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3.同理心而已

    更新时间:2021-06-15 08:00:00本章字数:3189字

    莞妤歪着头笑的时候,林子恒怔住了。

    早晨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而入,裹在她身上。光亮里,她的眉眼微弯,睫毛因为光照似微黄,两边的脸颊各有一个酒窝,微露的牙齿很白,齐肩的长发有几缕散在耳际,一别昨日的萎靡不振,此时的莞妤像极了自己第一次见到时模样。

    林子恒笑了,悄无声息。

    刘倩愣在那,她到公司七年,极少见到林子恒笑,有也是很礼貌的微笑,笑成这样温和是第一次。

    许承用胳膊肘碰了碰看得出神的林青青。

    林青青一转头对他斜眼,看到许承张嘴用口语:“我跟你说了吧?”

    林青青故意清了清嗓子。

    屋内的三个人齐刷刷地回头看。

    因为林子恒转身,空出了位置,林青青清楚地看到了坐在床沿的莞妤。

    虽然因为从未见过林青青有些纳闷,莞妤的脸上还保留着笑意,对着许承打招呼:“许总早。”

    林子恒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林青青,有些意外,盯着她一会,眉头拧成“川”字:“你来干嘛?”

    林青青扯过一旁的许承:“他昨天酒喝多了,叫我送他来探病。”

    被扯了个踉跄的许承一惊,不可置信地指指自己又指指林青青,最后苦笑地背了这个锅:“是,喝太多了,车还停在酒店。”

    林青青对林子恒挑衅地笑,一副“我说了吧。”的表情。

    林子恒不接她话,叮嘱一旁的刘倩:“过一小时叫护士取今天的药。”说罢又转头看了一眼拿着勺子不知道该不该吃饭的莞妤,走出病房。

    林青青看了几眼莞妤,选择把许承扔下,跑出门去追林子恒。

    林子恒走的快,林青青追的有些吃力,眼看他要进电梯,有些生气地对他的背影喊:“林子恒,你给我站住!”

    林子恒全然不听,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按了一下开门键。

    林青青缓口气,跑了过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青青和他并肩而立,看着数字不断地变化:“这么早来探病啊?”

    “你也不迟。”林子恒目不斜视。

    “一晚上没睡着啊?”林青青的语气有些揶揄。

    “确切点是三点半后没睡着,被电话吵醒的。”林子恒依旧盯着数字的变化。

    “哦——不过我记得我打给你的时候你好像本来就没什么睡意啊?”林青青想起他接电话时完全不像入睡中被惊醒的人。

    “你几时见过我睡的很沉?”林子恒反问,数字显示B1,门开,他走出电梯。

    林青青一时语塞,停了一会,又跟了上去:“林子恒,你喜欢她?”

    走到车旁的林子恒闻言停住,许久才转身看林青青,十分平静:“青青,她是个小孩,缺爱的小孩。”

    林青青看着他开车离开,仔细地品他那看似毫无情绪的表情代表着什么,这是自己的亲弟弟,虽然他那般平静,她却依旧品出了那句话带有的些许无奈,但她不信仅此而已,对着他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你是在骗我还是在骗自己?”

    林青青猜对的是林子恒几乎一个晚上就没睡着过,他本来深睡眠就少,加上今天的事情有些乱情绪,一晚上就在迷迷糊糊中睡着又醒来,再睡去。林青青打来电话后他就彻底清醒了,再也没了睡意。

    林青青问的话他已经问了自己一个晚上。他依旧记得自己一开始被莞妤拦住时的心情。这些年,他习惯离人群很远,对每一个以后不可能会产生交集的陌生人都保持恰当的距离,身边的人因为多少了解一些情况,也不会太过靠近。程莞妤这种情况,第一次出现,打破了他一直以来维持的平稳,这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他本该可以整理后就恢复以往的状态,偏偏许承时不时地塞进来的话如锤子般一次又一次敲裂他重新砌好的墙。于是就变成了总是会多看一眼,多留意一些,到后来就成了多在意一点。

    去的频率多,基本每次都能看到她,路过的时候总会听到她在和李辉说着什么,多半时候带着笑。林子恒想起许承说过的那些话,自己也在心里纳闷,这样的家庭背景,能这么乐观,确实比较少见。

