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烟头

    更新时间:2015-05-13 19:18:27本章字数:15060字

    在童年的记忆中,也许始终有那么一个人,当年觉得他是无所不能的大英雄,而长大时,却发现他原来是个让人厌恶的可怜虫。

    数年之后,有些过期的心情,我始终还是无法分辨,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到底是自豪还是羞愧,抑或是其他呢?有多少次,我都想再找到他,试图用儿时的眼光去看待他,可迟迟没有这个机会。

    直到大年三十这天,我才无意间碰见他,也许是上天注定吧!只不过,当我看到他的时候,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比起以前,我宁愿相信我的眼睛花了。

    腊月寒冬,北风凛冽,他头发又脏又乱,脸上满是灰尘。身上穿的,是破旧的军大衣和针织的线裤,远看上去,他形同乞丐。不知为何,他还扛着一根棍子,棍子的后面绑了一块红布。

    本来我并不知道那人是他,但当看到那人依旧叼着一个烟头露出那种神态的时候,我就确认是他了。

    可,他曾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啊,为何会落到这步田地?我不禁回想着过去的日子。

    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商店,以前那里时刻人满,很是热闹。每当吃过饭,大家便不约而同地聚集过去推牌九。

    我在商店最常见的人,便是豆芽。豆芽脸型圆润,额头饱满,双眼叠皮,鼻子像个蒜头。他是推牌九的常客,被人戏称为“坐断板凳腿的人”。无论哪一次,只要我在那里的时候,他就会在那里。

    豆芽是我们村的人,自打我记事起,他就是孤身一人,上没有父母,下没有儿女,当然,也没有妻子。后来,我听别人说,他家本来十分富裕。他的爷爷在当时是地主,有百亩良田,有大树千棵,能穿貂裘大衣,能戴鹿茸锦帽。大河里有水小河淌,他爷爷富甲一方,他也就丰衣足食。只是世事难料,风云万变,他爷爷虽然吃斋诵经,心地善良,从不欺压百姓,但仍然被打倒了。爷爷一倒,整个家便倒了,而且再也没有起来。

    在他三十岁的那一年,又遭遇不幸,双亲相继去世,他只得了一座房子、三亩地和五千块现金的遗产。豆芽原来在家里受尽娇惯,父母不让他下地干活,也不让他择菜做饭。可父母去世后,豆芽便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没有人可以依靠,他就喜欢上了抽烟,仿佛烟就此成了他的依靠。

    推牌九的人都很喜欢豆芽,在他们眼中,豆芽就是他们的财神,只要豆芽去了,就会给他们带来几天的菜钱或者一套衣服的钱。

    不错,豆芽十分喜欢推牌九,而且还喜欢做庄家。这我是知道的,因为我也会一些,要是说无师自通,似乎有些狂妄。严格来讲,是有人教过我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豆芽。

    豆芽常常不回家做饭,也许他压根就不懂什么是柴米油盐,反正他吃喝都是在商店里。在我眼中,他是一个很有钱的人,因为他买得起方便面,也买得起火腿肠。这些好东西,不到逢年过节,我是绝对吃不到的。除了这方面的原因,还有就是他经常做庄家,这是我非常佩服的。我觉得他是个英雄,因此就很喜欢跟他说话。说话的时候,他都会分给我一点食物。吃完了食物,他就要教我推牌九。

    有天,我好奇地问他,你为啥老是当庄家啊?豆芽啧啧嘴,点燃了一根烟说,坐庄赢得多啊!一杀就是杀三家,运气好了,杀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我又问,咋样能赢钱呢?豆芽吸溜着嘴,如同拥有秘诀一般跟我说,赢了钱啊,就揣在怀里暖着,风水轮流转。这会儿你赢了,说不定过会儿人家就赢了。看他霸气外露,颇有战术,我更加坚定地认为,他是个英雄!

    我记得那天,我们刚玩两圈,螃蟹、麻虾、青菜三个人就一如既往地走了过来,他们看到豆芽,脸上露出开心的表情。豆芽见有人来了,便张罗着推牌九,他们一拍即合。豆芽还是坐庄,他们分坐在三个方向。骨牌在他们的手底下呼啦呼啦地响,我站在豆芽身后,扫视着桌面上的钱。

    豆芽娴熟地喊道,下好离手,桌面明钱!接着,他一挥手,色子就从空中落到了桌面上。色子在桌面上翻滚着,上面的点数变幻莫测。

    他们取牌的时候,并不是在桌面上直接看,而是用手指去感知。骨牌下面有凹陷的地方,有经验的牌手用手指头从上到下一摸,便能知道那是什么牌。我知道眼前的几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摸牌功力不相上下。我感到一阵着急,看着他们各自的神态。豆芽先是一阵欣喜,嘴角露出笑容,仰着头,看着屋顶,似乎摸到了天牌地牌。再看其他人,螃蟹愁容满面,麻虾挤眼叹气,青菜眉头攒动。

    “亮牌吧!”豆芽说罢,将手里的牌往桌面上一拍,众人看到,那是天牌配幺七,正是那天王九点。要想赢天王九点,绝非易事,如果不摸到地杠、天杠,就得摸到成双成对的牌,这可是难上加难的事情。只见他们三个呆愣愣地看着那两张色彩鲜艳的牌,脸上挂着难堪的神情。

    豆芽首战告捷,大腿跷到了二腿上面,他点燃了一根烟,俏皮地说:“这叫小猫洗脸。”

