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玟山下

    更新时间:2015-05-13 19:15:07本章字数:16455字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毫不停歇,当次日东方既白,地上的积雪已达两寸之厚。随着公鸡的一声长鸣,陆柯便一如既往地醒来。醒来后,他穿好差服,戴好帽子,又拿起在墙上悬挂着的佩刀,就出了门。

    陆柯是县衙里面的一个小差,平时负责关押犯人、征收赋税等事务,若是闲了,也算轻松。但这几天,陆柯一点都不轻松,因为县衙出了大事儿。

    刚出门,他发现大雪依旧纷飞,便转回去拿斗笠。拿好之后,他小心翼翼地脱下帽子,戴上了斗笠。接着,用袖子擦了擦手中的帽子,然后又用双手护着,才走出家去。

    雪下得更加紧了,天地同色,鹅毛般的雪片簌簌地飘着。路旁的树木上落满了雪,看上去如同冰雕玉琢。

    雪景尽收眼底,陆柯看没有同行的人一起欣赏,觉得甚是可惜。

    “此乃好景啊!”陆柯想作首词,词到嘴边正要开口,又突然咽了下去。他想到了前几日发生的那令人发指的事情,反觉不寒而栗。

    陆柯徒步走着,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就到了集市上。街道行人寥寥,他们神色谨慎,脚步匆匆,往四周瞅着,似乎害怕碰见什么。陆柯四处望望,见得一家开张的酒馆,他停住脚步,想喝杯烧酒驱驱寒冷,于是径直走了过去。走到门前,陆柯拿掉斗笠,往门上拍去,雪片哗哗落下。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响声,里面那人猛然哆嗦一下,连忙钻到了桌子下面。当见到前来的是差爷时,而且差爷又束着腰封,提着宝刀,他便松了一口气,爬了出来。

    “掌柜,你怕什么?”陆柯拍拍自己的衣服,迈步进来说,“我又不吃你!”

    掌柜展露笑颜,拿起抹布将眼前的桌子长凳又擦拭了一遍,然后伸出一只手,缩着脖子,笑道:“差爷,请坐,请上坐!”

    陆柯放好佩刀,坐在了长凳上,又问道:“你见了我,为何如此害怕,难道怕我白吃白喝不成?”

    掌柜从柜台拿来一把竹筷,将竹筷插在竹筒里,又拎来了一壶烧酒,赔笑道:“差爷哪里话,你有所不知,适才我出去扔东西,只见雪地之上脚印混乱,怕不是,那山上的贼寇又下来了?”说到这儿,他朝外面瞅了一眼,外面仍是雪花飘摇,门前挂的两个大红灯笼摇了摇。他咽了口唾沫,小声地说:“莫非,这会儿他们还没走?我怕他们来抢我家业,正打算关门哩!”

    陆柯听罢,脸色阴沉下来,他站起身提起刀迅速地走到门口,回头叫道:“掌柜,前面带路,待我辨辨那些脚印!”掌柜将抹布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壮了壮胆,带着陆柯走出了大门。从酒馆出去向东走,接着再向南转,便能看到那些凌乱不堪的脚印。陆柯蹲下身来,仔细地看着,脚印已不清晰,但依然可以看见。陆柯顺着脚印的方向,向南看去,可没有看到任何动静。

    “想必那贼人已远走,不必管他,回去吃酒!”陆柯起身往回走去。

    他们说所说的贼人,正是那书玟山上一伙打家劫舍的强人。就在前段时间,一百余人在书玟山下歃血为盟,一同上山落草为寇,食山野佳肴,饮林间甘泉。当山上没有东西吃了,他们便在夜间下山强抢粮食,所过之处,皆是一片狼藉。

    到了酒馆,两人才安心下来。陆柯叫道:“切一斤熟牛肉,汤要浓辣。”掌柜听罢,连忙去了后面切牛肉,不多会儿,便端着木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不仅放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汤碗,而且还有两个小碟子,一个碟子里是花生米,另一个碟子里是酱菜。放好之后,他客客气气地说道:“差爷,这两个小菜,小民聊表心意,请爷笑纳。”陆柯看了看,哈哈大笑着,招呼他坐下一同喝酒。掌柜不敢喝他的酒,便又拿了一壶烧酒过来,他们二人在那腊月寒冬对酌对饮,十分痛快。

    酒过三巡,汤都有些不热了,陆柯开始埋头吃起了肉,喝起了汤。他是在县衙里当差的,酒量过人,但掌柜却不胜酒力,尽管他开个酒馆,可也只晓得赚钱不擅长饮酒。人一喝多,便爱说胡话,他也不例外。说一般的胡话还不要紧,谁知道他却口无遮拦,谈起了国事军事。

    他端起酒壶,无视桌面上的酒杯,仰头痛饮余酒。放下酒壶,他脸色微红,晕晕乎乎,将手臂放在了陆柯肩上,说道:“差爷啊,朝廷,是不是又败了啊?金兵可真不好惹,看来,要换江山了,哈哈,江山啊!”

    还没等他说完,陆柯猛然一惊,像个发威的豹子一样猛扑上去,狠狠地捂住了他的嘴巴,由于用力过大,将他一下子打翻在地。掌柜被他闷得喘不过气,乱蹬着腿。陆柯受了刺激,鼻孔发出粗粗的喘息声,他撒开手后,只见那掌柜横躺在地,张着大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陆柯坐在地上,发着愣,他想起了前几天的事情。

    金兵南下,进军中原。由于宋朝重文轻武,军队之中,将不识兵,兵不识将,与金交手,胜少负多,因此造成金兵所向披靡的局面。完颜宗望率领的东路军渡过了黄河,长驱直入,宋徽宗龙颜失色,昏庸软弱,传位于宋钦宗,而自己南下涡阳以避金兵。

    在这样一个十分敏感的背景下,竟然有人不知死活,写出了一首打油诗,而且在街头大声朗读。诗曰:“黄袍已破金光照,短刀难敌铁龙啸。书玟举旗凌大地,头顶乌纱乐逍遥。”

    诗的意思非常明确,黄袍代指宋王朝,黄袍破了,就是宋军吃了败仗,而金光照则暗示金兵入关定鼎中原。短刀是说宋军的兵器,铁龙就是铁骑。正当大事不妙之时,书玟山又有人占山造反,自立为王。可是,那官员竟然还自在逍遥。

