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城里来的姑娘

    更新时间:2018-11-30 11:50:14本章字数:2849字

    苏兰镇最热闹的地方有个小诊所,外面一间是药房,红漆柜台漆色几乎脱尽,也可算历史悠久了;一条供病人休息的长木椅十分老旧,但被摩擦得十分光亮。里间是诊断室,开了个窗口正对着红漆柜台。每逢赶集的日子,有病没病的都往里边挤,坐在木椅上休息的,站着摆龙门阵的,蹲在门前吸烟的,这场面活像一幅画。

    三月里来好春光,小诊所的柜台前站着仨姑娘,两个马尾发,一个披肩发。中间那个马尾发,个儿最高,浅灰色上衣,十六七岁,荷花般亭亭玉立;外边那个马尾发,玫瑰红上衣,十四五岁,桃花般粉色可爱。里边那个披肩发,深绿色上衣,二十三四岁,皮肤白皙,杨柳般婀娜多姿。桃花姑娘我认识,她是三生产队的苏秀容,在苏兰中学上学;另外两个姑娘,马尾发很清高,披肩发很洋气,依我判断,她们是城里来的姑娘。披肩发正在跟大队秦会计交谈,如果没猜错的话,她俩是下放到苏河的知青。“灰色上衣,十六七岁,端庄美丽,像一株亭亭玉立的荷花”,从此定格在我脑海中。

    苏乐华是苏河大队广播维修管理员,“广播户户通”青年突击队队长,“广播户户通”工程由他负责。青年突击队的队员来自各生产队,主要工作是浇注水泥杆子,然后测量、挖坑、栽杆和拉线,保证家家有广播,人人能听到毛主席和党中央的声音——苏队长是这么说的。不用说,能参加青年突击队,是件十分光荣的事情。

    听苏乐华说,第三生队推荐来参加青年突击队的是俩姑娘,其中一个是刚下放来的知青,叫伊雪,我心里不禁一怔:莫非是她!苏兰小诊所那个荷花姑娘,没想到,我能在“广播户户通”青年突击队与她相识。

    “广播户户通”开工的那天早晨,一高一矮两个姑娘站在大队部门前的“大批判专栏”处,专栏上方悬挂着一幅大红标语:“批林批孔,防修反修”。矮的是苏秀玲,苏兰小诊所“桃花姑娘”的姐姐,高的扎着马尾发,穿一件工作服,应该就是伊雪,她俩好像在嘀咕什么。苏乐华从旁边的农机房出来,肩上扛着两把铁锹,我刚进院坝,听见苏乐华跟她们打招呼。“啊!苏队长。”高个儿姑娘轻盈一转身,这是我第一次听她的声音,那种伴有鼻音的富有磁性的独特的少女声音,她就是伊雪!苏兰小诊所里“那株亭亭玉立的荷花”,所不同的是她今天穿了一件宽大的蓝色工作服,像个“小大人”,但没法掩盖那少女的稚气和羞色。

    浇注水泥杆子并非尖端技术,钢筋、水泥、沙石、搅拌、浇注、震动、凝固,就这么简单。“你们是不是有点笨啊!先把沙石水泥和匀,才掺水嘛。”我一边说,一边拿起铁锹作示范。队员苏秀玲笑嘻嘻的,拿着铁锹学我的样子,其它人都在旁边观看。只有伊雪满不在乎的神情,一蹦一跳往沙堆走,只见她蹲下去,又倏地站起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哦!贝壳,我看见了,一片白色的贝壳。她高兴得像小姑娘,把两只手藏在身后。我想,这是青年突击队呢,你是来劳动的,还是来玩耍的?你看她,这会儿又仰望着天空,苏秀玲也跟着仰望天空,原来头顶上有一队鸽子。“大雁!大雁。”伊雪惊叫起来,于是大家都仰望天空。“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苏秀玲和王友明不约而同唱起来。“大雁,大雁吗?那是鸽子也。”我嚷叫起来。“这还是春天呢,大雁秋天才往南飞啊!”苏乐华讥笑说。伊雪羞红了脸,苏秀玲和王友明面面相觑,然后笑弯了腰。

    午餐集中在苏乐华家里,八个突击队队员,加队长苏乐华共九人,刚好围一桌子。大家像累了似的,都坐着不动,苏秀玲伏在桌子上,只等饭菜端来,只有伊雪姑娘精神抖擞,表现得十分活跃,又是端菜又是添饭的。

