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四回 意切切雨隔白书生

    更新时间:2018-08-09 14:35:57本章字数:2220字

    金楠的信特别多,但远没有白秋的恋爱信撩人。他常常从金楠的一个词,一句话,一个标点说起,生发开去,写出洋洋洒洒几大段话直抵金楠心灵,弄得金楠许多晚上睡不着觉,爱浮想联翩,爱设计憧憬,在对幸福的未来勾勒时,脸上泛着红,心跳加了速。邓素芳在金楠面前或明或暗催促他两个婚事,金楠说:“现在政策有硬性规定,国家干部结婚年龄男要二十七岁,女要二十五岁。双方都达到年龄才能办手续。”

    邓素芳说:“我不管你们。你们都是读书人,老大不小了,你们想结婚,就想办法!”

    办法没有想出来,好歹到了鸡年春节,邓素芳天没亮就喊金楠:“去牌坊沟。叫金秋父子两个到桥楼沟来一趟。”

    金楠到了牌坊沟,说明来意,白秋奶奶悄悄对白展说:“大鹏啊,这些事该男方主动才对。你也是,你咋没想到请他们过来呢?”

    白展说:“白秋他们学校规定,必须男满二十七女满二十五,才能办结婚证。”

    白秋奶奶说:“今年下半年他们都符合条件了。去把结婚时间定下来。时间定在今年下半年不管哪一天。”

    这天在桥楼沟,于是乎双方长辈给这对大男大女下了最后通牒:今年非结婚不可!不办结婚证,过年谁也不能回家!

    学员放假了,毕业的结业的皆大欢喜,有几个学员请白秋吃尊师酒,白秋很爽快去了,下午白秋写了结婚申请,去找政治处签批。

    司处长看了平县五沟学校的证明和五沟公社的签批文字,又从档案柜中翻出白秋的人事档案,再看看白秋的申请,板着脸说:“你生于五四年八月二十八,时间是一致的。是公历还是农历?”

    白秋说:“一九四九年,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上,毛主席就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采用公元纪年,我用的是公历。”

    司处长不悦起来:“只能在八月二十九、三十两天结婚,不能提前。三十一日必须到校,开校是学校工作关键时期,不许请婚假。”

    白秋说:“知道了。”

    司处长签了“同意结婚”四个字。盖上政治处红章。说:“你再到办公室盖上学院章。”

    白秋笑了,司处长不知道他笑什么。白秋心里说:“我他妈两个都是傻子!我为什么不直接到学院办公室签章呢?”

    雨下的特别多,一连下了七八天,出门到处都是水。白秋决定,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回五沟了。到了南门车站,售票处迟迟不开门,好容易来了人,那人进了售票处后就是不打开售票窗口。白秋去敲门,那人伸出半个脑袋,“慌啥子,各个市县乡镇都是洪灾,道路垮塌。领导不开口,我们不售票。”售票大厅人越来越多,后面来的,站立都成了问题。售票窗口打开了,有人叫好,有人骂娘。有个领导模样的老者讲话:“天气原因,只能暂售县际客运线路,乡镇线路暂停。特大自然灾害原因,说明在先:车开到哪里有险情不能开了,我不退钱,你不闹事!”

    十一点过,白秋搭上了开往涪阳的客车。

    一路上,到处是水,田野里到处是黄色的浪,水流漫过稻田,看不见秧苗,低处玉米地里天花在黄汤里晃动,说不准是乱跑的鱼类在偷食清香的嫩玉米或是游动正欢的大鱼撞上了玉米秸杆。山上泥土没了筋骨,大堆大堆瘫下。公路上到处都有泥土挡道,它们完全不在乎急于回家或外出探望配偶的男人女人们的感受。

    前面是一座县城,师傅停了车,独自到山垭处扫视一番,然后把车子退回来,在乡间公路绕行了一阵,“歇歇吧,我要歇息一阵才喘得过来气!你们知道么,我是拿命跟你们玩。你们不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县城都淹完了!车站售票楼地势那么高,只能看见三楼屋顶了!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不说不打紧,一说吓死人,乘客们一个个紧张起来。

    喘过气,师傅又发动车子。绕行了几个乡镇,在梓州加油站加了油,加油师傅说:“你们也走不了多远了。据说梓州县城淹了好大一片,靠河边的街道和北坝的房子都垮完了。”

    客车师傅说:“没法开就开回来,这么大的洪灾,怨天不尤人。”

    白秋想,师傅还读了几天书呢,会活用成语。

    果然,到了什么溪,道路垮塌,一打听,通往相邻几个场镇的公路不能通行,绕行也是万万不可能的了。师傅说:“我尽力了。实在没有办法的办法,你们从这座山翻过去,走个把钟头,就到了涪阳界,那里公路地势都高,离河面远,肯定没问题。”说完,给乘客抱拳道了不是。

    白秋他们茫然了。师傅说:“从大石头旁爬上去,顺着树林左边走。这五六天,天天不知道多少人走那条路。不需要问谁,瞎子都会摸到涪阳。”

    还说什么?白秋并无行李,除了衬衣袋里的结婚申请和证明重要,其余的只有裤兜里的一小叠钞票和几张不甚重要的粮票。

    皮鞋不能穿,白秋和男男女女乘客挽着裤子,提着鞋,在雨水弥漫的山林中穿行。天气闷热的不得了,白秋年轻,走在最前面,汗水浸湿了背心。一阵大雨过后,背心紧贴着前后胸。那些女人们,穿着内衣的,分明看得见内衣颜色和轮廓,没有穿内衣的,像看玻璃房里人赤身沐浴,什么都清清楚楚。

    绕过小山包,看得见远处的大河。

    它不像大河,像流动的看不见头尾的黄泥湖。

    雨更大了,大点大点的砸下来,路更加难走。人们手脚并用,滑一截,跑几步,几声闷雷,接着又是炸雷,雨水像西双版纳泼水节:粗鲁汉子用大盆将水从人们头上泼下来,又泼下来,再泼下来。白秋心里说,这哪叫下雨,简直是往头上倒水!

    人们齐刷刷往树林中人家涌去,那地方地势比较高,房子离后山比较远,前面也开阔。顺着山坡,一幢幢房子零零乱乱的经受着大雨的洗礼,每一幢都畏畏缩缩,战战兢兢,每一幢房子前前后后,都是瀑布。坡上,地里,到处都是河流,山沟里的洪水似脾气暴躁的汉子,咆哮着,又像一个个没有头领的氏族部落,哪里强大就朝哪里涌。

    房子里好像没有人,泥土地面到处是泥浆。有人坐上了人家的大方桌,坐到门槛,人们骂天,骂地,骂洪水,还有人踏着脚,好像有什么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