    看到豆芽赢了钱,不知为何,我的心里猛然一阵激动。我知道那不仅仅是激动的心情,我还感到很自豪,尽管是豆芽赢了钱而不是我赢了钱。

    等豆芽吸完半根烟,门外又来了几个人,这几个人都是推牌九的常客。他们没有上来就下,而是先观察着哪一门的点子比较好,势头比较旺。推牌九虽然说是靠运气,但也确确实实存在着点背的情况。来的人中有个叫黎明,我认识他,他下牌九最不畅快,我很不喜欢他,只是他经常赢钱。有一次,他来到之后没有直接下,依旧先观察了一会儿。当庄家点子好,盘盘杀通的时候,他稳坐观势;当庄家点子背,盘盘赔通的时候,他便捞上一把。

    此时的情景是这样的,螃蟹是死输不赢,麻虾那门赢少输多,只有青菜那门,基本上都是赢。青菜为人胆小,尽管点子很好,可还是不敢多下钱。见到这阵势,黎明终于坐不住板凳了,他从兜里掏出了皱皱巴巴的钞票。

    “哟,出手啦!”

    “玩两把!”

    豆芽此时赢了五十多块,按照惯例,赢的超过自己的本钱,便可以收手了。但是,他意犹未尽,仿佛真要杀得千山鸟飞绝。看到人越来越多,豆芽变得兴奋无比,似乎人越多,到他口袋的钱就越多。

    “下下下!抓紧下,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钱赢钱,赶紧啦!”豆芽高亢有力地喊道,攥着色子的手臂也更有力量了。

    对于豆芽的俏皮话,大家咬牙跺脚,愤愤不平,却也没有办法。但是大家看看豆芽的架势,好像又没有那么难受担心了。

    刚来的黎明,在青菜那门下了五块钱,结果青菜输了,另两门赢了。接着,黎明便逃到了螃蟹那里。逃过去后,螃蟹开始每盘必输。黎明又逃到麻虾那儿,最后是麻虾一门输,其他两门赢。

    见到这个情况,我心里可乐坏了。在前天,黎明用同样的招数赢了豆芽许多钱,而在他赢了大钱之后,却只下一块钱两块钱,活像个奸诈的缩头乌龟。

    “你是扫把星吧!去哪门哪门输。”大家调侃着,尤其是那几个小妇女,她们抱着膀子,如同嘈杂的麻雀一样。

    黎明不信这个邪,便在三门都下了钱,很具有戏剧性,庄家杀通。从这一盘开始,大家就确信黎明今天是个扫把星,便纷纷抗拒他的到来。黎明见状,只好先强忍着输钱之痛,坐在一旁。

    豆芽面前的钱越堆越多,他往身后吼了一声:“给我拿俩鸡爪子,一包红三环!”不一会儿,商店老板便高高兴兴地把东西给他拿了过来。他从钱堆里抽出了一张十块的票子,阴阳怪气地说:“别找了!”

    豆芽把鸡爪子分给我一个,我受宠若惊,感到更加自豪了。他问我说:“虎子,不推了吧?”我咬着包装袋,口齿不清地说:“嗯!”我刚说完,豆芽拍拍我说:“再赢点吧,赢够了二百就结束!”

    听到豆芽说结束,大家忽地感到一阵陌生,像是看到了他们不认识的人一样。也忽地感到一阵恐惧,觉得输掉的钱回不来了。

    随着人数的增加和时间的流逝,大家越下越多,越输越下,似乎胆子就是被输撑大的。正如人过日子,倘若过得舒坦,人就惜命怕死,可若过得窘迫,那么人就浑身是胆。豆芽看着桌面上快要盖住半个桌面的票子,心里泛起波澜。

    但数盘过去,局势突然转变,财神转移了方向,豆芽几乎输光了原先所赢的钱。

    “这点子真背!奶奶的,不行,换门儿!”豆芽站起身来。

    因为牌是事先堆好的,所以最后摸到的点子只是由色子决定,抑或说是由自己所坐的位置决定。色子不能换人掷,可是位置却可以换。一般来说,大家觉得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每一次都有不同的运气,昨天东门运气好,也许今天南门运气好。豆芽决定换方位了,大家又不得不同意他的提议。

    豆芽坐北朝南,力图精神抖擞一点,呼吸均匀一点。他撕开烟盒,从里面拿出一根香烟,我很有眼色,见到此状,慌忙从桌面上拾起火柴盒。嚓的一下,火苗升起,豆芽将烟对着火苗。

    “哟,还有小将啊!”黎明数着手中的钱,似乎夸赞也似乎嘲讽地对我说道。

    “劳动致富!赶紧堆牌。”豆芽输了钱便觉得是刚才不堆牌所导致的,于是现在也动起手和大家一起堆牌了。

    又过几盘,豆芽彻彻底底地输惨了,将赢来的钱全部输光后又连上了自己的老本。大家数着钱,安心地笑着,像一群饥饿的狼狗刚刚饱餐一顿似的。

    “娘的,怎么这么背!不行,咋样也得够本,够本就换人推吧!赶紧,种瓜得瓜,种钱得钱,快下吧!”豆芽的声音有些颤抖,搓色子的手也显得没有力气。

    大家听到这句似曾相识的话,觉得很是真切,便赶紧下了。即使豆芽换了门,也没有逃脱点背的厄运,他继续输着。刚才,他的面前还是票子成堆,眨眼之间,便只剩下一张孤零零的票子了。

    “你快破产了吧!不下了,不下了!”有人说。

    “唷,没钱了啊!下一块钱!”有人说。

    “别絮叨,该下多少就下多少,赢了不少你一分钱!”豆芽见这局势,有些慌张,脸憋得通红。他站起身,阔气地从兜里面摸出一卷儿钱,又从里面抽出两张红票子拍在桌上。“再加二百,不破产!下,都下!”豆芽如同一只老母鸡,一根一根地把自己身上的毛拔了下来。