    新任县令听闻有人写诗含沙射影讽刺朝廷之后,愤怒拍案,立马下令捉拿反贼,剥皮暴晒。接到命令后,陆柯和县衙的其他兵差便开始对写诗人进行搜捕。那时全城戒严,城内之人不可出城,他们挨家挨户地进行盘查。就在陆柯刚查一会儿,那人居然在白雪皑皑的冬日裸着上身奔了出来,并在街上狂吼。陆柯等人见状,连忙拔刀将其抓捕归案。

    抓住之后,押往公堂。县令开堂审理时,责令百姓前来,百姓惶恐不安,可又不敢不从。那日堂外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县令不多加审问,便当堂施刑。

    先杖刑二百,打完之后,那人皮开肉绽。之后,又施加指刑,他身体颤抖痛不欲生。再接着,就是鞭策五百,而施刑者,正是陆柯。陆柯当时心惊胆战,受刑的虽不是自己,但他也战战兢兢。

    命令难违,尽管陆柯不忍下此毒手,可是迫不得已,自己若不下手,那么就要遭毒手。两位兵差把那人按在十字铁架上,然后用铁链扣住他的手腕脚腕。陆柯提起鞭子,走到大堂中间,等候着知县的命令。知县一声令下,陆柯转身站在那人前面,那人瞪着陆柯,像是在对他进行辱骂一样。叹了口气闭上眼睛,陆柯开始挥起鞭子,鞭子在空中发出刷刷的声音,糅合着黏稠、腐臭的气味,重重地落在那人身上。那人慢慢地瘫软了,好似成仙一般安详。

    “六道轮回莫当真,天上少有恤民神。宁为牲畜非百姓,兴亡皆是受

    罪人!”

    就在陆柯打了一半的时候,那人猛然昂首,仰天长啸,他的胡须沾着从脸上流下的血,稍加颤动,血液便滴落而下。同时,一首诗作如流水一般汩汩淌出。听闻此诗,陆柯心中五味陈杂,鞭打的力度不自觉地加大了。

    “大胆贼子,死到临头,还不悔改,给本官狠狠地打!”知县看他毫不悔改,拍案而起,厉声喝道。

    大堂之外的百姓听了这首诗,神情怆然,好似看到了戏台上悲壮的一幕。接着,他们又接连摇头,发出叹息,如同一群绵羊,在寻找遮风挡雨的羊圈。

    陆柯看知县大人发了怒,不敢怠慢,于是又加大了力气,加快了速度。也许陆柯看他早晚都是死,想早早结束他的性命,也好让他少受些罪。然而,那人显然是命硬,行刑完毕后,他依然昂着头。只见他的身上,伤痕累累,血渍片片。

    知县一挥手,叫道:“停!”陆柯停了下来,看着知县,百姓也把目光转移到知县身上。知县又道:“传张武,剥犯人皮,当堂执行!”

    话音刚落,堂外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唏嘘不已,紧接着,便开始发出狂欢的呼吸了。那人听到背后那似乎震耳欲聋的呼吸声,忽然狂笑起来,他披头散发,笑声犹如野鬼的哭嚎。只见他的脚颤抖地移动着,随着脚的移动,地面上逐渐显现出“天恶众奴”四个大字。

    陆柯见状,更加害怕了,他瞅瞅百姓,吞咽着口水,畏畏缩缩地向那人走去。两个官差上前开了铁锁,锁链刚脱去,那人便轰然倒下。陆柯端正了一下自己的帽子,将他拖了起来,接着,又把他反按在十字铁架上,以备官差锁住,好让张武从脊背下刀。

    一切就绪,只见张武提着一个木箱走了过来,他面目灰暗,表情生硬,双目犹如寒刀,嘴巴好似利剑。陆柯见状,赶忙退后,给他腾出了一大片施展身手的地方。

    “剥犯人皮,真是好把戏!”百姓们点着头,一个个地赞叹道。

    “行刑!”知县猛拍桌案,喊道。

    百姓们一惊,看着知县,都默不作声了。张武打开箱子,有条不紊地磨着手上的尖刀。他将磨刀石放在箱子上,又在上面湿了点水,然后右手握住刀柄,左手轻压刀面,来来回回地磨着。尖刀与磨刀石相碰,发出沙沙的声音,声音在大堂内回荡着。

    沙沙沙,沙沙沙,刀越来越尖。沙沙沙,沙沙沙,刀越来越利。沙沙沙,沙沙沙,刀越来越亮。突然,一道寒光闪耀出来,刀,磨好了。张武拿起一块白布,擦拭着沾着污水的尖刀。

    “莫要装死,动一动啊!你得大声喊一声‘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你得大喊一声‘人死不过碗大个疤!’”百姓看到一动不动的犯人,叫道,“你看你,都翻着白眼了,没种了吗?哈哈哈。”

    那人猛然抬头,百姓一看,纷纷大喝起来了。

    “啊!”那人突然一阵狂叫,只见张武已经开始动刀了。他将刀尖对准那人的脊椎,然后轻轻地往下划着,像是喝茶一样轻松。那人眉头紧锁,咬牙切齿,身体发抖,面目十分狰狞。

    张武划完之后,又将刀慢慢插进那人的身体内,刀往外一挑,皮与肉就分开了。他由后到前,一丝一毫地将皮剥下,当完全剥掉时,那人如同被红纸染了一样,浑身血红。

    百姓目瞪口呆,脸色发青,双腿似乎软了,不停地颤抖着。他们万马齐喑,一同跪在了地上。知县见状,满意地捋着自己的胡须,点着头。

    接着,陆柯等人押着那人,将其吊在城门楼上暴晒示众,以此明意。

    发生这件事后,城里的百姓讳莫如深,平时开口说话万分小心。陆柯也不例外,别看是个当差的,可如果说错了话,革职查办,照样受刑。因此,当他刚才听到掌柜乱说时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太怕了。连写诗都要出事,更何况赤luoluo地说朝廷要完了呢!

    “祸从口出,你这厮莫要胡说,小心颈上脑袋,过来结账,我得走了。”陆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说道。

    经过这么一折腾,掌柜刹那之间明白了自己罪该万死的过失,他接连往自己的脸上掌掴着。掴了一小会儿,他从桌子上拿起竹筷,又对着脸敲了起来,就像和尚敲木鱼一样。

    “莫要打了,算账!”

