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瞬间的内疚

    更新时间:2018-09-07 13:09:05本章字数:3488字

    小区里道路狭窄,辛沫的车只能停在路口,他下了车送米莼上楼。楼梯阴暗逼仄,这是所有城市位于老城区核心位置年代久远的小区的共同特征。

    辛沫始终皱着眉头,每到一层转角都要使劲跺脚过道的灯才会微弱地亮起。

    室内不比室外暖和,辛沫跺着脚,“大家只听说南方的温暖,有多少人知道南方的寒冷。冬天居然没有暖气供应。”

    “还好,不是特别冷。请坐。”

    房间里只有一把靠背椅,也再容不下其他家具。辛沫随意地翻着书桌上的东西,“这是你翻译的。”

    “是的,下班以后做点兼职。”

    辛沫摇摇头。米莼看懂了他想说的话,她不需要别人的怜悯,“不是每天都有翻译件。现在做兼职翻译的人越来越多,除了可以挣点外快,也是不想让专业知识生疏了。”

    坐了几分钟,勉强找了些话题闲聊,米莼不是健谈的人,谈话断断续续。辛沫起身告辞。

    不大会儿,辛沫又折回来,手里多了个电暖炉。

    米莼刚刚洗了头发,她手里拿方小帕子擦拭着低落的水滴,一副狼狈状。

    “对不起,我还以为是韩栩回来了。请进。”

    “我不进去了,路过一家超市给你买了个电暖炉。快把头发吹干,天气太冷,担心着凉。”

    楼道里的灯熄了,辛沫阴沉的脸淹没在黑暗里,他不愿意再走一遍狭窄昏暗的楼梯,落脚时步子显得特别的沉。到街角拐弯处,他愤怒地使劲按了两下喇叭。

    喇叭声吓到了前面骑自行车的男人,车笼头左右摇摆了两下才算保持住平衡,从男子愤怒的样子可以想象得出他嘴里没一句好听的。

    辛沫眨了下眼,平日里在城区开车他极少按喇叭,可是最近他出格的行为又何止这一桩。他感到气愤委屈,车速比平时都要快,汽车行驶出的流线型,像他的思绪汩汩宣泄,他暗暗骂着顾影峰——你自己的老婆孩子为什么不自己照顾,你对他们母子可尽到过半分责任,你永远都是一个逃兵,一个批着男性外套的伪君子,一个败类……

    骂完了,他依旧怒火未消,决定要到海边静一静,对着大海歇斯底里把心底的愤怒吼出来。等停了车,辛沫却发现自己没有在海边,而是在安茜的心理诊所楼下。

    “安医生对不起,我知道你已经下班了,可是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我就在你诊所的楼下。”

    辛沫随安茜走进诊室,安茜没有问他任何的问题,只是给了他一张画纸和一支笔。不一会儿画纸上涂得满满当当,凌乱的线条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球,像辛沫心里解不开的疙瘩。

    安茜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最后给他开了一周的药,“每天一片,记得按时服药。五天以后来复诊,提前一天预约,我等你。”

    第五天辛沫失约了,早上到法院出庭,下午接待了一位外资企业代表,这个案子本来不关他什么事,宋佳音已经答应承办,她办理这类案件经验丰富,可辛沫固执地要挑战自己,宋佳音自然乐意看他出糗。

    到了正式见面的那一天,宋佳音发现辛沫找到了外援,办理这类案件最关键的一环是翻译,米莼纯正的口语让人心悦诚服,谈话的气氛融洽至极。辛沫做事一向非常投入,确实是个让她服气至极的对手。

    见辛沫送走了当事人和米莼,宋佳音不请自到,傲然地坐到他办公室的会客椅里,一开口三分恭维、七分揶揄。

    “辛沫,毕业于美国耶鲁大学,海归背景,各大公司法律顾问,知名离婚律师,专为富豪服务。今天终于承接第一桩涉外诉讼,此类案件名声大实惠少,通常由我这等低级律师承办,难得辛律师躬身垂范,为属下分忧,特来道谢。” 

    辛沫皱着眉不吱声,宋佳音谈话的重点绝不止于此,果然听她接着说道:“辛律师特意聘请了翻译,整个谈判过程完美无瑕疵,可以预见这桩案子的成功,令人钦叹!不过,这位翻译多少钱一小时?听发音是纯正的美式英语,辛律师为了律所的事务挺舍得花钱。”

    “宋律师对外语也有研究?不好意思,我一窍不通,我一向秉持节约成本的理念,没花钱,这位翻译是我朋友,很荣幸她的外语水平能得到您的赞赏。此外,我总觉得不要把时间和精力花在和本职工作不相干的事情上,用来提升业务能力更可取。”

    宋佳音眉毛上挑,“辛律师大公无私的精神值得学习。这个女孩子是你女朋友?看样子蛮清纯,大学刚毕业?辛律师果然出类拔萃,这么快就——呵呵,我还真忍不住想多夸奖她几句。”

    见辛沫眉间带笑并不言语,宋佳音很是无趣,“辛律师也不送送她,就快到吃饭的点了,真舍得让她一个人回家?看这天的样子快下雨了,最近天气总是不好。”

    “她现在还不是我女朋友。”

    辛沫淡然地坐着,他不相信自己得了抑郁症,只是他需要一个复仇的机会,一旦复仇成功他就会重获快乐。他已经通过顾影峰的同事透露了米莼来律所办理离婚手续的假消息,并且制造了这样的假象,如果顾影峰赶得及时,正好可以目睹他妻儿在风雨中艰难行走的样子。如果消息传递失败,米莼既然能自己来,就能自己回去,她淋雨也罢,饿肚子也好,该担心的人都不是他辛沫。这样想着他内心愈发淡定。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俞江南接诊完病人,一看手机吓了一跳,一连串都是安茜的未接来电,能让心理医生这么不冷静的一定是大事。

    “喂,安安。”

    “江南,辛沫和你在一起吗?”