    我看到豆芽输得几乎提不住裤子,心里很不好受,我把自己想象成了天使,将双翅放在豆芽身上,但是情况不见好转。我又把自己想象成了象征财富的财神爷,我站在豆芽的背后,想要给他光环,然而他却变本加厉地输了起来。我想也许是我阻碍了神圣之光,有人说,光线十分重要,只有光线照到自己的身上才能百赌百赢。想到这里,我转过头,从人群中拱了出去。

    我坐在外面的小凳子上,看着屋里的人,他们紧紧地挤在一起,心无旁骛地忙碌着。声音依旧,人们的咋呼声、摔牌声,紧紧缠绕。在人群的中央,徐徐飘起几缕烟气,烟气慢慢变淡,等快飘到房梁的时候,便看不见了。旁边的电风扇不停地刮着,循规蹈矩的风挤不进去,只能吹着人们的后背。

    夏日的午后让人发困,我转过头,打了一个哈欠。路上的行人很少,路面的柏油有些融化,看上去黑乎乎的。看着那黑乎乎的东西,我像陷了进去一样,感到身心发热。

    “娘的!不推了!”

    听得出,这是豆芽的声音,声音想要洒脱,可仍摆脱不了不甘的心情;声音想要洪亮,但还是沉闷闷的;声音想要若无其事,然而怎样也掩饰不了内心的悲伤。我扭头看去,只见人群没有轰散,依然聚集着。只有豆芽一个人,双手插进口袋,走了出来,像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

    “哎呀,今天的饭钱又有啦!”里面有人懒洋洋地说。

    “半天只赢百十块钱儿!”有人还不满足。

    “推,推,谁还继续推,俺们下!”有人张罗着新一盘的开始。

    豆芽尴尬地笑着,向我走了过来。

    “芽叔。”我没有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知道他又输了,他几乎没有赢过一场。

    “哎,虎子。刚才赢得多痛快,唉,这一小会儿,又都出去啦!真不能坐断板凳腿啊!”豆芽强颜欢笑道。

    这样的笑容虽然勉强,但是我很熟悉,我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只是我觉得,豆芽叔的钱是花不光的,也是输不光的,无论怎么输,到了下次来到商店,他仍然可以从兜里掏出一卷钞票。

    “不行啊,改天得连本带利捞回来!”豆芽说。

    在村子里面,有个人十分执拗,在豆芽眼里,他简直是冥顽不化,不可开导。那人是胡生,胡生之所以让豆芽那么烦他,是因为他不跟大家一起走。大家天天去推牌九,一起围着桌子,一起摸牌,可他却非得守着自己的粉条小摊。他不随大流,豆芽便对他冷眼相看。

    有一次,豆芽刚推完出门,就在村头碰见了胡生,于是便想取笑他一番。思前想去,豆芽把有关胡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可他没有想到如何取笑。胡生比他大了三岁,要说身材长相,胡生身高一米七八,筋骨强健,比他还高,也比他壮实;要说长相,胡生五官端正,比他好看。要说家庭,胡生的妻子勤劳能干,他们有两个孩子,生活得非常幸福,可豆芽,连妻子都没有。

    豆芽皱着眉头,绞尽脑汁,终于想起了点什么。

    阳光温暖,洒遍大地,秋风轻轻地吹着万物。胡生穿着一双布鞋,蹬着三轮车,缓缓在路上行着。车子里面有一个大尼龙袋子,袋子里面装的是红薯做的粉条。豆芽笑着,眼睛更加细长,他往前一步,拦下了胡生。

    “我说胡生啊,卖粉条去了吧?”豆芽背着手,抬起脚,往三轮车上踢了踢。

    胡生刹住车,不屑地说道:“卖不卖,关你啥事!”

    豆芽问道:“你咋就那么犟呢!大家都推牌九,那一小会儿就能赢几十块钱,可比你这一天挣得多!你非得走自己的路干啥呢?”

    胡生轻轻一笑,轻蔑地说道:“走什么路,我愿意!”

    豆芽伸出两根手指,从中间往两边散开,说道:“猴子走钢丝啊,你换条道儿试试?”

    胡生缩着脖子,张着嘴,露出齐整的牙,他欲言又止,只哼了一下。豆芽靠近一些,又说:“胡生,咱们村啊,就是一个大温泉,洗洗澡睡一觉,很舒服。我说,你又何必洗那小池子呢?傻种!”

    胡生吸了一口气,胸口鼓胀起来,看上去更加高大威猛了。他说道:“豆芽啊豆芽,有温泉,你好好洗澡,洗完了再睡一觉,我看你就是一头猪!”说罢,胡生便猛然蹬着脚蹬,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方骑去。

    豆芽听罢,十分生气,他本来是想取笑他一番的,可没想到捉蛇不成反被蛇咬。虽然咬得不痛不痒,但从胡生那语气看来,自己便是受了奇耻大辱。

    树上的乌鸦又开始叫了起来,太阳落到了山腰。风愈加清爽宜人了。豆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终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胡生千好万好,可有一个缺陷,那就是走路时脚后跟似着地似不着地。豆芽敏锐地发现他这个短处后,就开始向村里人宣传了,说胡生踮脚尖,寿命短,说那个粉条摊再过几年就没人看管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没过几天,胡生就找上门来了。乡里乡亲开玩笑可以,但咒别人活不长,则是一件让人愤怒无比的事情。

