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 北平与战场

    更新时间:2018-09-05 14:55:10本章字数:3157字

    这座张公馆是文丙义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奢华的住所,天花板镂金装饰,地板以云南彩玉铺就,可见其主人身份地位之崇高。一位身穿蜀锦长袍的管家将二人引到书房。只见这间书房宽敞明亮,书柜桌椅皆是金丝楠木制成,两边墙壁上悬挂着明清大家的字画,一位老者正站在书桌后面饱添墨笔奋笔疾书。

    谭温江和文丙义走上前去立正敬礼:“松艇见过张老先生。”

    张先生抬起头来:“哦,是谭师长啊,坐。来人,看茶。”下人奉上茶水。

    张先生笑眯眯地问道:“谭师长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

    谭温江说道:“张老先生,卑职今日奉命来北平催督粮饷,路过贵府,特来拜会。”

    张先生笑了:“难得啊,老夫已退出政坛多年,难得有人还记得老夫。”

    “实不相瞒,卑职此行有辱使命,上峰迟迟不肯将粮饷发放。在下实在是愚钝,不知此中真意,望张老先生指教。”

    张先生笑着摆了摆手,拖长了音调:“言重啦,老夫这些年来身处世外,早已过惯了闲云野鹤的日子。怎知上峰真意呢?”

    谭温江和文丙义对视,均默然不语。寒暄一番后退出张公馆。一路上,谭温江骂道:“这个老狐狸,仗着自己是党国元老,倚老卖老。”

    文丙义问道:“师座,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谭温江也是眉头紧锁,没有回答。就在此时,从两人身后奔来一骑,马上一人生得甚是魁梧,面容粗犷,奔至二人身边勒马停步:“吁——”一敬礼,说:“谭师长,久违了。”

    谭温江见到此人:“你是……”他忽然想起来:“董大虎!”

    “哈哈哈哈,谭师长好记性。昔日多蒙师长教诲,在下感激不尽。”

    “大虎客气啦,你我兄弟,不说这些。”

    “听闻贵军驻扎遵化县,师长来北平却是为何?”

    谭温江叹了口气,满脸的愁容。

    董大虎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可是为粮饷一事?”

    谭温江眼睛一亮。

    虽然对方没有回答,但董大虎已经知道自己没有说错。他又说道:“这里人多嘴杂,请借一步说话。”

    三人到了一家酒店,进了一个没人的雅间,要了一点儿酒菜。董大虎把盏为谭温江斟满酒,说:“谭师长,实不相瞒,拖欠贵军粮饷一事已是尽人皆知了。而且不光是贵军,听说当初北伐军收编的部队都是被拖欠粮饷。”

    谭温江拈起酒盅,一扬脖一饮而尽,然后“啪”的一声将酒盅放在桌上,两只眼睛充满了红色的血丝。

    董大虎接着说:“我刚从南京来,带来了一份密报。”说着,他从公文袋里拿出了一份文件递给谭温江。

    谭温江接过来一看,周身一震。那份文件正是给徐源泉的,是告知他第六军团裁撤部队的番号,孙殿英所率第十二军赫然列于榜首。他一气之下,将这份文件狠狠地拍在桌上:“他妈的,蒋介石这是要过河拆桥啊!”

    董大虎说道:“谭师长,上峰已经下定决心裁撤十二军,何去何从,请谭师长斟酌而行。”

    谭温江恨恨说道:“蒋介石是怕我们这些杂牌部队做大,威胁到他。唉,可恨军长当初不采纳我的*。”

    董大虎很赞同地说:“别的收编部队和贵军一样,看来蒋介石是要一锅烩呀。”

    当天晚上,谭温江和梁郎先在一家小旅店碰面了。一见面,梁郎先就问谭温江:“谭师长,今天可有收获?”

    “今天我们已知悉蒋介石的确有裁撤我军的意思。”

    梁郎先捋着胡须低头沉思,而后忽然抬起头来说:“谭师长,你请看。”随身拿出了三张图。

    “这是什么?”

    “此乃皇陵的建筑图!”梁郎先压低声音说。

    “哦,梁先生怎么会有……”

    梁郎先示意谭温江声音小点儿:“这是我从几位前清遗老的手中花重金买来的。”

    “哼,蒋介石要鸟尽弓藏,这幅图正好派上用场。军座也是迫不得已才行此下策。”谭温江感慨良多。

    “哼哼。”梁郎先冷笑:“谭师长跟随军座多年,难道还不知道军座的真意吗?”