    “差爷,这是说哪里话,不要钱不要钱,自家人嘛。”

    “你这刁民,不要也罢,我走了。”

    听闻陆柯不给钱了,掌柜心中十分欣喜,如同找了一个好靠山一般。他殷勤地将斗笠递到陆柯手中,陆柯戴上斗笠,拿起佩刀,护着帽子,便往门外边走去。这时,掌柜又匆匆忙忙地跑到厨房切下一块熟牛肉,吆喝着:“差爷慢走,带一块牛肉吧,当差累着哩!”

    陆柯挥手道:“我饱了,有空定来!”说罢,便离开了酒馆,往白雪中踏去。乌靴踏在雪地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外面雪花飘飘洒洒,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柳絮一样。掌柜看着陆柯的背影,眼中透露出深深的遗憾。

    陆柯心事重重地向县衙走着,不禁感叹正是多事之秋。国难当头,那相国李邦彦竟然还私自向地方索要贡品,各地官员毫无办法,只能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嘉南县地处江浙一带,美女虽然如云,但财物却不富足。为了此事,上任知县还被就地革职。

    上任知县知书达理,眉清目秀,看五官可以感到清正之气,看身段便能知晓人民之福。他在职期间,百姓幸福安康,安居乐业,田间无瘦骨饿殍,路上没拦路强人。他听闻丞相要大量贡品,怒发冲冠,义愤填膺,拍案而起。他不畏权贵,誓死不从。正当那时,宣抚使大人来到嘉南县视察民情,他看知县如此不开窍,便怒气冲冲地把话挑明了,说道,你头顶的这顶乌纱帽,是当今皇上给你的,不是你的百姓给的。一言中的,知县大人明白其中的意思,因此,感叹一声,脱去官服,告老还乡。

    他走之后,这任知县就来了,这任知县明晓事理,十分配合。上任不久,便把应该准备的东西全都备齐了,就等着时间一到进贡上都。可不出多久,民怨沸腾,百姓刚开始唉声叹气,后来就聚集跪香。面对着这群叽叽歪歪的草民,知县置之不理,概不过问。

    就这样,数日过去,书玟山上就有了贼寇。之后,县衙并没有兴师动众,知县觉得,一个荒山,一群乌合之众,成不了大事。再者说,两者相安,互不往来,也不需要刀戟相见。

    直到前几日,势态才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谁也难以想到,贼寇胆大包天,竟倾巢出动攻入县衙,他们刀剑虽少,但农具很多,连上弓箭等物,威力自然不弱。那天,贼寇头系纶巾,手持弓箭,对准县衙的大门,狂乱攻击。顷刻之间,箭如雨下,刺入门中。接着,他们便强行闯入看守贡品的地方,劫走了贡品。经过这番折腾,知县当即下令,准备剿灭贼寇,以扬国威。

    陆柯走到县衙,看到弟兄们正在大堂上跺脚生暖,于是快步跑了过去。这些天,知县都没有升堂审案,他忙着寻回贡品,大家忙着听从他的调遣。到那儿之后,一盏茶的工夫,知县就穿着官服出来了。他把大家召集到了一起,正是要商量对策,以寻贡品。

    “若本官乌纱不保,必先革掉你们。”知县身穿官服,十分威严,指着他们的鼻子说道。

    众人听了,调动思维,开始想方设法。要想寻回贡品,必然要和山上的贼寇展开斗争,但是县衙的兵力显然有些不足。全县上下,连官带兵,才八十余众,这可怎么攻下那书玟山呢?对于这个问题,知县当然也想过,以硬碰硬未必是好办法。他想告知上级,但又不敢开口,怕影响了自己的仕途,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的人,怎么能升官呢?

    商量到最后,知县拍板决定,以前的贡品不要了,同模同样再准备一番,以免贻误上供。至于剿匪,搁在日后,先养精蓄势。此令一出,一片哗然,只是没有一个人敢于提出异议。老百姓要缴纳银两,这些兵差也要缴纳银两,在这上面,没有一点特殊。

    陆柯咬牙生恨,暗自想着,也罢,洒家去酒馆白吃白喝几顿,出去的银两也就回来了,这样想,他似乎不那么愤恨了。他也知道,愤恨也没用,敢恨不敢言,言了就要挨打。

    果不其然,陆柯只是微弱地问了一句:能否启奏朝廷,调来兵马?结果这一问,就挑战了知县的权威,知县哪容得下有人怀疑自己的决策,因此当众扇了他十几个耳光。陆柯挨了打,没敢出声,也像别人一样闭口不言了。

    看着知县那张奸佞猥琐的脸,陆柯就觉得憋屈,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无才无德的人能做上知县!尽管这么想,可他也就是在内心深处想一下。至于其他的,只能忍着,不忍又能如何,知县抽出宝刀轻轻一挥,自个儿的头颅便会像西瓜一样滚落下来。

    陆柯得了令,便带着佩刀到各处征收银两去了,百姓怨声载道,只是最后也乖乖地掏出了银子。收完银子,陆柯又为自己挨了耳光感到不平和屈辱,于是去了酒馆,狠狠地喝下了两壶烧酒。

    回到家后,陆柯心里面还不平衡,火气无处发泄,就信手打了妻子一顿,没解气,接着又打了儿子一顿。妻子儿子任打任骂,陆柯打完觉得打自己人不算什么本事,因此又去往外面滋事。

    他突然想起收钱的时候有人发牢骚,想到这儿,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到人家家里,二话不说,抓住人家就是一顿暴打。大家见状,不明事因,前来围观。陆柯打到一半,感觉师出无名总有些不好,便大叫道:让你不老实交钱还起哄!该打!