    那天,村子里悄然无声,大家都聚在了小商店里推牌九,当然,豆芽也去了。正当大家堆牌时,突然,胡生手持菜刀跑到了商店,随他来的,还有几只似乎吓破了胆的母鸡。那几只母鸡如同下了蛋一般,咯哒咯哒地叫着,并努力地往空中飞着。这时,只听胡生大喝一声:“豆芽,给我滚出来!”错落有致的堆牌声一下子被打断了,取而代之的是胡生的怒骂。豆芽一看,立马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知肚明。他只想着报复一下胡生,但没想到会引发这么大的事儿,不禁吓得满脸发绿。

    胡生猛然跑来,豆芽急忙窜逃出去,围绕一个石子堆跑着。众人一看,炸开了锅,有人快马加鞭地去了胡生爹的住处。而这边,豆芽已经跑得筋疲力尽、晕头转向。一看见那凶狠的面目和冰冷的菜刀,甚至于到最后根本就用不到眼睛了,一感觉到那刺人的目光和冰冷的刀气,他就浑身颤抖。

    大家看胡生手持菜刀,面目狰狞,谁也不敢上去劝阻。直到胡生的老爹来了之后,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才结束。胡生被他爹呵斥住,又不甘心,便冲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豆芽叫道:“你给我记着,这次算你走运,下次再敢胡说,老子割了你的舌头!”豆芽呆呆地看着他,轻微地点了点头。

    胡生走了以后,大家劝道:“豆芽啊,人家不推牌九你非得撩人家干啥?这是你的不对,长点记性ba!”

    豆芽看胡生走远了,对着那个方向喷了一口浓痰,鄙夷地骂道:“我没错,他就是踮脚尖!他要不是走得快,我非得豁死他个孬种!”

    说完之后,大家一起又回到商店里,各就各位。哗啦啦的声音再次响起,豆芽又嚷嚷着要杀通了。

    豆芽长了点记性,不敢再去撩胡生了,但是,他却咽不下那口气。于是,他在胡生家不远处的一颗杨树上,绑了一把剪刀,剪刀的尖正对着胡生的家。根据传言,这就是一种咒语,剪刀对着谁家,谁家就没有好日子过。豆芽看着树上的剪刀,欢喜地笑了。

    当豆芽再看到胡生骑着三轮车去卖粉条时,他似乎有些心虚,躲得远远的。他害怕那辆车,他喜欢商店,喜欢商店里的牌九。

    可是,每一次豆芽坐到板凳上,总会输得一塌糊涂,满脸发红。就这样日复一日,没过多久,豆芽的钱就输光了。输光之后,他还是会到商店里,只不过以前是坐庄,而如今是旁观。

    当看到庄家输钱了,他便暗自庆幸,好像庆幸这不是自己输了一样;当看到别家输钱了,他便幸灾乐祸,仿佛他们输掉的钱进了自己的腰包。若只是看着还好,然而,他又不老实,非要为别人摸张牌过过手瘾,或者未经别人同意而掷色子。

    这样一来,大家开始烦他了,打心眼里烦。也许是因为他没有钱了,不能去坐断板凳了,也许是因为他真的很讨人烦,总之大家很烦他。大家烦他,但不躲着他,不但不躲,反而还会迎上去跟他说上几句话。

    “豆芽,再推两盘吧!”有人刻意这么说。

    豆芽点了一根烟,闪烁其词地回答道:“不了,这两天手头有点紧!”

    那人听了,便哈哈大笑,满意地走了。

    “豆芽,赶明天给你找个媳妇去!”有人更加毒辣地挖苦道。

    豆芽吸了一口烟,吞吞吐吐地回答道:“这不急,男人不愁没女人。”

    豆芽三十多岁了,但仍旧没有娶到媳妇,过着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生活。别人到了这个年龄没有媳妇,都会急得团团转,甚至嘴上起泡,满脸疙瘩。可是,豆芽看上去却不着急,他每天优哉游哉的,在村里村外转悠着。

    每一次见到他,他都会叼着一根烟,我曾经模仿过他吸烟的姿势,因为我觉得那是意蕴丰富而又潇洒的姿势。他嘴巴上下长着黑黑短短的胡须,当吸烟时,他嘴巴一吸,胡须便向里面聚集。深吸之后,烟气经过他的咽喉,到达他的肺里。他眉头微微锁住,眼睛眯着,眼皮似乎变厚了。接着,一股烟气便从他的嘴里冒了出来。吸完一根,接着一根。

    有时候我就怀疑,豆芽是不是把烟当成了媳妇,要跟烟过一辈子。可慢慢地,我才知道,豆芽并不是乐不思妻,而是没有钱娶媳妇。别人说那些话,也并不是关心,而是讥讽。犹如问乌鸦怎么还没有变白一样,犹如问侏儒为什么还没长高一样。面对这样的嘲笑,豆芽本可以装傻充愣,置之不理,但是他没有,他每次都腆着笑脸保护着自己可怜的自尊。不管怎么说,豆芽确实没钱了,纵有万贯家产,也禁不住他天天输钱的现实。没有钱,拿啥娶媳妇?