    俞江南总觉得安茜看他和辛沫的眼神太过怪异,生怕她怀疑他们之间纯洁的友谊,立马澄清道:“没有。拜托,我也要上班的,整天和他待在一起多不正常。你在怀疑什么?” 

    “不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你们这样的——男人不是应该在一起吗?”

    “哦,你没有多想啊!”

    安茜一时语噎气滞,俞江南的智商从来不在线上。“我能想什么?江南,你的心里污垢太多,你不就是想说你和辛沫都是正常男人,你们之间不是同性恋。何必遮遮掩掩,我可从来没有这样怀疑过,我是一位专业的心理医生,不会连这种低级问题都出错。辛沫是我的病人,我让他找我复诊,可是都过了一个星期还没来,我可不愿意休息了以后还被人火急火燎叫出来上班。”

    “你等等,我给他打个电话。”

    “不用了,我猜他这两天心情很好,你只需要提醒他不要饮酒,他还算不上难治愈的病人。”

    “谢谢你安安。今晚请你吃饭?”

    “我们三观不合,这样的约会只会挫败情商,等多久你摆正了人生追求再谈这个话题。”

    辛沫性情偏执,安茜看得出来他在心理上一直排斥治疗,所以上一次直接采用了药物疗法,服药以后病人短期内通常会感觉精神愉悦,对于辛沫而言一定自负地认为医生的存在是多余的,急于要求他配合治疗反而适得其反。今天给俞江南打电话关心辛沫是其次,俞江南不接电话才让她情绪失控。安茜清楚自己面对俞江南也存在需要治疗的心里痼疾,可这同样急不得。

    那天翻译结束从律所出来米莼淋了雨,拖了两三天感冒症状愈益加重,上班接二连三打着喷嚏。俞江南问明了原因把辛沫责备了一通。不过于事无补,米莼还是发起了高烧,不得不请了病假。

    晚间,辛沫走进米莼租住的出租屋狭窄漆黑的楼道,他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仿佛刻意不去唤醒那些沉睡的走廊灯。扶着冰凉的楼梯,他的心跟着冷却下来。

    到了三楼辛沫敲了敲门,门开了,然而门后探出的脸不是米莼。

    韩栩睡眼惺忪,“米莼还没下班,大概今天上晚班。”

    辛沫焦急不安,前两天那场大雨瓢泼而至的时候他就站在落地窗前,雨水像失控了的水龙头哗啦啦从天倾泻,这在福州的冬季是少有的暴雨,他看不见窗户以外的任何东西。一度他冲到车库,但是保安提醒他这会儿无法上路,他又退缩了。

    他刚从医院出来,没有见到米莼直接就赶到了这儿。最后辛沫在社区医院找到了米莼。

    针水滴完了,护士来拔针把辛沫数落了一通。

    “你怎么照顾老婆的?怎么能让她淋雨?怀孕前三个月最忌讳生病了。治疗单上你们是签过字的,如果胎儿有什么影响可不能怪怨医院。”

    辛沫心里七上八下,眼前的状况并不是他希望的。他不安地望向医生,额头上现出一道道细小的皱纹。“医生,这些针水应该是很安全的?”

    “凡事都没有绝对的定论,主治医生都和你讲得很清楚了。当然医院肯定不会对你乱用药,以后千万要小心,怀胎十月没有那么简单的。”护士还在责备,“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道怎么做父母,只由着自己高兴,一点责任心都没有。以后生了畸形儿哭都来不及。”

    辛沫职业反射性地抵触着,这位护士小姐就不能盼点好么,说话如此直白,改天打听一下这家诊所聘请了谁做法律顾问,凡事先把自身的责任推脱干净不见得是好事!

    米莼情绪沮丧,然而还是为辛沫遭到的抢白感到抱歉,护士走远了急忙轻声劝慰,“辛律师对不起,让你平白无故挨了一顿骂。我应该向她解释清楚的。”

    “没关系,这件事情确实怪我,那天应该送你回家的。”想到米莼从公交车站到租住的房屋要冒雨走过很长一段距离,辛沫脸上颇为不自然,他的眼睛掠过隔壁病床,望向天花板上式样老旧的顶灯。

    “为什么舍近求远到这里看病,你们医院条件比社区医院好多了。”

    他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不想被同病房的其他病人听了去。米莼在这个问题上却很坦然。

    “我们医院收费高啊!小感冒不碍事的。”

    辛沫情绪复杂地充斥着对米莼的鄙夷,这个女人那么精打细算,她可算过离婚会损失得更多。他淡漠地出着神,连笑都懒得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