    “还差一碗,书记这儿。”苏乐华开玩笑说,“服务不周,书记以后不准你加入共青团哈。”伊雪俏皮的样子,说:“我在学校就是团员了。”“我帮书记添。”苏乐华眼疾手快,帮我解围,而我好生尴尬。

    下午,用来震动的汽油机哑巴了,苏乐华在仔细检查故障,我去帮负责搅拌的队员搬运沙石。“书记模范带头,我们不好意思呢。”苏秀玲说。“不要书记书记的好不好,汽油机病了,我闲着没事,来帮帮你们,我担心你们等会儿接不上。”我说。苏秀玲是个爱说爱笑十分单纯的姑娘,压根儿没想到我是想帮伊雪。我想,伊雪在城市里长大,从来没干过体力劳动,她的手不磨破才怪。“你们明天最好带一双手套哈,手磨破了影响工作。”我这是故意说给伊雪听的。

    汽油机坏了,苏乐华检查了很久,仍然找不到原因,只好坐在地上休息。“书记,你去喊一下开拖拉机的王师傅好不好,让他来看看。”这是苏乐华在叫我。我说:“他会来吗?”苏乐华笑着说:“你不是农机管理员吗?他敢不来。”“‘农机管理’,那是临时的——好吧,我去请他。”

    王师傅慢吞吞的来了,感觉有点摆师傅的架子,他不慌不忙的从裤兜里掏出一支“黑武器”——土烟,问:“有啥问题嘛?”“知道什么问题,还请你来吗?”我笑着说。

    “油管、滤清器,我都清洗过了,不知啥原因,就是打不燃。”苏乐华说。王师傅从裤兜里摸出一盒压扁的火柴,好不容易抽出其中的一根,慢条斯理地把“黑武器”点燃,这才挽起两只袖子,开始检修起来。

    不知何时,天空铺满了晚霞,不远处的树林中,传来鹰鹃鸟的叫声,“米贵阳,米贵阳……”机耕道上,有一头水牛慢腾腾朝这边走来,后面跟着一老农,他的肩上扛着犁。“你这瘟畜,快一点行不。”老农分明是在骂牛。

    修汽油机的王师傅急得满头是汗,他的“黑武器”早就没冒烟了,而一群小飞虫还跟他过不去,在他的头顶上乱舞——这汽油机怎么弄不响呢?毛病在哪儿啊!

    苏乐华在王师傅身后转圈圈,他比王师傅还着急,队员们也焦躁不安地围过来。苏乐华开工时就约法三章,任务完不成扣报酬,这第一天怎么就不顺利呢!这当中最无动于衷的是伊雪,你看,她一个人又在沙石堆里寻什么呢?城里来的姑娘啊,极有可能喜欢那些玲珑奇巧的小石子。

    伊雪笑咪咪过来了,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王师傅在拉动汽油机,“哒哒哒”三两声,又变成哑巴了。“咋不冒烟呢?是不是堵塞啦!”伊雪惊诧的样子。“没发动,当然不冒烟啰,你……”我想说“你懂个屁”,但没说出口。苏乐华好像得到了什么启发似的,赶紧趴在地上往排气孔瞧:“哎呀!我的妈,排气孔里真的有一个纸团,快递给我。”王友明递给他扳手。“我说铁丝。”他冒火的样子。“一定是那个可恶的纸团。王师傅,快把油管接好。”我催促他。

    “哒哒哒”,汽油机响起来了,清脆悦耳,连续不断,大家高兴得鼓起掌来。“这是哪个瓜娃子干的哟!我不弄死他。”苏乐华气愤地说。“应该是在我们吃午饭的时候有小孩子来玩耍过。”我猜测说。

    “伊雪,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想到排气孔堵塞……”苏乐华十分感激的样子。“队长,我懂啥‘排气孔’啊,随便乱说的。”“你何必谦虚呢,让苏队长给你加报酬。”我逗趣儿。

    “把我的时间耽搁了,我本来去耕地的。”王师傅伸了个懒腰,扔掉手中的“黑武器”,灰溜溜地走了。苏乐华停了汽油机,对大家说:“各位,今天下午的时间就算报废啦,明天中午不休息,弥补起来哈。”

    大家散了,我帮苏乐华抬汽油机,伊雪也来帮收检工具。“城里来的姑娘,这回你长大了。”我想表扬她,却不知说什么。

    苏秀玲挽着伊雪的手走了。我好想变成女孩,跟她们一起,手牵着手,有说有笑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