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章 纠缠

    更新时间:2018-11-29 15:50:13本章字数:3255字

    长礼忧虑地点头。

    韵儿却是不置可否地垂眸,虽则早已打定主意钻入溪露宫避祸,以图后招,当下确有几分不情不愿:“陛下待客以诚,我替父皇谢陛下款待。只是明日,我想折走雍水拜祭故人,不能与陛下同行返京,叨扰之处,还望见谅。”

    拜祭故人?不肖问也知是雍水之畔的溪王陵。心下泛酸,轩辕远毅吃劲地抑了抑,却怎也止不住澎湃心潮,竟有几分顾不得君子风度:“孤在雍水给你一炷香时辰。”

    韵儿愕然,瞧见那双眸,他怕是又要发癫了,再招惹他只怕是火上浇油。韵儿移眸,顾盼言他:“凉风木槿,暮雨槐花,时下正应景。槐花糕甘醇得很。”说罢,夹起一枚花型糕点,浅浅咬了一口。

    紧抿的唇角释了释,轩辕远毅面色淡然,凝一眼那枚笑靥,不动声色地起身,端起御案上的槐花糕踱了过去。

    银箸一滑,桂花糕跌落盘中,韵儿心慌,禁不住求助般望向哥哥,哪知长礼视若无睹,反倒扭头与一侧的轩辕远荣低声攀谈起来。

    “槐花取蕊,这盘该是最嫩的。”

    咯噔。满碟晶莹剔透,透着淡幽花香,熏得玉靥悄染绯红,韵儿知,自己怕是又“犯病”了。错觉他对自己爱入骨髓那会,再平常不过的零星关切,也误以为是情有独钟。老天跟自己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的好,后宫诸妃雨露均沾,却独独落了自己。他的狠,怕是独独给了自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韵儿笑了,笑得苦涩,疏离地纳襟为礼:“多谢陛下。”

    眉尖儿分明搐了搐,轩辕远毅瞧着倒是面色无异,轻轻夺过韵儿手中的银箸,夹起一枚送至朱唇边:“尝尝。”

    绯红愈甚,韵儿不悦地摇头。

    “尝尝。”

    瞧见主子不依不饶的模样,方平蹙了蹙眉,赶紧使眼色屏退众宫人。轩辕远荣直了直身子,便要开口插话,却被长礼一把摁住。

    韵儿赌气地仰头凝着,瞧不懂他,那日城楼他如何不是理直气壮地耍无赖?他凭什么理直气壮?他或许收得了天下人的心,却独独收不了自己的。自己没得过他半点好处,即便他曾出手相救,三番四次因他遇险,九死一生,自己还他有余。韵儿蹭地起身,面色如凌,微微颔首,便要告退离席。

    银箸被碰落,轩辕远毅一把拉住玉腕,古铜眉宇泛起紫光,难掩窘迫却莫名决然,她的倔强任性不是未领教过,若由着她的性子,只怕今生。紧紧掌心,轩辕远毅压低嗓子:“若不想再叫我扛你,坐下。”

    韵儿闷闷地抽手,当着长礼二人的面,虽觉羞窘,却不容自己再让步:“若想再扛我上肩,不是不可以,废了苟曼青,废了李双。拿废一后一妃的诏书向容国提亲,我便可替父皇在此应下这门亲事。”

    清澄乌瞳里,倒映着自己的影,似簇着两点细焰。韵儿逃也般垂睑,不知为何胆怯,却分明觉到双颊滚烫,不敢再看他,更不敢再听他开口。

    轩辕远毅微微嚅唇,却搜刮不出言语,水润的眸瞧不分明情愫,心乱如麻或许便是如此,临了,终是不痛不痒地撂下一句无奈叹息:“又耍小性子。”

    韵儿不忿地抬眸,这语气听着不似满溢宠溺,却似隐忍的斥责。人与人的距离,便是如此,过了那道坎,便什么都变了味儿。你侬我侬之时,嗔怒亦是爱恋,分道扬镳之时,留恋亦成仇隙。

    “陛下别误会,一句戏言罢了。山野村夫尚知,糟糠之妻不下堂,何况陛下夫唱妇随琴瑟和谐?况且,我的婚事,父皇早有属意——”

    “胡说什么?”轩辕远毅一紧掌心,那双眸腾了焰,仿似角斗场斗红了眼的死士。

    酣畅淋漓之感,韵儿玩味一笑,头一回端着胜利者的姿态回望这个往昔被自己视作神一般的男子。

    对望,道是无情却情丝万缕,道是有情却是冰火两重天。

    方平捉急地蹑脚跑了过来,适时打断了对峙不下的二人:“陛下,南守公夫人求见。”

    这下轮到轩辕远荣急了,竟沉不住气弹了起来。

    “坐下,你我的事,我自会交代。”轩辕远毅松开手来,却是用眼神紧逼着韵儿就范。

    本就想会会千金公主,韵儿顺势落了座,若无其事地又捻起了银箸。轩辕远毅这才转身踱回主座。

    片刻,张婉凝千娇百媚地摇曳而至,玉雕粉琢,好个精致的美人儿,可惜,眉眼道不出的尖刻。韵儿含笑,微微颔首。

    “臣妇见过陛下。”张婉凝笑盈盈地施礼,视线滑至丈夫,又碰了一鼻子灰,那俊脸便沉了下来。

    “平身,不必多礼,赐座。”轩辕远毅淡淡一笑,眼神落在了弟弟身侧,“荣弟。”

    “陛下叫你坐。”轩辕远荣不情不愿地瞥了眼身侧,唇角的蔑意抑也抑不住。

    张婉凝落座,冷冷瞟一眼韵儿:“龙城公主,真是久仰。妹妹真是个可人儿。若早点相见,去年,我便会容下妹妹,饮了妹妹那杯茶。可惜,真真可惜。”

    瞅着她摇头得瑟的模样,小草气得脖子都硬了,竟反道:“夫人好大的口气!我家主子是容国诏封的公主,旧都龙城的主子。要公主屈尊称你姐姐,只怕你消受不起!”

