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还记得吗

    更新时间:2018-11-29 15:50:13本章字数:3148字

    “呵。”离忧微微点头,唇角绽起一缕凄清笑意,“此为其一,其二,帮我找回女儿。”

    微怔,她女儿不是死了吗?顷刻,却是恍然,若非被人要挟,哪个女子会心甘情愿做细作?韵儿笃定地点头:“好!”

    笑意渐浓,离忧虚弱无声:“当年,我被冉闵嫡妻追杀,只得把冉儿寄养在洛阳郊外的樵夫家,哪知。一个月后,我折回去,人便没了。”颤颤地伸手抚向韵儿的脸,离忧满目慈爱:“我的冉儿。与你年纪相仿。她腕子上有块豆大的朱红胎记。右腕。”

    “嗯。嗯。”韵儿唯是一个劲点头,一个劲落泪,一个劲紧着怀翼。

    离忧觉到丝丝冰冷袭来,不由朝徒儿怀里拱了拱:“我从不欠人,这两桩事。你帮我办,我给你两件报酬。其一,我早给你了,雍水。我用传国玉玺保了你的命。”

    韵儿哽得心搐,愧疚、感激、哀伤拧得娥眉蹙作千千结:“师父,对。不起。”

    “傻!”离忧扬指顺着徒儿的眉尖轻抚,唏嘘若呓,“从一到九,我都当你们是。冉儿。六儿我救下了,也不知我这一走,没了玉玺,何离能否保她平安。一一。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凑着脸贴上那冰冷的额,韵儿痴痴地蹭了蹭:“我会找六儿姐姐,我会,您放心。”

    “嗯。”离忧点头,忽的,双眸染了一丝柔情,“九年前,他来陈家村找我,许诺立我为后,为表诚意,以。玉璧为聘。我知。他恐怕只是利用我,去寻金元的墓,找那枚玉栓,哼。还是为了玉玺。”

    韵儿怔地低眸,泪顺着下巴滑落,滴答落在了那苍白如纸的额头。

    离忧伸手替韵儿拭泪,笑得苦涩:“我却。还是动心了。可,这时欧阳道找到我,他抓走了冉儿。我别无选择,只能上留霜山。为免除祸害,我随手把玉璧扔进了后院的水井里。”

    离忧垂睑,泪落了下来,眸子忽的簇了恨:“我没想到。他这般狠心,为了玉璧,竟杀了我的家人!抛尸井底!九年了。我才知!”她拧着空拳,手背煞白骇人:“井枯了,玉璧。也寻不到。”

    离忧一把揪住韵儿的袖口,急切得下巴轻颤:“可,丢不了!你只管在陈家村寻,定能寻得到!有了这块玉璧,顾容月便能取得传国玉玺。我用玉玺。换冉儿!换冉儿!咳咳。”

    “好!您别急。别急。”韵儿急急为离忧抚背,怀里的身躯柔若棉絮,凄凄如一片即将飘零的秋叶。

    一阵狂咳涨得苍白的脸顿染潮红,映着茅屋渐熄的火光,泛起诡异莫名的红光。离忧长吁一气,双手慌乱地去扯韵儿的裙襟:“布。给我布,我记得他的模样,到死。我也记得他的模样。”

    嗤啦。韵儿急急撕下襟角,平铺在离忧的腿上,一时,慌乱地四下找寻,“快,去找笔墨。木炭也行。”小草闻声撒腿奔开。

    “不。忙。”离忧苦苦一笑,气息已然不畅,颤颤地扬指伸向腰部的伤口。

    “不。不要。”韵儿泣不成声,她这是要以血为书吗?死死箍住她的腕子,哪料那纤细的指尖早已蘸上了乌红。

    “松。手。我快。不行了。”离忧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竟挣脱了韵儿的手,蘸着伤口的血迹,便在白布上画了起来。

    离忧一边颤颤地画,一边喘着粗气:“剿山。无用,一定得。杀了。欧阳道。”

    白布上,窄窄细细的一双眼,看着好不恨人。离忧眯缝着眼,忿恨地瞅着,指尖蘸向伤口,便落笔画鼻:“他的老巢。该在。轩。”鼻如鹰钩,钩得指尖一抖,手嗖地滑落,离忧脖颈一歪,连着那半句未出口的话,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

    怀里的温度正渐渐褪散,任凭自己如何用力都再捂不暖了,韵儿咬唇,止不住泪,亦止不住呜咽,那凄冷的呜呜声顺着唇角溢了出来,浇熄了茅屋的火星,浇灭了如泻的月光,四下黑漆漆一片,再无半点光亮。

    再度睁开眼,已是翌日早晨。韵儿翻侧身子,眯缝着惺忪睡眼望向窗外,迎面撞见的却是那双清澄的乌眸,漂浮在汾水折磨了自己月余的乌眸。

    离别半年,相隔千里,原本料想此生都将缘悭一面,凝着她几近一个时辰,深篆在心的娥眉黛玉如何看得厌?盼着她醒,盼着她顾盼流兮,盼着她银铃笑语,可,此刻。轩辕远毅惊觉往昔如风,被自己挥霍殆尽,她的眼眸簇着惊、疑、忧、愁,却独独没了欢喜。思绪禁不住飘回旧年仲夏,病榻上,她睁开眼瞧见自己那刻,竟是那般欢喜,俏皮地抚自己的眉,嬉笑着讨债。清润眸光顷刻黯淡下来,轩辕远毅竭力振了振,却依旧笑得勉强:“醒了,好些了吗?渴吗?”

