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章 停不下的泪

    更新时间:2018-11-29 15:50:13本章字数:3367字

    韵儿想睁开眼,想挣脱他的怀,眼睑偏却重若千钧,周身乏力得似团棉絮,夹杂着丝丝沁骨的冰冷。后怕,胆小,不经用,再添点贪婪暖意的惰怠。讨厌这样的自己!韵儿挣扎着想脱身,却魔镇般动弹不得,为何每每遇见他,自己便不成事了?再挣扎,只觉全身被箍得严严实实,裹着丝丝缕缕致命的温热气息。鼻翼泛酸,韵儿没来由地哭了,头先一只脚踩入鬼门关尚且没哭,此刻,却再止不住泪水。韵儿知,自己终是舍不下他,尤是生死攸关之时,便最渴望被他捧在掌心。可惜,这样的放纵无异于饮鸩止渴,更可悲的是,他的掌心再捂不暖这冰冷的心。舍弃不得,留恋不得,他成了心头映落的留霜,如影相随,却飘渺无踪。

    “这人若离了心,该怎么活?”“人的一生并没施主想的那般长,一眨眼便也过去了。”

    不知为何耳畔竟响起了他,是啊,一眨眼见过去了,韵儿紧紧阖眼,似有意拧干满眶的泪水,清明便随之迷离起来。

    拂晓,野郊死寂,衬得男人低郁的怒吼愈发骇人。

    “你没长脑子吗?谁借你胆子自作主张的?”欧阳道揪提着黑影,空荡荡的袖管迎着晨风诡异地飘荡,“你可知布一枚棋有多难?叫你接替暗卫营,就是看重你忠实稳重。哪晓得你这般意气用事!”

    嗝。何离打了个酒嗝,由得他撒气,含含糊糊道:“主公,我的性子你知晓的。那个白虏孽种杀了离忧,我怎能眼睁睁看她活?我要给离忧报仇,报仇!”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欧阳道松开手,冷冷别过脸去,“人没杀成,还损兵折将。”

    何离总算醒了几分,面露愧色:“主公若不放心,我去除了张婉——”

    “不必!”欧阳道比手,成竹在胸模样,“她既这般想见我,便给她个机会。张婉凝暂且留着,没诱饵哪成?”

    “那轩国?”

    “哼,区区一个丫头就想铲平我留霜宫?”欧阳道一记冷笑,回眸道,“放心,我早留有后招。”

    晨曦暖暖地洒了进来,铜镜折射一缕橘黄光晕,擦亮了睡榻紧闭的星眸。

    “公主,您总算醒了。”

    由着小草搀起,韵儿挤出一丝微笑,解嘲道:“装痴扮傻真要不得,昨儿个竟把自己装进去了,居然真睡着了。”

    小草嘟嘴:“得了,又没外人,您就别强撑了。半夜都发热了。”小草起身,捧着衣袍送了上来:“拽着那人的手不放,也就罢了,还。还一个劲说‘别走’,瞧您那样,我就知不是装的。”

    脸唰地一红,韵儿别过脸,依稀记得他守在床头喃喃了一宿,还道是做梦。

    小草噗嗤一笑,宽慰道:“该害臊的怕是轩王。我就没见过哪个男人像他那般心细的。温水帕子怕烫了你,纱灯怕耀了你的眼,汤药又怕苦了你。要不是那张婉凝撒泼,叫唤了整宿,一早又寻死觅活的,再来人请八回,他都不会走。”

    微微一怔,韵儿若无其事地由着小草穿戴,淡淡道:“休要胡说。他是他,我是我,再无半点瓜葛。”

    小草愣地顿下手来。

    韵儿抬眸,加重了语气:“我此番留在轩国,入溪露宫,是有要事,并非为他。对他的无礼霸道听之任之,不过是。罢了,多说无益。若是我佯意与他亲近,那也只是。美人计,皮影戏里唱的那样,懂吗?”

    小草着实不懂,又动起手来:“过去是没法子,如今,你若欢喜他,何不成全了自己?”

    “休再提他了。欢喜?他是怎样对我的,你清楚得很。换你,这样的男人,你还会要?”韵儿几分动了气,索性置气道,“我嫁猫嫁狗,也不嫁他!”

    伸手去敲门,指节几近叩上了紫檀木却雷击般缩了回来,轩辕远毅僵在当下,脸色阵红阵白。

    “若是他真废了一后一妃呢?”

    “呵呵。”一记苦笑,“他若做得到,除非日出西方。我本就没做指望,不过想他知难而退罢了。想来可足浑毅已回了邺城,怕是都向父皇求亲了。父皇说得对,刀光剑影,想要活命,便得一手执矛,一手执盾。他?和昨夜那把匕首无异,刀锋对着我的心口,我再不会犯傻了。”

    “陛下。”房内声音虽细,却听得分明,方平瞧见主子脸色惨白得瘆人,悄声道,“不如先用早膳,再来探望公主?”

    颚骨一紧,轩辕远毅扭头便走,蹭蹭阔迈几步,骤然打住,猛一回头,冷厉道:“传令,摆驾阿房宫。传孤口谕,正值农忙,孤要视察雍水一带。文武百官即日起前往阿房宫议政。”

    “诺!”

    “龙城公主遇刺受惊,特赐与孤同乘。”

    方平愣住,女子如何能坐龙撵?主子莫不是气糊涂了?抬眸时主子早已拂手离去。

    雨公主府,后院佛堂,经文袅袅。

    内堂,嘎吱门一开,轩辕雨碎步迎了上来,眼眸映入那抹泥色僧衣一刻,泪盈了眶,却是靠着房门,反手带上了门栓。

    “公主,您怎能强请寺里的师伯们来府上诵经呢?”