    所以许承告知她在客户那受了委屈后,他脑子里浮现出来的都是她一个人躲着哭的场景,然而见到后,她又打破了他的猜测。

    带她吃饭时,跟以往不同,少言少语,过于乖巧,他不说,心里清楚这是难过和疲惫的表现,又跟他之前见过的她不同。

    这完全没有规则的出牌让他愈发有挫败感。

    许承再安排聚餐时,他去了。看她给同事们分餐具,倒茶水,十分活跃,被李辉吐槽总是喜欢一些吃相难看的食物时也没有其他女生惯有的恼怒,反倒是撒娇似地“耍赖”:“李大爷,我就喜欢吃怎么办,偏喜欢吃怎么办,又不吃你的。”李辉气得翻白眼,她就笑,笑声清脆如风铃,笑着笑着对上正看着她的林子恒,眼里略过一丝慌张,立即转移视线,和身旁的同事说话。林子恒不喝酒,茶水是他的专属品,他会倒一杯茶,慢慢地喝,跟许承融在他们的氛围里不同,他显得格格不入,完全是个局外人。

    回去的路上,他会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最近的这些举动一点都不像是自己,所以他决定暂时不去“东辰”了。

    东辰是他和许承创办的,大学毕业后,许承觉得如果他们之间没有继续牵扯的关系,追林青青的希望就更渺茫,所以一直缠着他和自己合作一个项目。白手起家这种事在寻常人的生活里基本属于天方夜谭般的奢望,最后在林青青的劝说下,林子恒最终没有拒绝外祖父给予的创业基金。

    父亲去世后,大他两岁的林青青成了公司最佳的接手人选。虽然算起来他才是长子,但他跟林青青对外祖父母的体贴和顺从不同,他表现出来的都是排斥和抗拒,最后林青青一毕业就去了公司,迟两年毕业的他和许承一起创业。

    十多年前市面上进销存、财务软件刚开始普及,ERP更是十分罕见,许承和他都觉得这行发展前景会较好,所以成立了“东辰”。许承得了父亲的资助,他用了外祖父给的资金,两人各占百分之五十的股份。但是林子恒不喜欢与过多的人来往,许承便与他分工,自己负责客户往来,他负责技术支持。五年后公司已培养了一批技术人员,状态稳定,林子恒不喜欢成日被捆绑,干脆脱身离开,出去旅行了一段时间。回来后,只在公司挂着一个顾问的头衔,同时还因为林青青的关系,兼了几家其他公司的顾问之职,他学的金融,在校的时候又因为时间较多修了一些他觉得能用的上的课,证书七七八八地考了一堆,加上对投资这块有着类似父亲的敏锐,工作得游刃有余。

    母亲在他大学毕业后就拒绝和他同住了,在他坚持不搬离的时候甚至要挟他要自杀。

    他记得清醒的母亲看着他时落泪的模样。她说着说着就会开始哭泣着求他:“你走好不好,要么送我走?”

    林青青在父亲离世后就搬去了外祖父母家,是他拒绝了外祖父母提出的建议,坚持和母亲留在家中,拗不过他的抗拒,他们请了人来家中负责照顾。

    大学四年,林子恒只要有假期必会回家。其实家里有保姆和护士,什么都不需要他做,很多时候母亲的状态并不清醒,浑浑噩噩的。他回来也只是呆在家中看书,做一些功课而已。

    但他觉得心安。

    直到大学毕业,他回家才一个星期,母亲开始要求他搬离或送她去疗养院。他曾试过无视。但是后果超出他的预,哪怕是清醒时,母亲也会发脾气,扔东西。

    “你走好不好?像青青一样走吧,不要跟我捆在一起,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好不好?”母亲求着他,泪流满面。

    他站在母亲面前,不明白:“为什么?”

    母亲泪眼婆娑地看他:“你太像你父亲了。”

    心里仅剩的一点坚持也被瓦解,他离开了那个生活了二十多年,最后只剩下他和母亲的家。

    在城区外圈的睿园买了房子。

    搬出来后,林青青见他的次数倒多了。因为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喊他到外面见面。

    这十多年,他定期在节假日回去看母亲。她安静了很多,护士说状态比较稳定,会看一些书,做一些手工。他去的时候,母亲对他笑的次数也多了。有时候在沉睡,他会看几眼,离开,心里依旧害怕她醒来后会对着自己哭。

    林青青并不知道母亲对他说了那句话,即使知道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这样说。

    林子恒心里是清楚的,那个看似全世界最温柔的父亲并没有那么无辜。

    他在自己心里藏了太多秘密,以至于他觉得自己跟其他人都不一样。犹如自己身上的那些伤口,需要遮掩。

    所以许承问他,程莞妤这算是被自己父亲抛弃了吧?他忽然觉得那个总是笑的像个小太阳般的女孩其实跟自己一样缺爱。只是不同于他给自己建起的城堡,她选择了用灿烂来掩盖伤痕,而且她比自己要强,似从未被人发现过。

    这是同理心。

    那个睡不着的夜晚,他最后得到的答案是这个。所以他回答林青青:“她是个小孩,缺爱的小孩。”

    他想,应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