    豆芽有多穷,我不直接描述,直接描述就失去了艺术美,我可以拐弯抹角地说一下。他住的房子,是瓦房,房子的地基虽是用砖头打的,但身子却是用茅草和着稀泥垒的。房子不多,一间堂屋,一间厨房,堂屋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没有电视机和电风扇。厨房里面,有两口地锅,还有一些豆芽捡回家的花色塑料。别人烧锅都是烧木柴,而他烧塑料,因为塑料烧得时间久。

    他不会做饭,便想学着做饭,可无奈钱输光了,没钱买油盐酱醋,只能把自己的地卖了。卖了地换了钱,他却把大部分钱用来买烟吸。

    他常说:“可以几天不进食,但不可一天不吸烟。”

    吸了烟,他才能安心地做饭。不过,他厨艺还是不行,他蒸馒头,馒头奇形怪状;他擀面条,面条就像一团面疙瘩一样;他炒青菜,既把握不住盐味也把握不住生熟。

    虽然家穷人贫,但豆芽还是渴望女人的。他嘴上是说不愁没有女人,可明白事理的人都知道,那只是回避别人取笑的说辞而已。他一个正常的大老爷们,又没病没灾,怎么可能不想女人呢?他父母尚在的时候,曾经给他张罗过媳妇,但是都未果而终。父母去世后,媳妇的事更是一筹莫展。刚开始,我确实认为豆芽可以离开女人,一是因为我年龄尚小,不懂男女之事;二是因为豆芽喜欢吸烟。在他吸烟的时候,我看到了那种超脱物外、怡然自得的表情,似乎到了另一个世界,似乎得道成仙飞往天上,这感觉跟那些刚结婚不久的小夫妻一模一样。

    但是,就在我发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后,才明白,豆芽想要媳妇了。

    那天下午,约莫四五点钟,我在青菜家后面的空地上和小伙伴一起玩弹珠。没玩多久,由于技艺不精而输光了弹珠,于是我就闷闷不乐地离开了。走在路上,路旁成排的楝树发出阵阵香气,但我觉得香气过浓,熏人眼睛。我不去看它们,便低下了头,这时,我看到地上长着许多绿豆芽,我突然想到了豆芽,并且心里荡起一种怪怪的感觉,这让我疑惑不解。

    在这种感觉的驱使下,我转过弯,朝着豆芽家的方向走去。夕阳西下,余晖照在我稚嫩的脸上。我随手捡起一根小木条,拿着它,我仿佛就成了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见了小草,我猛然一挥,小草低头。见了花儿,我上去一下,花儿凋零。走到了小路,见那地上有很多尘土,我便抄起木条猛然一扫,接着,地上就是一阵尘土飞扬的景象。看着我的功绩,我乐开了花,一根木条,成了我心情转好的宝贝。

    玩着玩着,我开始有些厌烦了,于是就想着新花样。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以前玩纸卡片,玩腻了就开始玩铁卡片;玩腻了普通弹珠,就开始玩彩色弹珠;玩腻了玩具压气枪,就开始玩玩具盒子枪。我想起了枪,也想起了英勇的瞄准姿势,在战场上,一个好的战士,必然是一个神枪手。我提起笔直的木条,只睁开一只眼睛,顺着它往远方望去。我的视野变小了,可精力却集中了,我看到冰建正在大长河钓鱼,我看到了楠楠爸正在门口杀鸡。我一个优雅潇洒的转身,木条指向了北方,我一看,呵,那不正是豆芽嘛!

    只见豆芽趴在茅房后面,双腿有些颤抖。他穿着灰色衬衫,看起来不算起眼,但我还是认出他了。那茅房,是振山家的,振山出门打工了,他的媳妇留在家里。茅房是砖头垒的,上面盖着石棉瓦,东面留了一个进去的小门。我看到豆芽鬼鬼祟祟地站在西面,正往里面看着。我不明白他在搞什么鬼,想解手也不能站外面啊,要是不解手,那去人家茅房干什么,难道是闻里面的臊臭味?我拿下木条正要叫他,竟看到他蹑手蹑脚地跑开了。他跑开之后,我又看到振山媳妇从里面缓缓地走了出来,走到外面,她才提好裤子。

    豆芽跑到远处后,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开始抽了起来。烟气随风飘着,虽然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又成仙了。

    天哪!我明白了,我知道豆芽为什么在那里鬼鬼祟祟了,他在偷看人家解手!在对女人朦胧的时候,我虽然不知道女人到底为什么有那么大的魔力,但我确实知道女人身上有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魔力,那魔力就像是磁铁的吸引力一样可以吸住像铁一样的男人。

    我在原地顿了顿,很识趣地转身走了。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如果我现在去,不是明摆着揭他的短吗?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能想到,豆芽竟然找到媳妇了!

    只要是不傻的女人,没有愿意嫁给他的,我说过,以前相亲都未果而终,何况现在呢?他颓废了,不务正业,无所事事。以前尽管他卖了两亩地,可还有三亩,就这三亩地,如果本本分分地种下去,养活自己是完全没有问题的。然而,地对他来说,根本不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因为,他舍弃了。

    人家种地,他也种地,人家锄草打药,他看着人家锄草打药。种完了地,他就不再过问了,任凭那虫子横行,他全不在意。他拿起家里的锄头,便觉得有些沉,心想若是下地干上一下午,那真的能累趴下。他看了看人家后背背的药桶,鼻子便会一抽一抽的,似乎被难闻的药味熏住了一样。他心想,这活儿可不是人干的,满身的药味,真不自在。

    结果,到了十月份,人家的大豆都是健健康康、生机勃勃的,而他的大豆却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地里的杂草长得比大豆还茂盛,正是那“草盛豆苗稀”。到了丰收的时候,人家亩产几百斤,而他亩产几十斤。收了豆子,他不问价钱如何,就等也不等地把豆子一股脑都卖了。

    钱花得差不多了,豆芽就买不起烟了。怎么办,他有办法,在寒冬时候,那丝瓜藤便可以用来吸。点燃之后,吸一口,同样可以吐出烟气。于是,豆芽便去各地找干枯的丝瓜藤,然后将长长的丝瓜藤折成好多段,再把它们装进烟盒里,在没有人的时候,自己静静地吸。我就不明白,都成这个样子了,他为什么还对吸烟念念不忘?吸烟难道真比吃饭娶妻还重要吗?我找不到答案,但我清晰地记得,当他吸烟时,那种享受的神态,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快乐而安详。

    就这样一个人,竟然有了媳妇!