    “小草,不得无礼。”韵儿清婉浅笑,虽是斥责,语气却柔得近乎纵容,回眸,笑得愈发自在,“算来,我与凉国渊源颇深,尊称夫人一声姐姐,倒半点不为过。早在五年前,我有幸入了趟凉宫。先凉王温文尔雅,真乃仁人君子。原想姐姐的性子必肖皇父,哪知。”

    韵儿柔柔地拖长声线,目不转睛地凝着那张脸,忽的,眸子一亮,语气却是骤冷:“夫人可还记得韵如姐姐?啧啧。真真可惜了那双手,临春坊的石砖真真难刷。”

    韵儿摊开双手幽幽瞅了瞅,嘟了嘴:“韵如姐姐前几日还向我报梦,埋怨临春坊水凉。冻手,何人能帮她暖手?我一时竟答不上来。见了夫人,我总算想起来了,她是夫人的弟媳,临春坊也是夫人差她去的,她自该找夫人才是。”

    张婉凝嗖地脸色煞白,寥寥数语皆捉了自己的痛脚。虽顶着千金公主之名,趾高气昂地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可身世一直为宗室猜忌,便是这句“不肖皇父”逼得自己忍气吞声地和亲轩国。再提马韵如,到底做贼心虚,张婉凝气得合手直哆嗦,倒也想不出说辞来辩驳。

    轩辕远荣幸灾乐祸地阴阴一笑,天底下倒还有人制得住她,真真出奇。长礼却脸色惨白,端着酒杯的指都轻搐起来。

    韵儿自觉失言,原想替六儿姐姐出口恶气,却不料触及了哥哥的伤心往事,顿时便活脱脱犯错后无措的孩童,失了主意。

    “七月半亲人会的传说,孤也听过。时下不过五月,说先人报梦倒早了些。七月,放几盏孔明灯,赏灯祭奠两相宜,倒与春日里放纸鸢有异曲同工之妙。荣弟,七月里不妨在府上备个灯会,以解弟妹思乡之情。”轩辕远毅浅笑,恰如其分地圆了场。

    韵儿些许出神,他的眉,他的笑,总带着一股子笼络众心的魔力,清淡一笑便泯了怨隙,瞧,那张婉凝闻声如何不是笑逐颜开?

    “明日还要赶路,我先告退了,各位随意。”韵儿毫无征兆地起身告退,便连自己都暗自吃惊,偏是心头酸酸的不是滋味。

    “慢!请留步。”张婉凝起身踱了过来,每踱一步脸色便黯沉一分,“我备了一份薄礼,送给公主。”说罢,便慢悠悠地伸手探向袖口。

    韵儿探究地回眸,尚不及瞧清楚那张脸,只见一道寒光闪过,直逼胸口,缩脚后退,肩不知被何物死死揪住,身子一倾,那寒光便贴了过来。

    铿。一记冷响震得圆睁的眸颤了颤,直面生死之际,头一遭不曾闭眼,韵儿僵在了当下,木讷地觉到身侧一阵脚风扬起,砰。她被小草一脚踢飞出去丈余。四周黑压压地逼了过来,簇满了人。

    “韵儿,怎样?没事吧?”

    最先听到他的声,迷离遥远,韵儿定睛瞧了瞧,头一回见他急得眉眼紧拧,眉心隐隐蹙着一个王字。噗。肩头一紧,额头一暖,隐约似靠上了他的肩,韵儿木雕般,四下关切之声嗡嗡没听清半句,低眸瞥一眼,方才那记铿声源自主案的酒盏。如今,它陪着冷厉的匕首寂寥地躺在地砖上。

    “先把她收押关起来!”“怕是受惊过度。”

    清明恢复那刻已被他抱起,韵儿便顺势闭上了眼,这点刀光便能吓傻自己?若如此,都不知傻了几多回了。韵儿心底暗暗苦笑,可到底还是周身乏力,罢了,既无从解释她为何刺杀自己,便装一回柳弱花娇,糊弄当下再说。

    先凉王张重华魂牵梦绕的嫡妃,正是自己的娘亲,她是张婉凝,那自己是何人?早疑心她是接替自己的霜女,可瞧那眉眼,半点不似当年留霜宫同寝之人,再者,若当年在凉国安插了她,便不该再有六儿姐姐。本想摸她底细,却不料掉以轻心,险些被她算计,欧阳道不惜自毁轩国棋子来杀自己,可见存了鱼死网破之心。法闻已成弃子?那下步该何去何从?

    “韵儿。”

    他在耳畔悄声喃喃,厚重的鼻音甸甸的漫溢焦虑,扑面的鼻息夹着不真切的亲昵。心不争气地乱撞,脑仁儿塞了糨糊,哪里还转得动?韵儿暗悔,真不该扮傻装糊涂,自己虽非贞洁玉女,却也犯不着再与他扯上关系,白白招惹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