    说完了这些,那些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同样发过牢骚的感到庆幸,庆幸陆柯没有去抓住他们打一顿。陆柯打完后,便去找自己的兄弟斗鸡去了。陆柯有一只从河南开封弄到手的斗鸡,那只斗鸡浑身红艳,体形魁梧,喙虽然粗短但十分坚硬,看上去威风凛凛,像一位久经沙场的常胜将军。

    雪已经停了下来,他找了几个兄弟,到了他们经常斗鸡的场所。见那儿堆了雪,他令人拿起笤帚扫扫地上的雪,扫完之后,又让人端了一盆水过来。听闻有人斗鸡,兵差和百姓都往这边聚集,他们缩着脑袋,双手互相插在袖筒里。

    斗鸡的场面十分壮观,与红鸡对峙的是一只黑色的雄鸡,它结构匀称、筋肉发达,翼羽拍打有力。随着一声“撒鸡”,陆柯和对手同时放手,退出场外,比赛正式开始,两只鸡在里面厮杀起来。众人呐喊助威,打着节拍,节奏分明。红鸡振翅扑打,脖子灵活,出喙迅速有力,因此很快就占了上风。陆柯见到此状,非常高兴,忘掉了一切。大家看到这场精彩的表演,也忘掉了一切,他们的眼睛都集聚到两只鸡上。

    斗败了这只鸡,陆柯抱着他的鸡,将冷水洒在它的脖子上,接着又找别的鸡斗。就这样,一直斗到了日落西山。

    在新的贡品准备好后,知县带回家去,仔细盘查。之后,又转到库房,派陆柯去看管。

    陆柯闻言,请示道:“大人,小人一人看守,恐有不测,若是再被掠去,难以交代。”

    知县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紧急关头,人手不够,你莫要多问,好生看守。”

    陆柯低声下气道:“这……”

    知县怒道:“莫非,你想违抗命令不成?”

    陆柯急忙跪下,说道:“小人不敢,就算小人有一万个胆子,也断然不敢。”

    知县道:“好生看守吧!”

    这夜,彤云密布,雪花散落,陆柯按着腰上的佩刀,来到了库房。他四处看看,觉得蹊跷,周围十分冷清,连平日里看管大门的人,也不见了。在库房门口,有两张大布,一张布上写着:贡品重地。另一张布上写着:闲人勿入。陆柯一看,想要扯掉,但当伸出手时,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他端正了一下自己的帽子,拿起腰间的葫芦,喝了几口热酒,暖了暖身子。然后,他站在库房门前,警觉地看着前方。

    到了半夜,雪下得有些大了,突然,远方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陆柯猛然惊醒,提着刀,跑到了大门旁。他喘着粗气,看着库房,十分恐惧。他一咬牙,开了大门,这时,他看到一群人拿着削尖的木棍从东面跑了过来。刷的一声,陆柯抽出佩刀,他紧握刀柄,朝贼寇跑了过去。贼寇见状,掉头转向,拔腿就跑。陆柯想抓住几个贼寇向知县邀功请赏,因此没有停下脚步,疯狂地追着。

    追到半路,陆柯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刹住脚步,折返回去。刚转过弯,他就发现一排贼寇拿着弓箭,站在大门之外,而一群人正推着车子,从大门里面匆匆出来。陆柯立马明白了,他大叫一声,往那奔去。没等他迈出几步,贼寇便拉满了弓,射出了箭。陆柯一看,瞬间卧在了地上,接着一滚,滚到了一面墙后面。

    陆柯心急如焚,紧紧地握住刀,蓄势冲出去。可是,箭声呼呼,只要一露身,便有可能被乱箭射死。他猛然往地上砍了一刀,地上的雪花往旁边洒着,地板裂开了一道缝隙。他瘫坐在地,久久未动。

    渐渐地,声音弱了,箭也没了,他目光呆滞地走了回去。面对空空如也的库房,陆柯抓住那两块布,猛然扯下,接着,跪在了地上,失声痛哭。

    次日上午,陆柯将此事如实禀报。知县知道之后,怒气冲天,他双目滚圆,拳头紧攥,龇着牙咧着嘴,好似妖魔一般。他对着陆柯厉声喝道:“你这厮,本官苦苦交代,你还是丢了贡品,该当何罪!”

    陆柯跪在地上,叹息道:“小人疏忽大意,愿以死谢罪!”陆柯也知道,临近上贡,如若交不上去贡品,知县的苦心则要付之东流了。上面怪罪下来,知县吃不了兜着走,若是他受到惩罚,那自己命不久矣。

    知县脸色一变,笑道:“天子尚在,岂能容反贼为非作歹!唉,其实,本官曾一五一十地向上面禀报贼兵之事,请求援军,但是上面一再推脱,说与金兵大战在即,等讲和之后再派兵也不迟。”

    陆柯听了,默不作声,他知道怪罪上面自然是天方夜谭。就算他有一万张嘴,也不敢乱动了,千言万语,只能吞进肚子里。

    知县又道:“本官且免你死罪。到了晚上,你到我府上,我有一事向你交代。”

    陆柯磕了几个响头,欢喜道:“大人有事尽管吩咐,小人誓死追随!”

    知县捋了捋胡须,道:“回去吧。”

    陆柯又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来,端正了帽子,弯着腰低着头谨慎小心地走出门去。

    这天夜晚,月明星稀,路上冷冷清清,行人脚步匆忙,一个个像是丢了魂似的。陆柯踏着月光,来到知县的府上。知县疑神疑鬼地关上了房门,好像怕走漏了风声。

    “大人,唤小人前来所为何事?”陆柯看知县神秘兮兮,似乎有了什么预感。

    “陆柯啊!本官有一件事想托付于你。”知县拉住陆柯的胳膊,将自己的手掌按在他的手掌上。

    “大人尽管差遣,小人照办!”陆柯受宠若惊,有点发懵道。

    “陆柯,你也知道,贡品被劫事关重大,上面怪罪下来谁都不免遭难,我没好果子吃,你们当然更没好果子吃。”

    “是,大人说得极是。”

    “今天,我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之策,既能找回贡品,又能剿灭贼寇!”

    陆柯俯身贴耳,认真听着。

    “百姓之类,在风调雨顺之年,勤勤恳恳耕作以获丰收;在动荡出乱之年,安安生生为民以求生存,哪有上山为寇之理!上山为寇,终将是死。自此之时,朝上事务繁忙,你我只有自想招数,本官思来想去,心生一策。贼寇凶猛,不易擒获,必先安抚。

    “陆柯,你虽是行伍出身,但胸有墨水,有勇有谋,非是莽夫。所以本官想让你去书玟山上找那贼王商议,劝他下山归降。如此一来,既能夺回应有贡品,又能平了山上之贼,一举两得!

