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天怒人怨(下)

    更新时间:2018-08-09 16:50:41本章字数:3265字

    奋堆十二岁时,中原兵涝蝗虫三害肆虐,王家窝连续三年颗粒无收,三百多人饿死大半,爷爷奶奶爹爹哥哥姐姐妹妹,三年内相继饿死,吃土撑死,骨瘦如柴奋堆娘,背起皮包骨头奋堆,随成群盲流逃荒山西,碾转两年,历尽万险,渡过饥荒,回家心切,慌不择路,归途撞到鬼子兵,娘捡拾鬼子仍地垃圾,被鬼子恶狗咬死,奋堆幸遇八路,入部队任司号员,奋堆聪明伶俐,作战勇敢,官兵喜爱,新中国成立时,升为解放军连长,解放后,南下湖南深山剿匪,一次战斗中,奋堆身先士卒,被一颗流弹穿口腔击中,在野战医院休养五个多月,不能参战复原还乡,分到花香县武装部,奋堆建设家乡心情迫切,多次申请后回王家窝请缨当村治保主任,奋堆见多识广,一心为民,不辞辛苦,任劳任怨,为村里建设作出诸多贡献,深得村民拥护和爱戴。

    工作仕途蒸蒸日上时,失手打傻进旺,深受刺激,怨气怒生,心理失衡,对迷乱纷扰时局心生质疑和失望,满腔热血逐渐冷却,贪图享乐,居功自傲之心萌生高涨,跋扈狂傲作风充盈日常工作生活,谁不听话修理谁,谁不合作批斗谁,很快变成王家窝一只人见人怕,威风八面坐山虎,姑娘媳妇闻之色变,睡觉都怕梦见他,村里大人哄小孩,一说再不听话喊奋堆来,哭闹小孩嘎然声止,急跑躲藏,四类分子听见奋堆声音吓尿裤子,看见奋堆似看见饿狼,两腿抖瑟,面无血色,普通村民遇他噤若寒蝉,走路躲他,离毛和村干部虽有微词,摄于他的资历淫威,很少招惹他,奋堆成为王家窝为所欲为,欺男霸女,嚣张狂妄,人人敢怒不敢言山大王,随着年龄增长,社员觉悟提高,反抗意识增强,近年奋堆做人行事收敛不少,虎威犹存,觉醒干部社员恨其入骨,仅限于私下议论和牢骚,今天这样公开数落、指责、怒目相向还是第一次,暴发后的干群社员反攻清算奋堆日子为时不远。

    躺在床上碾转反侧奋堆,机心焦虑目前处境,后悔不该热血喷张回到王家窝,懊悔不该违背信仰,对革命前途失去信心,自暴自弃,怨恨社会,飞扬跋扈,贪图享乐,对社员乡亲犯下不应有罪过,事已至此,自作孽不可活,世上没有后悔药,目前尽快办完进旺婚事,了却一桩最大心愿,今后重树信心,行善积德,挽回影响,紧跟形势,重新做人,奋堆翻来覆去,唉声叹气,思来想去大半天,昏昏沉沉入梦乡。

    第二天天气骤变,黑云滚滚,北风呼啸,啸叫北风卷起满天积雪,树摇雪舞,风声鹤唳,朔风飕飕,寒气逼人,雪粒纷飞,遮天蔽日,往日清晰可见林台、狼帐、螺嘴,被滚滚浓雾和漫天飞扬雪花遮蔽,风吹雾飞,山顶时隐时现,峥嵘偶露,远看似天宫迤逦衣袂飘飞仙女圣翁,踏云游兴王家窝,王家窝灵霄环抱,瑶台笼罩,胜景妆就,美奂绝轮,雄伟险峻皑皑嵩山,祥云遮顶,霞雾绕飞,山影绰绰,壁仞沥沥,似灵山飞临,宝莲驾抵。

    昏睡半天一夜奋堆,鸡鸣起床,点燃油灯,简单梳洗,唤起菊梅,架上木梯,爬上梁棚,尘封多年独轮车,在菊梅帮扶下搬移到屋地,奋堆找出气筒,给橡胶轮胎打足气,绑上荆框,放上铁锨、镢头、大锤、铁橇,菊梅熬好红薯面糊涂,奋堆推门唤进旺喝汤,门开,浓雾裹挟凛冽寒风扑门进屋,奋堆打个冷颤,关门返屋,裹上厚厚劳动布大衣,吩咐菊梅加件衣服,返身开门唤进旺,吃饭不久,高音喇叭响起东方红歌曲,奋堆脱掉大衣,穿上劳动布棉袄,推起独轮车,一歪一扭走向北岭工地。

    工地寒风凌厉,浓雾弥漫,三十米外看不清任何东西,奋堆摸索着找好位置,支好独轮车,怀抱碎石,填石入框,框满后,推起独轮车走向北岭西南角,歪歪扭扭走出三步,车翻人倒,奋堆摸摸磕破鬓角,咬牙站起,瘸腿搬净框内碎石,扶起独轮车,重装碎石入框,憋气鼓腰瘸步推车向前,车一步一停到达西南角,奋堆腰酸背痛,擦擦冷汗,揉揉酸腰,晃晃麻腿,推车返回,如此奋力推三车后,社员陆续来到工地,看到推车奋堆,露出惊讶不屑目光,奋堆微笑和社员打招呼,人人尴尬回笑,躲瘟神般匆匆走开。

    九点多,朔风急烈,浓雾散离,社员头发、眉毛、胡子白霜婆娑,衣服鞋袜霜露淋漓,寒风劲吹,瘴气刺骨,社员鼻红脸肿,涕泪横流,瑟瑟发抖,个个手裂脚淌血,脸乌勃青紫,风吹倒地,摸摸像章,喊声口号,扶石站起,揉揉脸蛋,擤擤鼻涕,继续繁重劳作。