    “我有何法子?你都多久没来府上了?”轩辕雨委屈,那泪便落了下来,“公主?你不该叫我阿雨吗?”

    惜日的脸嗖地红至耳根,眼神逃避:“贫僧被住持师伯。关了禁闭。今日。府上请得急,住持师伯才放了贫僧,不过想贫僧。了断尘缘罢了。”

    泪眸凝住,轩辕雨颤颤地急迈几步,攀着惜日的胳膊,脸色煞白:“了断?如何。了断?”

    惜日抽手便想合十,低垂着眸,赧色愧色折磨得净白的俊脸惨不忍睹:“好在。贫僧不曾逾礼,公主请保重。”说罢,扭头便要走。

    轩辕雨死死抱住他,仿若揪紧救命稻草般:“惜日,别走。与你相识相知,我才知,上半辈子都是白活。别走!”

    “阿。雨,算了,放手。”惜日轻轻覆着簌簌发抖的背抚了抚,“你贵为公主,即便再嫁,也该嫁王公贵姓。我一个和尚,配不上你,即便我欺师灭祖,还俗娶你,也只会累你招人耻笑。何苦呢?”

    “我不管!”温婉的女子头一遭发了狠,眼眸簇着细焰,直勾勾地仰视着眼前佛一般静谧的男人。

    惜日招架不住这样的目光,渐渐地,眼睑耷了下来,连带着眼角都耷了下来。可顷刻,唇边炽热,似燃起烈焰,眼波一转,她竟。

    轩辕雨踮起脚,紧紧攀住他的颈,不由分说地盖住他的唇,任两颊烧得滚烫,偏执地把一世苦守的柔情化作了这浓情一吻。边吻边哭,舔到泪水的苦涩,却迟迟等不到回应,便如同吻着的竟是一尊石雕。唇边的烈焰无声地熄了,轩辕雨无力地滑下手。偏着一刻,腰际一紧,铺天盖地的皆是这个男子的气息,裹住了身,裹住了唇,裹住了心。轩辕雨依稀觉到背肌丝丝凉意,再度睁眸时,竟已是一丝不挂,迷离间,只见那双桃花轻坠着埋落心头。颤栗,幸福地颤栗,轩辕雨闭了眼,远方吟诵的梵文远不及耳畔的粗喘抚慰心灵,“呃。”竟不知自己原来还会吟唱。

    晌午日头正烈,烤得车厢愈发窒闷。

    韵儿偷瞟一眼主座,火苗不由窜上心头,他竟气定神闲地闭目凝神,撇开不论是否治张宛凝的罪,便是强逼着自己同乘,也总得给个说法吧?饶是如此,韵儿却不愿先开口,索性也闭了眼。于是,这一路竟是无声。途经雍水,韵儿竟忘了要给溪王上坟的那茬事,缓回神时,已抵达阿房宫了。

    他似变了一个人,自顾自地落车,自顾自地改乘步辇。古铜眉宇淡得不着痕迹,韵儿却嗅到了异常冷漠的气息。不觉烦闷,韵儿却懒于理会,听任宫人安排便是。

    “打听得如何?冷风可回轩国了?”韵儿刻意压低了嗓音,若有所思,“照理,他不过送可足浑毅至轩容边境,不至于耗上这么多时日。”小草闷闷摇头。

    眼眸一道寒光闪过,韵儿半倾着身子,急不可耐地探下步辇:“停!放我下来。”

    “公主,慢点,您等等我。”

    韵儿碎着步子一路疾奔,额角细汗丝丝缕缕地风乾,本该透心清凉,当下却是焚心的焦虑。

    轩龙殿,皓白燕服背手而立,俊逸若玉山。韵儿却觉到丝丝凌冽的冷意。

    “来了。”

    语气和如春风,辨不清喜怒,韵儿却觉心虚,此刻,他竟有七八分似千里之外的父亲,仿佛一眼回眸就能看穿自己一般。不愿跨入这道门槛,韵儿顿在殿外,轻轻福了福,索性开门见山:“陛下,他是我的人。若是他在轩国有何过失,还请陛下高抬贵手。”

    他屹然,竟纹丝不动。

    韵儿一时失了主张,却有几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悻然:“持刀行凶是重罪。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南守公夫人虽是陛下弟媳,论刑律,怕是难逃干系。若陛下首肯,我。”顿了顿,韵儿垂睑,苦笑:“身为苦主,可不予追究,只望以夫人换回冷风。”

    肩头一搐,冰山融了,轩辕远毅幽幽回眸,殿外那点白似一片雪花溶入眸底,蒸起一缕清冷雾意:“你以为我扣着他,便是为了这场交易?你我几时沦作——”

    看着他欲言又止,韵儿敛眸,涩涩一笑,笑得凄冷:“不然呢?陛下既押了冷风,便该知晓我因何留在轩国。”

    “就为这个?”嗖地一道亮光耀眼,他掌心的龙门璧映在夕晖下,泛起一轮诡异的橘黄光晕。

    不知是玉璧刺目,还是他的眸光刺目,韵儿急急别过脸,朱唇褪得惨白,却爽快地应了:“不错。”

    轩辕远毅掌着玉璧伸手送了出去,却是瞧也不瞧一眼,唇角浮起一丝苦笑:“既如此,我们。做笔交易如何?”

    怔然,韵儿禁不住回眸,满目惊疑。

    轩辕远毅朝殿门踱近一步,又送了送:“留下,玉璧便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