    “而后,书玟山各贼头可在县衙任职,待天下太平之日,寻机除之!”

    知县背着手,踱来踱去,露出险恶的目光,目光像两道利剑,穿透了屋子的木门。说完后,他猛一转头,盯住陆柯,陆柯神情怪异,半张着嘴巴。

    “大人,贼寇时常下山烧杀抢劫,甚是凶狠,小人一去,如入虎穴狼窝,恐怕凶多吉少啊!”陆柯跪在地面,又磕了三个响头。

    “哼!”知县一拂衣袖,说道,“‘一言之辩,重于九鼎之宝;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和朝廷对着干,利害明了,道理也浅显易懂,不难说透。你若有能耐劝降贼寇,是你的本事,若劝不降,活着也无用处!你这是戴罪前去,莫要啰唆,明日便启程吧!”

    这知县相当于一方之王,山高皇帝远的,唯他独尊。既然他这么说,那么陆柯就只有遵守的份儿,别无选择。

    在回去的路上,陆柯悲愤交加,心中怒骂知县三百句,狂辱知县五百声。他心里面很清楚,那帮杀人不眨眼的贼寇,皆为莽莽撞撞之人,说不定几句话不投机就举刀挥舞拔剑相顾。谈什么呢?有什么好谈的,要么派兵打仗,一举剿灭,要么听之任之,由他而去,劝哪门子降?道不同不相为谋,一个是造反的山上大王,一个是劝降的衙门官差。说起话来,准是如镰刀碰石头,火星连连,光热灼人。这样的话,命不久矣,必死无疑。

    陆柯很明白,但他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人不能太明白,明白了就要承受令人痛苦的现实。他喝着热酒,在漆黑的夜晚哀鸣啜泣。

    陆柯回去之后,仍在流泪,妻子问询,他情到浓处顿感哀伤,于是泪如泉涌。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预感到自己快要死了,陆柯开始抒发着积攒多年的真挚而浓烈的感情。别看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偶尔会抓住妻子儿子暴打一顿,但那都是情绪无处发泄时的一个发泄方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说得甚是有理。

    陆柯说道:“‘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如此看来,我难逃这劫!”

    妻子听完,掩面哭泣,似乎看到了顶天立地的男人死去后家里破败不堪的景象。陆柯看着眼睛红肿泣不成声的妻子,内心生起一种愧疚和怜爱混杂而成的感情。

    他对妻子说道:“我要是有去无回,客死山上,你就去县衙找那知县,向他讨要安家之费,我想他再昏庸,也不会不给这点钱。话说回来,倘若真的不给,你也莫要声张,回乡下老家去吧!”

    妻子哭得更加凶了,儿子站在一旁,也跟着哇哇大哭。

    天气晴朗,阳光柔和,寒风轻微,冰雪早已消融,路面微微湿润。陆柯喝了一通酒,就带着佩刀前往书玟山了。

    书玟山位于嘉南县的西北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通往山里的要道关卡,全都挂旌扬旗。刚开始,山上一片荒野无人居住,连上山打柴采药的人都寥若晨星。但是在一帮贼寇占山为王后,这里便有了生机。

    陆柯走一阵歇一阵,仿佛脚下的泥土粘鞋一样,他走到山下,驻足昂首。初春的书玟山光秃秃的,黑黢黢的树干和树枝像一堆干燥待烧的木柴似的。只有那松柏露出一抹绿色,好似翡翠玉石。

    林鸟悠然,在山上飞来飞去,一边飞,一边叽叽喳喳地叫着。陆柯听到几声鸟叫,悲苦之意袭上心头,毕竟上去之后,生死未卜。他抽出佩刀,手臂一挥,头顶的树枝便被砍断,吱吱呀呀地断落下来。陆柯拾起树枝,将其作为拐杖,往前走去。

    山上怪石嶙峋,在每个大石头旁边,都站有守卫的贼兵。陆柯扫视一下,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的木门前,那木门设在从下往上去的通道上,竖有十条树干,横有五条树干。木门的上面,绑着红色的旗子。木门的旁边,垒了一个高高的台子,台子四周围着木头,上面搭着棚子。

    陆柯左右看看,发现共有六名贼兵。他们有的手持长矛,有的手持弓箭。陆柯将佩刀悬在身上,一步一步地往上面走着。

    “前方何人,擅闯此地,不想活了吗?”一位眼尖的贼兵很快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大声问道。

    “好汉!”陆柯双手叠放,做了一个揖,说道,“我是知县大人派来的使者,知县大人要和你们大王讲和。”

    “呵!弟兄们生活自在,逍遥赛仙,有什么可讲?官府我也不惧,待我取你性命!”

    那贼兵说罢,就从后背拿下强弓,接着又去抽箭。陆柯见状,立马大声叫道:“住手!”他迅速躲到一个石头的后面,喊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我是受县衙所托来和你家大王谈判的,你不能动我丝毫!否则你家大王怪罪,后果自负!”

    那贼兵觉得有些道理,慢慢放下弓来,和其他贼兵商量了一番。看陆柯孤身前来,也没什么可疑之处,又怕当真误了大王的大事,便允许陆柯进来。陆柯从石头后面走出来后,抚了抚跳动的胸口。

    两个贼兵顺着木梯走了下来,站在门旁,其中一个警觉地叫道:“你将佩刀扔过来!”陆柯犹豫片刻,将佩刀摘下,从缝隙中扔了过去。扔过去后,贼兵方才打开大门,陆柯刚一过去,立马就被他们俩擒获了。陆柯十分愤怒,便使出力气,将那两人打翻在地。

    他们俩起来后,面露峥嵘之色。陆柯大叫道:“我要见你们大王!

