去了北京大饭店。就座后,他俩谁也不点菜。过了不大一会儿,一道道的山珍海味就花里胡哨地端了上来。姚奉儒一看,吓得一吐舌头,我的天呀,这顿酒席得花多少个大洋啊!这顿饭到底谁请呀?就是三一三十一,也够我伤筋动骨的,再说,我正省吃俭用准备结婚呐,哪有这个闲钱瞎摆谱呀。

    正当姚奉儒心惊肉跳担心害怕的当口,杨拔贡已经端起了酒杯,“姚老弟,你就放心地敞开了吃,放开了喝吧,黎参谋可不比从前啦,人家现在是津海道公署总务科科长,是道尹大人跟前的顶尖大红人,有势有权更有钱。来,姚老弟,让你我为黎科长的高升干他一杯。”

    在杨拔贡的号召下,姚奉儒无奈地跟着干了一杯。酒杯刚一放下,黎隼就手脚麻利快地斟满了二人的酒杯,他举着酒杯说:“今天兄弟到京城是来办公差的,没想到有幸在此遇着老兄和老弟,千里他乡遇故知,也算人生的一大幸事也。杨兄,我说句实话,您可别不爱听,论人品,在咱们参谋部里,当数姚老弟人品第一,论才学……”

    杨拔贡一举酒杯,拦道:“这个我最有发言权。在咱们参谋部书记室里,就我和姚老弟两个拔贡出身,这要是在前清,我们那可是着县太爷顶戴的。反正也改朝换代了,事情也过去好几年了,我就把我这个匿藏了多年的秘密透漏给二位贤弟。来,先干了这一杯再说。”杨拔贡吱蹓一口又干了。

    人家有天大的秘密要告诉你,这种情况下你若再不喝,能对得住人家隐藏了多年的这个秘密嘛。

    杨拔贡看着二位相继喝掉了自己的杯中之物,神秘兮兮地说:“我这个一等拔贡……”杨拔贡早就瞄着姚奉儒的举动,他见姚奉儒嘴角一咧,遂诘问道:“姚老弟,你笑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这个拔贡是怎么回子事?”

    在书记室共事三年,姚奉儒很少见过由杨拔贡亲自起草润色的文牍。就在前几天,是杨拔贡与他的一纸临行告白漏了怯,终于让姚奉儒探明了他的文字功底。

    “哎哟,杨兄,您可是定武军书记室的主任,我何德何能,能盖得过杨主任您哪。”姚奉儒这回可是违心地在恭维着对方。

    “跟我谦逊了不是,还想听我这二等拔贡的来历嘛?”

    被吊足了胃口的俩人异口同声地说了个“想”字。

    “那就再干了这一杯。”

    文人最怕别人在品德才能方面的又吹又捧,再加上人人都有想探听别人隐私的毛病,几杯酒下肚后,那二等拔贡到底是怎么回子事,被灌得迷迷糊糊的姚奉儒就是没有听明白,而且连他起先对已经南下的杨拔贡为何仍留在北京城?黎隼科长为何盛情宴请他?他俩为何凑到了一起?等等一连串的疑问,统统被抛到了日南屌州尜尜县去了。

    待姚奉儒被人抬回家中的时候,一场人生之中的大变故,正等着这个酩酊大醉的男人去面对。

    一夜一昼过后,姚奉儒终于醒了,他觉得脑袋就像被钢锯锯过了一样的疼痛,他想站起身,散了架似的骨头一点儿也不给劲。他想起了芊芊,是啊,我那可爱的芊芊哪里去了?他就像一只病猫,孱弱地叫了两声芊芊,没有人答应。他拼尽全身气力又喊了几声,还是没人答应。他深感不妙,咕隆一声翻下床来,拐着爬着寻遍了屋里屋外,结果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当街门吱呀一声开了,姚奉儒依靠在门框上,大旱望云霓般地奢望着芊芊出现在院门口。

    门口终于有一个脑袋探了进来,是房东。房东小心翼翼走进院中,他看见了靠在门框下的姚奉儒,吃惊道:“哎哟,姚先生您可醒过来了,您到底喝了多少酒啊?来、来、来,我给您倒杯水喝吧。”

    姚奉儒一把抓住房东端碗的手,碗中的水被咣当出去了一大半,他两眼红红的急问道:“芊芊呢?我家的芊芊呢?”

    “姚先生啊,这男人呀,虽然不能个顶个的都是肚子里能撑船的宰相,可是必须要有一个大肚子的胸怀。我说了,您可得撑住了?”

    姚奉儒意识到大事不好,他机械地点了点头。

    “您醉酒的那天下午,家里来了好几个人,我正好碰上。他们说,他们是芊芊的家里人,二话不说,楞是把芊芊给带走了。都快两天了,人是够呛能找回来了。”

    姚奉儒撒开紧握着房东的手,他扬手一指南方,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天空,干“啊”了两声,脖子上的粗筋涨爆着,大张着的嘴巴由浅白变成了深紫,突然他整个身躯一软,一堆烂泥似的就瘫伏在了台阶上。约略过了一刻钟,呴的一声哼颤音,断断续续的从姚奉儒的颈部抖抖地吐了出来。

    “哎哟,可算是醒过来了。姚先生,来喝口水,先稳稳心神儿。”房东手端着一碗白开水,送到了姚奉儒的嘴边。

    房东不经意间看了一眼姚奉儒。呀,这才过了多大一会儿,原先那个白白净净利利索索的年轻先生,怎么会突然间一下子老了这么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