    “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郎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润了润喉咙说:“军座想掘清东陵非为其他,而是为了陵中的宝物。有了这些宝物,招兵买马,扩充装备绝非空话。待我军足够强大,则进可以与天下争衡,退又足以自保。只不过军座心思机敏,对外只说是蒋介石*的,以绝众人之口。”

    文丙义不禁暗暗点头:这个梁郎先还真是心眼儿活泛。

    翌日,谭温江与梁郎先偕同文丙义返回遵化县,将情况一一禀告给了孙殿英。面对这一好一坏两个消息,孙殿英是又气又喜。百般拿捏之后,孙殿英果断命令围歼马福田部。

    马福田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土匪团,怎么能打得过装备精良的正规军?战斗开始不到两个小时就节节溃败。谭温江虽然没有亲临作战指挥,但文丙义作为谭温江的副官被安排到了战场。

    一提到战场,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是无法想象其残酷性的。也许自己的至亲骨肉就会在自己的面前被横飞的子弹打得血肉模糊。人谁都会怕死,当然大无畏的英雄除外。文丙义不是英雄。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时候,我真的怕了。子弹就在我身边嗖嗖的飞,我眼看着前面的一个和我一样年纪的战友被打穿了脑袋,倒在了血泊中。他的血溅了我一身。那样的情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大军势如破竹,穷追不舍。马福田在几个贴身士兵的掩护下和王绍义往北逃去。这时一个满面尘灰的士兵赶上来:“报告,小姐……小姐不见了?”

    “啊,什么?你个王八蛋,还不赶紧去给我找?”然后他又向身边仅存的几个警卫兵说道:“大家听着,不管怎么样,都要找到小姐,不然的话一律格杀勿论。”说着,提枪就要冲回去。

    王绍义跑上前去死死抱住马福田:“团长,团长!小姐已经失散了,现在杀回去是自投罗网啊!如果小姐命不该绝,她一定会没事的。如果……如果她真有什么意外,就算我们杀回去也没有用了,还得白白搭上弟兄们的性命!”

    马福田娶了四房姨太太,但只有着一个女儿,他一向视为掌上明珠。现在听说女儿失散了,他如何不急?但王绍义的话使他不得不冷静下来。他眼圈泛红,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王绍义说道:“依我看,不如先退到北面,保住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然后再派人乔装百姓回来打探小姐的下落。”

    马福田无奈地点点头,喟叹一声:“唉,倩儿,爸爸对不起你啦!”把心一横,他挥枪大叫:“弟兄们,撤!”

    败军残将继续往北败退。

    文丙义没有向小说中写的那样,身为大将冲锋在前,他只是象征性的跟在了队伍的最后,手中的枪一发子弹都没有打过。又过了半个小时,战斗结束了,按照历来的规矩就要打扫战场了。大家或抬尸体,或缴获枪支弹药,文丙义下了马,巡视四周。他望着被战火硝烟弥漫的天空,心中暗暗感谢苍天让自己在这么一场残酷的战斗中活了下来。

    他牵着马仔细搜寻着每一个角落,这倒并不是他多么具有军人素质,而是他也想找一些值钱的东西邀功,这就是当时当兵的最真实的想法。

    忽然,他听到山边的草丛有动静,他急忙拔出枪,喝道:“谁,出来!”见对方没有动静,他又大声喊:“再不出来老子就开枪了,出来!”

    随着文丙义这一声大叫,一个人从草丛中哆哆嗦嗦地举着双手站了起来。

    文丙义仔细端详着他,看他长得挺白净,穿着长袍,带着礼帽,年纪也就是十六七岁,便叱问:“你是干什么的?”

    那人举着双手,几乎是哀求的说:“别……别开枪,我……我是过路的村民。因为看到大军打仗,所以就……就躲在这儿了。”

    文丙义疑惑地嘀咕:“过路的村民?”他走上前去呼喝:“把手举好了。”说完,伸过手去摸对方的腰间。那人急忙捂住,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问:“你要干什么?”

    文丙义一愣,没想到对方这么大胆,他用枪管支了一下自己的帽檐:“奶奶的,干什么?老子要他妈搜身,站好喽!”

    “你不能搜!”没想到对方一听到要搜身,态度居然比他还硬。

    “嘿,我就不信了!”文丙义不敢真开枪杀人,他仗着自己手里有枪,料定对方不敢反抗,便怒气冲冲走上去拽住那人的大褂儿。

    那人没有文丙义的力气大,情急之下,张嘴就咬住了文丙义的手腕,疼得文丙义大叫:“哎呦哎呦,妈的,你给我松口,松口!”挥手就用枪把儿打了对方的后脑勺。

    那人吭都没吭一声就倒下了。文大爷看着自己被咬得血淋淋的手腕,咬牙切齿地说:“他妈的,你个小白脸儿还真狠呀!”他无意中瞪着躺在地上的人,却吃了一惊。对方的礼帽掉在了地上,露出了长长的秀发。文丙义看得都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我的妈呀,是个女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