    他俩见眼前的主儿气势盖人,力气也大如公牛,心里便生了怯。

    陆柯说罢,挺着身子往前走去,两位贼兵左右陪衬。

    这一路上,陆柯可真是开了眼界,隔不了多远,就能看见埋伏的守兵。其他各处,看上去怪异阴森,像是有什么机关一样。陆柯心想,县衙的兄弟们要是强攻的话,必然是全军覆没。

    走了一会儿,陆柯来到一条悬在半空的通道前,这条通道是由铁索连成的,在铁索之上,铺着厚厚的木板。陆柯站在旁边,看着两侧,汗毛不禁竖了起来。看他不动,贼兵开始嘲笑着他,然后美滋滋乐悠悠地踏上了木板。陆柯跟随着他们,扶着旁边的铁链,小心翼翼地往前挪着。

    经过弯弯曲曲的山路,经过十分危险的通道,最终,他们到达了大王府。那大王府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山洞,坐在最上面的,是一位穿着虎皮裙长着络腮胡须的膀大腰圆的壮汉。他浓眉大眼,嘴巴奇大,肩膀很宽,坐在石椅上,看上去威风八面。陆柯再往上面看,只见那墙壁上面挂了一张虎皮,旁边还写了一个“王”字。

    以前都是押着别人,没想到这次被人押着,陆柯暗自苦笑着。他目不斜视,任凭左右的贼兵议论纷纷。

    “大王,这厮自称是县衙派来讲和的使者,我俩特地押他前来面见大王。”

    那大王听完,哼哧笑着,往后一倚,将腿伸到了面前的桌子上。贼兵双双下跪后,又大声呵斥陆柯道:“跪下!”陆柯死不下跪,当那贼兵起身踢向陆柯的后膝时,陆柯眼疾手快,一拳砸在他的腿上。那人接连后退,嗷嗷叫唤着。大王见状,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便抱着膀子问道:“你姓甚名谁?”

    陆柯回答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陆名柯。”

    “你说你是来讲和的,你要跟本大王讲什么?”

    “大王,”陆柯向前几步道,“你们打家劫舍,无人不知,劫百姓之财尚且无妨,可怎能劫下给当今李丞相的贡品?!知县气愤懊恼,向上面请兵出战,兵将不日即到。请问大王,朝廷百万雄兵,这书玟山上,有多少兵员?”

    “大胆!”大王一下子从石椅上站了起来,拍着石桌怒目而视道,“你区区小差,不要以为洒家不知道,朝廷气数已尽,你们无奈之下才来讲和。现在,竟还出语威胁!兄弟们,把他拉出去宰了!”

    也不知那大王的心情为何如此波动,就如那天空中的太阳一样,一会儿骄阳似火,一会儿隐匿云层。他话音刚落,那两位贼兵上去按住了陆柯,陆柯两只胳膊被拧到后面,不由弯下腰来。他抬头厉声说道:“匹夫!我手无寸铁,诚意十足,来这山上帮助诸位,本以为大王深明大义,没想到你却不识好意!有种的,跟我过上几招!”

    陆柯满腔气愤,眼睛中布满了怒火,脖子上青筋暴起。大王看他这般血性,不像个孬种,也着实被他激地下不了台,于是顺水推舟道:“好胆量,那洒家就依你!”他一扭头,把目光转移到左侧,说道,“黑子,你也有些武艺,跟他比试一番如何?”

    只见那左边还坐着一位戴着棉高帽,穿着棉袄的汉子,他便是山里的二大王黑子。远看上去,他身材瘦弱,不如大王那么强壮,而且个头不高。常言道“尿泡虽大无斤两,秤砣虽小压千斤。”有些人,肉多可缺乏肌肉,空有一副大皮囊;而有些人看上去虽然不修边幅,但当打起架时却勇猛无比。这二大王便是如此,若是在县衙当上老二,那说明不了什么,可在这书玟山上能当上二大王,道理不言而喻。

    二大王听罢,鄙夷地挑了挑眉毛,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来。他将帽子脱去,扔到一边,接着,又松了松裤腰带。陆柯挣掉那两人的束缚,施展着拳脚。众人往后退着,将场地扩大了一倍,大家屏住呼吸,注目观看。

    赤手空拳最能体现出武功,君子交手,不使用兵器。他们两人准备就绪,在场上对视着,先用眼睛进行了一番厮杀。这正如那山间两虎相逢,先是咆哮一声,来长自己的威风。

    陆柯眼睛大而有神,能射出炯炯之光,二大王眼睛小而聚光,能发出寒冷之气。只见那陆柯脚步一旋,伴随着啸叫上去就是一拳,二大王见这快速袭来的拳头,猛地一闪,可谁料到陆柯出拳本是障眼法,他拳头出到一半,突然又跃了起来。二大王显然是轻敌了,只见陆柯猛然在空中踢出右腿。说时迟,那时快,只一眨眼的工夫,那腿脚便砸向了二大王。待二大王反应过来,为时已晚,只得举臂防护,虽是防护,不奈自己个头小,毫无优势。黑靴落到他的双臂上,犹如一块巨石砸向地面,轰然一声,二大王坐倒在地。之后,陆柯一个滑步,退到后面,收了手。

    二大王恼羞成怒,正当他起身要往前冲时,大王一挥手,道:“住手!退下。”

    二大王愤愤地退到后面,捡起自己的帽子。众人小声嘀咕着。

    大王看着陆柯,仰头大笑,道:“果真有几分本事,可你为何要劝我归降?”他从上面往下一步步走着,走到陆柯前面,说道,“当今知县,毫不怜惜百姓,日日搜刮钱财。我当初无钱上交,衙差就要拿刀将我押进大牢,可怜我那妻儿随我受苦。无独有偶,众人皆是如此,走投无路,逼不得已,只能上山。”

    陆柯面不改色,问道:“尊夫人呢?”

    “唉!”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打算聚义占山之时,曾变卖器物,将钱财交付与她让她带孩子远走高飞。如今,我有美女作为压寨夫人,心中也有个安慰。”提到这些,大王百感交集,不知是喜是悲,他也问道,“你家可有妻儿?”

    陆柯说道:“家中有妻儿,我已将后事安排好了,今日此行,我就没想活着回去!”

    大王闻此壮言,内心激动,握住他的双手说道:“兄弟!你在衙门当差,有所不知,那狗官欺压百姓,横行霸道,早就该死。上任知县为民请命,被就地革职,现任知县欺软怕硬,然而富足。你为差人,也安,可我为百姓,不安。今若投降,必定死无葬身之地。俗话说,行不由径,自从踏上了这条路,我就只能横走下去!”

    听到这儿,陆柯心中感慨万分,想起往日,不禁暗自神伤。他说道:“此言差矣!我虽当差,但仍受那狗官之气,不久之前,那厮还扇我耳光,我怎会不知你们的苦!”