    没多久,两个有病多日六十多岁老头,口吐浓血昏厥地上,离毛喊来华宇,号脉诊胸,忙乎一会,华宇摇头低诉离毛人已逝去,离毛招占义福现商量后决定,不举行仪式不声张,工程不停,一人派两个家属就近埋到狼帐洼低坟场,拼命奔忙社员,看着被家属踉跄背走死者,抹把眼泪,瞪眼咬牙仰天摇头。

    十点多,离毛哨声骤响,社员藏好工具,奔向狼帐脚下安全场所,十几分钟后,隆隆炮声响过,社员听到哨声,走出避炮所,避炮棚内晓亮冲出,拦住众人,大喝道:

    “都返回,返回,不要去工地,我们队五个炮只响了四炮,有一炮没响,现在去危险,都返回,赶快返回藏好。”

    离毛拉晓亮返回避炮棚,问道:

    “你确信你们队有一炮没响嘛?这可马虎不得。”

    “我确信,每天放炮,我都认真仔细倾听数数,今天确实有一炮没响,我保证说的没错。”

    “我相信你。”

    离毛依次瞅瞅其它四队队长,问道:

    “你们队有没响的炮没有,仔细想想。”

    四个队长纷纷应道:

    “没有,我们每天都认真仔细听,今天我们队五个炮都响了。”

    “好,相信你们,四队有一炮没响,现在出去非常危险,你们五个队长小心出去通知你们队社员,在我哨声第三次没响之前,谁也不能离开安全地,可能是导火索返潮,我们再等一会,若还没响,再作处理。”

    十几分钟后,离毛吩咐福现道:

    “炮还没响,你去叫恶霸朱有福,地主范大裤,让他们去看看咋回事。”

    躲在墙角奋堆走过来,笑道:

    “还是我去吧!其它危险事他们去处理还可以,放炮他们没我懂,去了也没用。”

    离毛盯住谄笑奋堆,呵呵笑道:

    “这事他们去确实徒增危险不顶用,还是你去中,再等一会你去排查一下,注意安全。”

    奋堆仰头笑道:

    “还等什么!这么长时间没响肯定是瞎炮,我现在就去,不会有危险,有危险我作为治保主任也应首当其冲顶在最前面,我去去就来。”

    奋堆拍拍衣服尘土,昂首微笑大步走向工地,工地尘土飞扬,碎石遍地,奋堆磕磕绊绊来到四队炮场,看见一根一米多长导火索被碎石压住,冒着微弱黑烟陷进泥里,奋堆弯腰拾开压住导火索碎石,捡起炮眼外导火索,抖抖晃晃,用嘴对住黑烟吹气,用劲吹四五口后,导火索丝丝冒出火星燃起,心惊肉跳奋堆抓住导火索使劲往外拽,拽了两次没拽出,火星烧到奋堆手掌,奋堆呲牙急扔导火索,扭身抬腰准备站起回跑,慌忙中没注意脚下泥坑,双脚打滑,踉跄向前,矮胖身子重重趴向炮眼,魂飞魄散奋堆咬牙蹭三次没起来,大脑呆滞,一片空白,懒蛤蟆一样四肢踢腾,肥圆肚子结结实实压在炮眼上。

    工地第二次响起隆隆炮声,隆隆炮声裹挟凄厉啸叫,滚向环抱群山,呼隆隆回响一阵后,销声西天,一朵猩红喷泄血腥气蘑菇云怒冲天空,冲散薄雾,随怒嚎北风排山倒海般滚向皑皑嵩山。

    碎石落地,避炮棚内人员在离毛带领下冲向工地,所有人扯嗓呼叫奋堆名字寻找奋堆,其他社员不等哨响涌来奔跑呼喊寻找,许久不见奋堆片甲,离毛宣布北岭施工暂停,所有北岭社员在队长带领下扩大范围寻找奋堆遗骨,社员们面带复杂不一表情散向四周,中午,英花在狼帐洼地坟堆间捡到一节血淋淋手指,踌躇犹豫良久,怯怯交给离毛,离毛请示李主任后作出决定,下午全员在狼帐洼地修墓造坟,开追悼会送别奋堆,明天施工继续。

    傍晚,风平云散,林台、狼帐、螺嘴山顶白云朵朵,彩霞辉映,猩红太阳捉迷藏般隐现螺嘴山顶彩云间,霞光映照狼帐洼地坟场里,两个光秃秃新坟旁,多了一个硕大别样新坟,坟茔似奇大馒头,紧邻竖牧羊棍小土堆,耸立九个坟堆间,青石圈拢新坟前,高高竖立一块方木牌,木牌白底黑字上写‘革命战士王奋堆永垂!’,坟堆上摆满写有革命标语白幛,环插多根青翠叶茂松枝,微风拂枝,枝摇叶摆,根根枝尖,似众多孤眸,随微风一时遥看王家门,一时斜睨秃坟堆,一时渺视牧羊棍,又时遥指俊极峰,多时刷刷直视蔚蓝天,仿佛备受煎熬沧浪客,向不同路人分别倾诉不甘心、羞愧意、沧桑史、愤懑情、肺腑言。

    夕阳坠入螺嘴山,晚霞映红王家窝,余晖映射王家窝,村村升起缕缕浓炊烟,北岭大喇叭播完红歌后,响起低沉肃穆哀乐,与各队阵阵敲打铁桶瓷盆声,汇成怪异纷乱交响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