    那天晚上,豆芽正在家里躺着,黎明去了他的家里。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不用说豆芽的家跟三宝殿差了十万八千里。

    “哟,黎明,哪股风把你吹来啦!”豆芽一侧脸,说道。

    豆芽家是没有大门的,连小门也没有,尽管没有门,可他家也没有失盗过,因为他家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让小偷偷的东西。去他家偷东西,都不够小偷骑摩托车跑一趟的油钱。黎明来的时候,也比较纳闷,村子里没有门的,恐怕就只有他一家了。不过想了想,黎明想通了,村子里,似乎也没有一家比他更穷。

    “北风啊,北风呼呼地刮哩。”黎明穿着棕色大棉袄,戴着黑色大帽子,嘴里哈着热气。他虽然知道豆芽家住这儿,但是从来没有来过,来到之后,他就开始打量着豆芽的屋子。

    “呵。别看了,我这里,可没有坐的地方。”豆芽似乎有点不待见他,淡淡说道。

    黎明冷冷笑着,故意刺激他道:“推牌九的时候要是抓到对‘板凳’就好了啊!”豆芽转过头,将双手并在一起,手的影子在墙上变幻出各种动物的图案。往事不堪回首,豆芽想到以前来牌的事情,不禁一阵感慨。他说道:“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没有人在家,都出去打工了,要是有人,再战几百回合。谁怕谁呀!”

    黎明跺着脚,搓着手,用一种哂笑嘲讽的语气问道:“豆芽,一个人没有暖被窝的,冷不冷啊?”

    豆芽听罢,火冒三丈,内心最痛的地方被人狠狠戳了一下,当然是十分疼痛。他想发火,但又没底气发火,只见他忽地坐了起来,一脸自豪地说道:“想当初,我爷爷在咱们村是地主,谁敢惹我们家?到了我爹那里,我们还是很富裕的,我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那时候,谁不对我们另眼相看!好日子,哼,谁没有过!”说完,豆芽下意识地去拿烟盒,可当拿到手里正要打开时,又放了回去。

    黎明掏出大前门香烟,往前走了几步,从里面抽出两根,递给豆芽一根,笑道:“来,来一根打打气。”

    豆芽推开他的手,说道:“戒了!”

    黎明不想再和他浪费口舌,便说了正事,他神秘兮兮地说道:“豆芽,你小子想媳妇吧?爷们给你找了一个!”

    豆芽听了这话,以为黎明拿自己开心,他瞪了黎明一眼,没有作声。黎明看他这个样子,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于是就说:“没跟你开玩笑!跟你说吧,我来就是跟你说这事儿。我有个朋友,他从广州带回来一个女人,那女人被人打了针,精神错乱,根本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但是啊,她还能生育,把她那里面的环取出来就好了。咱当老爷们的,熬出下一代不就成了嘛!”

    豆芽翻了过来,有所防备地看着他,不知下面他会说些什么。

    “天儿冷,得找个暖被窝的啊!跟你说,女人的滋味,好着哩!”说罢,黎明得意地yin笑起来,看上去跟个猴子一样。

    豆芽被他说得心里直痒痒,口水都要流了出来,忍不住问道:“她在

    哪呢?”

    黎明看他也不问长相,也不问年龄,悠然说道:“在我朋友那儿呢,你要是想要,”他伸出三个手指,“三千块钱!”

    豆芽暗自思忖,默不作声。

    “三千,不贵啊!人家要两千九,都是爷们,我只赚一点点中介费,不过分吧。别犹豫啦!人家长得还嫩着呢,三十出头,不比咱们村的媳妇长得赖!你不要,我告诉你,住南头的小嘴还等着呢,我可要走了!”

    小嘴和豆芽一样,也是单身汉,也是三十多岁。不同的是,小嘴不是这村的人,而是从外面搬过来的。他现在每天在工地干活,手里面攒了一些钱。在钱这方面,小嘴肯定是稳操胜券,而要论起长相,他们二位现在不分上下。若说以前,豆芽还是略胜一筹的,可是,豆芽的钱走了,人也跟着萎靡不振了。如今豆芽整个人看上去,像五十多岁的人一样,皮肤干燥黢黑,头发蓬乱不堪,眼睛没有神气。而小嘴呢,虽说他的嘴巴有点问题,会时不时地抽搐一下,但其他方面还是不错的,为人也老实。

    豆芽听到这句话,一脸藐视,轻言轻语道:“就那个嘴歪眼斜的单身汉吗?你看看他那个样子,跟个怪物一样!”

    黎明听他这么贬低小嘴,心里乐着,像是看了出好戏似的,他拍拍豆芽说:“爷们说得对!我可是煞费苦心啊,专门让朋友给你留着的,谁让咱俩一个姓呢!不过,你要是真的不要,那,我也只能把这桩美事便宜那小子啦!”

    黎明又笑着,从这笑容里面,豆芽看到有了女人之后的好处,好处真是太多了,数不胜数。一想到还有床上那事,他就忍不住激动。他温和又感激地说道:“哥啊,我要了,我明天就把地卖了!”