    “兄弟啊!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回去。留下来吧,你留下来,二大王的位子让给你坐!”

    听到这句话,二大王内心不平,但看着大王的脸,没敢说话。只是那眼神,那喘息,都表明他的忌恨和不满。

    “可是,朝廷有千军万马,区区书玟山,能撑到何时啊!”陆柯心有顾忌,感叹道。

    “哈哈!”大王伸出手指,指着北面,说道,“大局动荡,那皇帝老儿江山不保,谈何朝廷!”

    “这,只是,我家有妻儿啊!”

    “妻儿?兄弟,你且别急,先在山上休息几日,稍做考虑。至于女人,山上还有些美女,任你挑选!”

    这天中午,陆柯和大王一同喝着酒,喝到兴头上,陆柯苦笑道:“那天晚上,我在库房看守贡品,差点死于你们的乱箭之下啊!”闻到此言,大王将端着的碗猛地一扔,说道:“兄弟,那时与你不识,切莫怪罪。只是那狗官,着实可恨,劫来贡品才发现,那箱子里盛满了石头、木料,唉!”

    “什么?”陆柯惊讶不已,也摔碎了手中的碗,愤恨说道,“想必那狗官中饱私囊,吞了贡品,然后想拿我当替死鬼。今日来到,他必定以为我不能活着回去。”

    大王摆手道:“你且坐下。如今,剑成山上也有人起事,我们倒是可以连同他们,一起对抗那无耻奸诈、昏庸无德的狗官!”

    “那剑成山也有贼兵?”

    “不错。兄弟,喝酒吧,先不提此事,喝完了酒,我带你去山上挑些美女。”

    “来,喝酒!”

    后天,当陆柯正在参观山上的兵力布置时,士兵传来噩耗。他走到大王府,看到大王拿着手绢,痛哭流涕。看到这条手绢,陆柯眼前一亮,那正是妻子的心爱之物。见大王哭得这样伤心,陆柯隐隐约约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忙问怎么回事。

    大王说道:“贤弟,我派人下山接你妻儿,没想到刚进门却见你妻儿惨死在地。兄弟们把弟妹贤侄掩埋,只拿到这条手绢,手绢上还浸着血啊!”陆柯一看,手绢之上果真浸着血,他把拳头攥得咯吱响,身体里像是充满了火焰一样。大王观察着他的脸色,又呜呜哭了起来,似乎比陆柯还要悲伤。

    妻儿是陆柯心中的痛,也是他心中最脆弱的地方,好比牛的鼻孔、人的gao丸。只见他脱下帽子,扔在了地上,并狠狠地踩了几脚。然后,又将佩刀扔下山去,换了一把山里的大刀。他举着刀,冲着天空大叫了一声。自这之后,陆柯是铁了心地留在山上。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况且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没有收回之理,大王按照当时的诺言,让陆柯做了二大王,而黑子,只得做三大王。

    做了二大王,陆柯还是心神不定。在衙门里当差的时候,陆柯曾听那能掐会算的师爷说过,宋朝气数未尽。他知道,如若朝廷派兵过来,书玟山的兄弟们将难逃一劫。

    当此之时,陆柯也不知道到底该往哪个方向走,正是处于进退维谷的位置。往前进,只能联合剑成山,攻下县衙,可之后何去何从呢?全然不知。就算朝代更迭,新政建立,那新朝岂能容得下贼寇?往后退,无路可退,只要到了这步田地,就没有说金盆洗手的,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没想太多,也许是被冲昏了头脑,不多久陆柯就又只身一人去当使者了。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身份是书玟山的二大王,前往的目的地是剑成山。

    到了那儿后,才知道,剑成山的大王压根儿就没想过攻打县衙,只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

    陆柯劝他道:“不攻必死,玩乐定亡!你一个当大王的,怎能这般模样,不想着后面之路,只贪图今日之福?”

    那大王闻言,大怒道:“听说你本是县衙的官差,原有个安身立命的好去处,可为何不识好歹,反倒去那书玟山上?”

    陆柯苦笑道:“洒家倒也想有个好去处,但天要亡我,如若不出去谋生,死路一条。今日在书玟山上,倒也落个轻松,只是有所担心,所以我这才前来与你共商大事。奉劝一句,外面昏暗,切莫相思!”

    那大王鄙夷地笑道:“别的我不懂,然而一山不容二虎,一城难有两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攻打县衙,我抢夺百姓,最好互不相干,免得刀兵相见。”

    陆柯听罢,心中大怒,急切说道:“珠联璧合,方可长久,不然你这山,迟早平了!”接着,他又开始苦口婆心地分析着利害关系,给那个莽夫大王讲唇亡齿寒的故事,可谁知道,跟他讲这些就如同对牛弹琴,毫无作用。

    陆柯绞尽脑汁,想到一个办法,他找来两根细线,再下面缀了一个石块。莽夫大王不知其意,便细细观看,只见那石块在两根线的牵引下摇摇欲坠。陆柯用手指捏着一根线,一扯,那根线断了,紧接着,石块便将另一根线坠断了。

    结束后,陆柯再次劝道:“你我就如这两根细线,而县衙就是石块,我若断了,你必然逃不掉!”

    那大王一看,思忖良久,终于答应一同攻打县衙。至于时间,定在了三月初三。

    陆柯回去后,将这件事同大王说了一遍,大王极其高兴,他正有此意。他俩都觉得,得让那狗官知道马王爷是长三只眼的,老虎不是吃窝窝头的。

    但是,毕竟山里的兄弟不是都想打仗,当听到这个消息时,很多人都目瞪口呆,表现得极不情愿。尤其是三大王,他不知道一个半路出家的人,凭什么能在山里呼风唤雨。

    日子一天天地近了,陆柯也积极地准备着,他们广散钱财,以求兵力。同时,在防御上,更进一步,各个关卡都布上了石头阵。而兄弟们在陆柯的监督下,也开始了大规模的操练。

    可谁知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大王突然因病死去,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让人震惊不已。攻城在即,大王先死,这是不好的征兆。这且不说,陆柯在这里完全是靠着大王的威望生存,而大王死了,陆柯的地位便不那么稳固了。正如那太阳,离太阳越近的东西,遮挡的范围越广,太阳没了,遮挡的范围也就无从谈起。