    韵儿听得见噗噗的心跳,不是心动,没有甜蜜,没有雀跃,嘴里、心里唯剩酸涩苦楚。佯装中计折走汾水,固然是为引蛇出洞,可心里到底是担心他的安危,此刻见他安好,却彻底无措了。当初立下绝誓永生不见,不过半年,自己竟。羞耻驱得韵儿急急敛眸,双手局促地揪扯着锦衾往肩头掖了又掖,可,即便裹得严严实实,却还似困在轩龙泉里。一丝不挂。再华服美妆,再自诩高贵,于他,都再抬不起头来,自己只是那夜熏着迷香、投怀送抱的低贱女子,一个成就他坐怀不乱之名的可怜女子。眼眶酸涩,韵儿分明觉到丝丝缕缕的睫皆沾了清露,在凝露成珠之前,唯想逃开,“小草!”

    贴在门外的小草惊地一弹,转身便要入屋,却被方平一把拦了下来。“小草姑娘,稍安勿躁。难得。见着了,不如。”方平推着小草,微微摇头。

    “小草!”听得声音在颤抖,韵儿更觉丢脸,摁着睡榻半撑着身子,伸手急切地撂下了帐帱绦子。

    纱帘嗖地滑落,阻了视线,那双眉眼顷刻变得迷蒙缥缈,轩辕远毅这才缓过神来,料到她会冷口冷面,却不曾料到她会如此惊恐,竟是逃避瘟神般驱逐自己。古铜眉宇腾起一抹紫晕,轩辕远毅钉在了榻前的木枰上,想起身却动弹不得,心似剜空,空得竟无法启齿。

    嘎吱。小草闻声哪里还顾方平,推门入了来:“公主,您有何吩咐?”

    落在帘后,稍稍心静,韵儿自觉失礼,涤了涤语气:“轩王陛下何等尊贵,你竟如此怠慢。不在外室奉茶不说,竟把陛下孤身撂在内室。你视礼数为何物?”

    话音凛冽,小草噗通跪了下来:“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轩辕远毅的脸色莫说有多难看,可那双眸依旧死死纠缠着纱帘后的那瓣靥,如何不知起身离去方可保全颜面,可偏偏挪不得步,仿似挪开半步,便又要天各一方:“是我要进来的,怪不得小草。”

    小草怯怯地抬眸瞥了眼睡榻,那抹身影一动不动。

    “呵。”听得出是婉转一笑,继而便连逐客令都满溢着笑“原是。故人,本该早些拜帖觐见陛下。可,陛下忙于关中战事,我实在不敢叨扰,加之家事缠身,连拖了下来。请陛下移步,待我焚香洗漱,再觐见陛下。”

    笑语蚀骨陌生,她口中的“陛下”亦是蚀骨陌生,她几时称过自己陛下?轩辕远毅痴痴地凝着纱帘,眸波似水,溢溢的满是伤怀,颀长五指不听使唤地探向轻纱,指尖隔帘似抚到了她的眼:“韵儿,我在院外等你。”

    玄青袍角卷起的脚风拂得纱帘轻漾,韵儿瞅着他的背影,心嗖地坠了下来,似树梢枯落的木槿,惴惴飘零无所依傍。

    等待从来凄苦,轩辕远毅背手立在院外,茫然望向如洗的碧空,云朵也似簇着那枚笑靥,离得那般近,仿佛触手可及,却又离得那般远,此去何止万千里?若是沙漏在此,不知翻来覆去该漏空了几多回,她迟迟不见出现。直到日落西山,方平按捺不住偷偷猫入院,才知那主仆二人早从后门走了。

    “公主,您就这么撂下轩王不好吧?说不准他还在等着呢。”

    不耐地瞥一眼小草,韵儿面无表情:“爱等不等,莫说有天大的事等着我,便是我闲来无事,也断然不会再招惹他。”

    打头阵的冷风顿下脚步,回眸望一眼韵儿,又抬眸瞟一眼天色:“人手不够,藏得隐蔽。你若有事,大可交给我来处理。”

    韵儿撂开手中的登山拐,大迈几步赶上冷风,拍拍他的肩,娇俏道:“昊天叔叔,多谢你往南守公府送信,否则。”脸色沉了下来,一瞬尽是哀戚,韵儿叹道:“可惜。师父她。”

    “逝者已矣。”冷风淡淡应了这么一句,朝韵儿伸了伸左臂。

    韵儿顺势覆了上去,由着他引着自己攀着崎岖的山路。七拐八弯,又走了一炷香光景,总算抵达一处隐蔽洞穴。洞口守望的侍卫急急行礼。

    韵儿紧了紧空拳,镇了镇气,才钻入洞穴。

    哧。火折子燃起火把,点亮了山洞一角,洞中央的木架上五花大绑着一抹黑影。

    “法闻?”小草惊呼出声,愕然望向韵儿。

    韵儿本是一脸漠然,瞅见那张黑漆漆的脸,星眸顷刻簇了丝丝恨意:“仇深法闻,果然人如其名,不单心狠,嘴还硬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