    黎明看他这么爽快,心中大喜,说道:“兄弟啊,明天就让你洞房花烛。”

    豆芽笑道:“明天咱爷们也做回新郎倌。”

    说完,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大笑起来。

    谈好之后,黎明就离开了,这时,豆芽从烟盒里拿出丝瓜藤,擦着火柴,吞云吐雾。

    第二天,豆芽果真把地全卖出去了,总共卖了六千块钱。而那女人也果真被他领回来了,我曾经见过那女人一面,她风韵犹存,留着一头短发,皮肤白皙。身高大约有一米六,身材微胖,看上去还算协调。我印象最深的,是她的眼睛和声音。她不算傻,会吃会喝,还会唱歌,只是神志不清。

    把她带回家后,豆芽就迎来了春天,他每天每夜守着她,像是守着一个大宝贝一样。明知道她没能力逃跑,可豆芽还是害怕她跑了,况且,三千块钱买来的,要是跑了,岂不是亏本亏大了!为了迎接这美好的时光,豆芽还买了一床新被子,被子是红色的,象征喜庆。在夜里面,他就和她在新被子里面颠鸾倒凤。豆芽像是上了瘾一样,乐此不疲,有时候大白天的也抱着她上chuang睡觉。

    没多久,豆芽就打算带她去镇上的小诊所取环。豆芽想,也该要个孩子了。为了迎接孩子的到来,他新买了一辆三轮车,准备以后送孩子

    上学。

    豆芽就是用这辆车子,带着她去了诊所。诊所很偏僻,因为私自给育龄妇女取环是违法的,所以这件事是在秘密的时间,秘密的地点,秘密地完成的。

    手术做完,豆芽就带着她回去了。回去的时候,豆芽脸上风风光光,好似春风拂面,他大大方方,毫不遮掩。每逢大家问起来,他便自豪地说,看,这是我媳妇,长得俏皮吧!而且,他还拿媳妇和同村的几个长得还过得去的女人做了一下比较,结果都是他媳妇胜出。

    别人见他娶了个这么好看的媳妇,不禁心生郁闷。说是娶,其实没有结婚证,但是在农村,有没有结婚证无所谓,很多人不到年龄照样结婚。在豆芽看来,那张纸可有可无,况且他根本领不到结婚证,因为对方没有户口。所以,他也不去在意了。别人郁闷,便和他媳妇搭话,想问问缘故。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说了几句,大家才知道原来这人是个傻子,精神不正常。一传十十传百,慢慢地,大家都知道了,他娶了个傻媳妇。因此,大家便打心眼里取笑他。

    豆芽虽然结束了单身生活,但是负担却重了起来,他要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眼看着剩下的钱越来越少,生活越来越拮据,豆芽有些犯愁了。

    有了媳妇,豆芽还是我行我素。村里的人看他那么不知上进,便更加看不起他了。虽然很多人看不起他,但他那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却没有看不起他。在村子里,他是有朋友的,只不过寡财朋友离,多病故人疏。

    在他小的时候,和他玩得比较好的也大有人在,只是后来大多与他断了来往。其中,文祥对他还是比较好的,只不过文祥是个惧内的人,他想拿钱帮助一下发小,但唯恐媳妇发火。文祥在经济上不能支持,便在精神上给予激励。在豆芽爱推牌九的时候,文祥上前劝阻,他没有听。在豆芽不去锄草打药的时候,文祥耐心说教,他还是没有听。现在,文祥看他这副不稂不莠的样子,心里十分悲伤。谁都能想象一下,如果和自己从小玩到大的伙伴贫困潦倒、家徒四壁,那种心情该是多么难受!

    现在,初中毕业的文祥劝说豆芽的时候,活像一个出口成章、满腹经纶的大学者。他找到豆芽,耐心说道:“豆芽,你我兄弟一场,说实在的,我不想看到你如此消沉颓废!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年,但是总要生活得好!人不能没有追求,没有追求,便是死路一条。俗话说得好:‘马不吃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你每日不进钱财,却要吃喝消耗,不说富裕,那最起码的生活保障,你有吗?现在你可以撑一撑,可半年后呢?一年后呢?而且你都是成家的人了,也该立业了,男子汉大丈夫,不展风云之志就空有七尺之躯。不说这么大,但是你也应该能赚钱养家啊!你这个样子,以后你有孩子了,孩子怎么办?”

    豆芽听了,心里不是滋味,要是别人说,他会觉得那是冷嘲热讽,但是话语出自文祥之口,他便感觉满是温暖。他想了想,也确实有理,自己这样下去真不是办法。孩子迟早要有的,要是孩子出生了,自己没有钱养,算什么事儿呢。他意识到了危机,软软地问道:“文祥,你说,我该咋办啊?”

    文祥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他说:“豆芽,你去收废品吧,这生意本小利薄,但是如果你生意做得好,照样能过得很滋润!而且现在收废品的小商贩不多,废品回收站也就一个,能赚到钱!”

    豆芽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说道:“可是,我不会啊!”

    文祥吊着脸,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道:“你这人!不会难道不能学吗?你只要认秤就行!什么东西多少钱一斤,然后称称,算账,就这么

    简单!”