    书玟山上,表面上风平浪静,背后却波浪滔天。谁做大王呢?按理说应该是二大王接任,可三大王死活不同意。山里的弟兄缄默不言,既不向着陆柯,也不向着黑子,无奈之下,大王的位子就先空着。

    转眼之间,三月初三。这天风和日丽,山上的草木茂盛无比。太阳透着摇摆晃荡的树叶,将光芒射在下面,零零碎碎的,犹如一个个发光的珠子。等到日头落下,鸟儿回巢,陆柯和兄弟们便准备出发了。

    书玟山离剑成山有二十余里,虽然相隔较远,但是中间人烟稀少,站在书玟山上,可以看见剑成山,站在剑成山上,也可以看见书玟山。上次,陆柯已经和剑成山的大王约好,当天黑之时,书玟山上便燃起篝火作为信号,之后,大家就带着弟兄去两山之间的天河坡集合。

    冲进县衙后,两拨人马兵分两路,陆柯和兄弟们直冲知县府,所谓擒贼先擒王,抓住知县,事半功倍。另一拨,也就是剑成山的兄弟,则阻击外面的兵差,算是善后。

    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天上忽然刮起了几朵乌云。乌云遮蔽天空,天空更加黑暗了。书玟山上的兄弟们正在喝着壮行酒,一人一碗,酒入豪肠,豪气满满。他们面无表情,也不说话,犹如死掉的乌鸦。

    看时间差不多,陆柯便下令燃起篝火,接着,兄弟们在半山腰用竹竿绑了一个泼上油的棉花团,点上火后,举了起来。大火在空中燃起,火光冲天,火焰十分凶猛。

    当陆柯发号施令时,他万万没有想到,山上已经分成了两派,一派人听从他的调遣,愿意下山打仗。而另外一派,则听从三大王的,愿意守着山林。陆柯忍无可忍,当众怒斥黑子,可黑子毫不示弱,怎样都不出兵,还对他诡异地笑道,你可以选择不当大王,但你既然当,那就要遵从山里的规矩。

    陆柯说不动他,左右一看,发现有八十多人留在山上,而自己只能带走四十多人,他不禁感到无奈、悲伤。可是事已至此,决不能后退,他下令道:“哪怕只有一个人,也要冲进县衙!”说完,那黑子露出了一副嘲笑的姿态。

    陆柯带领着兄弟们,火速赶下山去,一道火龙般的光芒在山上穿梭,极其壮观。陆柯看到,在山的那边,也燃起了火把,并且正往这边赶着。看到这番情景,他内心无比感动,同时又哀伤着,没想到外家人竟比自家人还要重情重义,能在关键时刻不离不弃。

    等他们走到天河坡,剑成山的兄弟们已经赶到那里了。看剑成山来了不下于八十人,陆柯心中一阵惭愧,说道:“兄弟不才,只带了四十余众。”那大王听了也不生气,只是笑笑。

    聚合之后,他们便浩浩荡荡地向县城进发了。火光照亮整个夜空,人的影子遮住了大地。不多久,在即将到达的时候,他们纷纷将火把熄灭了,以免暴露目标。

    在距县衙百余米时,陆柯带着自己的兄弟们猛冲了过去。这一冲,果真杀到了里面。县衙之外,有几位兵差站着岗,他们见有贼寇前来,吓得魂飞魄散,立马钻了回去。

    陆柯见到此景,忍不住一阵鄙视,他们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这里他踩过无数遍,因此尽管在黑夜,陆柯仍旧可以准确无误地找到知县住的地方。其他兄弟借着檐下灯笼的光,视力慢慢调整着,也能摸得着路。

    陆柯转身看看,没有看到剑成山的兄弟们的影子,以为他们还在后面,便没有在意。转了几个弯,陆柯知道知县府就在不远处,可正当要杀进去之时,突然传来了阵阵的叫喊声,他回头一看,只见后面杀来一群手持佩刀的兵差。陆柯有些慌乱,感觉像在梦中一样,正恍惚着,右边又杀来一群兵差。

    见到这寡不敌众的场面,陆柯心中愤懑不已,大喝一声:“杀出去!”紧接着,他们奋力厮杀着。院子里混乱不堪,刀与刀碰撞,声音十分清脆。

    这时,陆柯看到,知县屋子里的油灯亮了,只是,自己再也杀不进去。他挥刀狂砍,往外面冲着。

    跑到外面后,陆柯才发现剑成山的人早已经逃走了,根本就没有善后。陆柯大啸一声,声若雷声,轰轰隆隆。他和逃出来的弟兄们拼命地往回跑着,那兵差像打了鸡血一样紧追不舍。

    到了书玟山下,谁知那大门紧紧闭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陆柯如同一条丧家之犬,在原地劈砍着大门。他筋疲力尽,咬着牙,双手拿刀转身伫立,等待着后面的兵差。

    兵差追来之后,包围着陆柯和他的兄弟们。他们用刀紧紧逼着,一步步地靠近。兵差燃着火把,火焰依旧熊熊。趁着火光,陆柯看到了披着绿袍的知县,知县呵斥道:“混账!”

    陆柯见到仇人,更加恼怒,披头散发地骂道:“你才混账,洒家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害我妻儿?”

    知县夺来一把刀,说:“胡说八道,本官拿你妻儿时,他们皆不在家!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来投,我问你,你为何背叛朝廷?”

    陆柯见他死不承认,提起刀冲了过去,可没等他跑到跟前,没等他将刀举起,那拿着大刀的兵差便朝他身上砍去。刀锋一闪,鲜血迸出,陆柯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他呼吸急促,将刀插在地上支撑着自己。身后的兄弟们见陆柯倒地,纷纷丢掉兵器,投了降。陆柯见状,苦笑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血液黏稠腥气,那气味让他兴奋,也让他昏迷,让他警醒,也让他无奈。

    火把渐渐熄灭,冒出了烟,烟离火把不远时还是直的,当到了远处,便曲曲折折起来。

    知县将刀递给官兵,下令道:“书玟山和剑成山的贼头都已归降,愿进县衙为差。”他转过头,背着手,又道:“至于贼头陆柯,取其首级,同贡品一同送往京都!”

    陆柯听罢,一头栽倒。书玟山下,血染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