    豆芽点了点头,他递给文祥一根烟,两人抽着。自从他有了钱,他又买烟了,不再吸那难吸呛人的丝瓜藤。

    打这之后,豆芽真的就干起了这一行。他天天在腰里别着一个包,骑着自己的三轮车,在村里村外、大街小巷吆喝:有酒瓶破烂拿来卖!有书纸杂铁拿来卖!车子晃晃荡荡,里面的秤和托盘与车子碰撞着。

    豆芽怕媳妇在家溜了出去而迷路,就装了大门买了锁,这样,他就能安心地出去赚钱了。

    过了些时间,豆芽果然赚到了一些钱,他十分开心。不过,豆芽的名声可不好。一是因为他喜欢说大话,比如,他在外面吹嘘,说他媳妇是村里面第一大美人;说小嘴就是个怪物,自己曾经狠狠打过他一顿;说镇委书记是他外甥;说自己在家吃饭都是大鱼大肉;说自己已经有儿子了。说其他的还没事,但是他老是说自己打了别人,或者某某是他的外甥、干儿子,他这么一说,人家便去问,一问才得知这全是豆芽想象编造的。别人觉得他油嘴滑舌不靠谱,那被他说的人更是对他怀恨在心。不过,也有人喜欢跟他逗趣,故意问道,你是不是把黑社会老大打了啊?他回答说,是,打死他个龟孙子!人家问,县委书记是不是你干儿子啊?他也回答说,是,我就是他的老子!

    二是他刚学会收废品不久,就摸索到了缺斤短两的技巧。一次两次还可以,可次数多了人家就开始防备了。他们经常是自己先称好,到卖给豆芽的时候若豆芽少说了几两,便当场拆穿他,并且当众侮辱他,然后再把东西卖给别人。

    因为这些,有人找过他的事儿,而且还打了他一顿,并且警告他:奶奶的,不要给老子吹牛造谣,你个龟孙子!他虽然嘴上不敢反击,但心里仍旧不改。

    因为这些,很多人便不把废品卖给他了。慢慢地,他臭名远扬,也就收不到任何东西了。他感到万分沮丧,可又没有办法,经常想着痛打别的商贩一顿。

    逐渐的,大家都开始不待见他了,只是拿他当作饭后谈资,当作取笑的对象。

    好在他之前还赚了四千多块钱,尚且能维持一段时间。他想给媳妇买点营养品,但他发现媳妇的肚子总是没有动静。媳妇的肚子不鼓起来,他便起了疑心,他不怀疑自己没有能力,而是怀疑媳妇不行。可他心想,毕竟时间还不长,也许是巧合,一时间没有生根发芽。所以豆芽加足了力,每天劳累之后回到家,还要再在床上劳累一番。

    有几天,豆芽总是满脸伤疤。豆芽想要孩子的欲望越来越强烈,每天都要做那事。一天两天,她受得了,可有时候她身体不舒服,豆芽竟然还要折腾。她虽然精神不正常,但是仍旧有着正常的感觉。不舒服了,她就用小拳头去打豆芽,用手指甲去抓豆芽,用腿去踢豆芽。豆芽中了招,见行不成事,心生怒火,就大打出手,将她揍得鼻青眼肿。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个月,在豆芽的努力下,媳妇终于有了怀上孩子的端倪。豆芽从她呕吐的行为上判断,她肯定是怀孕了,没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吗?他想,错不了,肯定是怀孕了。豆芽拿着钱,放心地给媳妇买了许多营养品,盼望着儿子出生时能够强强壮壮的。他已经为儿子取好了名字,叫作世豪。

    豆芽未出世的儿子给他带来了希望,他又出去收废品了。这一次,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人家都不认识他的地方。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那天豆芽回去之后,发现他的媳妇居然不见了!

    门显然被撬开过,屋子里原封未动,只是少了一个人。豆芽惊慌失色,面色发白,骑着车子就出去找。他不吃不喝,找了几天几夜,发疯般地找,可依然杳无音信。

    媳妇丢了,儿子也丢了。

    豆芽的生活又回复到了原先的状态,只身一人,只不过,他正常的精神被精神不正常的媳妇带走了。豆芽好像有点疯了,我想应该是,因为他喜欢傻乎乎地笑,和那时喜欢推牌九的他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是天使,一个是魔鬼。

    他整天不回家,在外面游荡着。他卖了自己的三轮车,卖了自己的锅,买了好多包烟。他不停地吸烟,日日夜夜地吸。当他把烟吸光,当夏天没有干枯的丝瓜藤,他便去捡人家扔掉的烟头。

    吸烟的人都知道,在吸到离烟嘴很近的地方时,味道是非常浓的,当然也很呛人。因此,常常有人吸到一半就扔掉,那么豆芽就正好可以捡人家扔下的烟头了。

    有的人看到豆芽捡自己的烟头吸,心生怜悯,就递烟给他。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不要。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事情,他嗜烟如命,为什么还拒绝人家的烟呢?

    有了烟头,豆芽可以不吃不喝,可以住在麦秸垛下,只要有烟头,他便幸福、安详。

    后来我出去读初中,就很少回家了,自然也很少见豆芽。

    在今年大年三十的时候,我去另一个村子找老同学。在路上,我看到这个与乞丐无异的人,本来没什么感觉,但当我看到他那数年不变的抽烟姿势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我心中曾经的英雄还在。

    我看到,在他的面前,有一位和他差不多的人,那人端着破碗,碗里放着半个馍。豆芽很调皮地将棍子捣进那人碗里,那人灰溜溜地跑掉了,然后转过头鄙视地看着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一会儿,一群孩子跑了过来,围着他团团转。有孩子说,傻子傻子,快来看傻子啊!也有孩子说,天才就是傻子,傻子就是天才!其他孩子相信了这句话,纷纷乱叫着。

    有人问:“天才,你知道天为什么这么蓝吗?”

    有人问:“天才,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吗?”

    有人问:“天才,你知道吸烟为什么这么潇洒吗?”

    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了,说道:“谁说的,吸烟有害健康呢!”一群孩子吵了起来。

    我看到,豆芽像个孩子一样,挥舞着棍子,棍子上的红布迎风招展。挥舞过后,他将棍子猛然一扔,从兜里面掏出一个烟头。火柴一亮,烟头就着了,他深吸一口,吐出了浓浓的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