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送餐到寝

    更新时间:2015-05-13 19:20:07本章字数:10649字

    乌云犹如墨水,浸染着天空,天色愈加黑了。大风肆无忌惮地刮着,花草摇摇晃晃。远处的狗先前还不吠叫,可它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开始焦躁不安了。

    张原下班之后,感觉要下大雨,便疾步往食堂走去。到了门口,又听到里面有人在争吵着。他情不自禁地捂住口袋,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张原是“点石地”的员工,他额头宽阔,两腮凹陷,中等个子,留着一头短发。

    “点石地”是一个工厂的名字,意思是“点石成金的地方”。工厂比较偏僻,刚开始,周围鲜有人住,后来,才有一些人搬了过去。工厂很大,里面有六栋寝室楼,住着一千三百多个员工。

    员工每天要工作十个小时,每个月可以拿两千八百块钱的工资。在一个小城市中,这些工资已经不算少了,至少可以养家糊口。正是由于工资合适,员工才心甘情愿地埋头苦干。

    张原没有去食堂吃饭,是因为他知道吃了饭也是心情不好,所以就索性不进去了。原因是这样的,工厂里面有两个食堂,在当年外包的时候,顾全把它们都包给了一个叫陈贵的人。顾全是工厂的负责人,一人之下,千人之上,除了厂长之外,就数他最大了,员工私下称他为“顾总管”“顾老大”。厂长拥有多家工厂,他不经常来“点石地”,因此这里的大小事务都由顾全掌管。

    顾全把食堂包出去,这无可厚非,也是正常现象。食堂里的饭菜味道一般,没有什么特色,这也没什么值得惊奇的。可让大家意想不到的是,饭菜的价格却贵得出奇。

    这天晚上,张原腹中饥饿,肚子早已敲起了大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在下午五点下班之后,张原虽然赌气没吃,但到了晚上八点多的时候,他便有些撑不住劲了。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要睡去。他觉得,睡着了,就不饿了,可他哪里知道,自己饿得根本睡不着。最后没有办法,才打算去食堂填填肚子。下了楼,他又看了看天空,天空黑得像墨,但是没有下雨。

    两个食堂没有什么区别,如果一定要说区别,那就是一食堂离车间近,二食堂离寝室楼近。张原去了二食堂,他拿着托盘,走到了窗口前面。

    看着里面的饭菜,张原叹了口气。他伸出手,说道:“一份空心菜,一份马铃薯,还有米饭。”

    里面那人是个妇女,她穿着红色的工作服,冷冷地盛着饭菜,盛好之后,便扔在台子上。张原掏出自己的饭卡,放到了刷卡机上,可当他定神一看,她竟然刷掉了十五块钱。按照以往来看,空心菜和土豆的价格都是五块,米饭的价格是一块五。张原疑惑不解,十分吃惊,以为是她手误,连忙问道:“这空心菜怎么这么贵啊?上面明码标价,不是五块钱吗?”张原说罢,听到后面排队的人也小声讨论着价格。

    她面对张原咄咄逼人的发问,不慌不忙地翻了个白眼,冰冷地说:“涨价了不行吗?”

    “开玩笑啊!本来就那么贵,凭什么还涨价!”张原力争道。

    “是啊,凭什么啊!”大家低声地说。

    “大哥,拜托,我不是老板,我只负责盛饭收钱!”她没有好气地说。

    听着这拖了很长的尾音,张原有些不愉快,他指着米饭又问:“你这卖得也比外面贵!”

    她有些不耐烦了,便斩钉截铁地说:“外面便宜,你可以出去买,我们又不是非让你来!嫌贵,就别吃啊!”

    “你……”张原欲言又止,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

    张原端着托盘,愤愤地坐在饭桌旁,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口。窗口之前,大家闭了嘴巴,正老老实实地付着钱。看到这样的情景,他有些悲伤了,觉得来到这里就是误入火坑。在这里,张原没有挣到多少钱,可是钱却花了

    不少。

    张原吃完饭,还是郁闷不已,他每天都是如此度过的。只要去吃饭,他心里就很不舒服。走出去后,他没有回寝室,而是走向了工厂大门。从食堂走到大门,要走二十多分钟,他在路上边走边生着那妇女的气。

    那妇女多么气人啊!还说什么出去买,这不是明显欺负人吗?出去买,那是不可能的。在平时,只有到了周末,他们才能出去,在工作日,工厂是全封闭的。员工的一切活动,只能在厂内进行,尤其是吃饭。外面的饭菜确实要比食堂便宜,但是很无奈,他们无法出去。

    当张原走到大门的时候,从保安室走出了两个粗壮的男人,他们目不斜视地盯着张原。在大门旁边,有个保安室,里面有七八个保安,他们除了负责厂内员工打架斗殴的事件外,还专门看着大门,不让外面的人进来,也不让里面的人出去。

    “喂,你干什么?”其中一个拿着木棒的保安摆着手,厉声问道。

    “我出去吃饭,不行吗?”张原理直气壮地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这是规定,难道食堂没吃的吗!”

    张原一听,火气立马涌了上来,他提高嗓门,说道:“食堂的东西那么贵!你们这是什么破规定啊?”

    他一说完,里面立马又走出几个保安,他们分别站在拿着木棒的保安背后。

    “你要是不想干,可以走人,但是你不要骂我们!”

    听到这儿,张原默不作声了,走,走得了吗?他不是没有想过离开,只是在来的时候,已经和工厂签了合同,根据合同,他必须要在这里干完十年。张原一想到这些,就痛心疾首。

    张原咬牙切齿,明明看到了外面的希望,可始终被一道栅栏门、几个保安所拦截着。他没有办法,只能回到寝室。

    回去之后,他跟室友高新说起了刚刚遇到的这事儿。高新是个读过几年书的人,大家要是遇到什么事情,很愿意听听他的见解。

    “高新,你说,食堂凭什么这么干?”张原坐在床上,拍着大腿说道。

    “其实,明知道他们就是在赚我们的钱,可也没有办法,我们还是要吃饭的。”高新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说。

    “这样不成啊,我们辛辛苦苦赚了钱,就这样没了?跟打水漂一样。”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行,咱们去找顾老大反映一下情况吧,他不会坐视不管的!”

    “这,能行吗?”

    “死马也当活马医,试试吧,总比无动于衷好。”

    “嗯。”

    次日中午,张原和高新没有吃饭就去往办公楼了。办公楼在工厂的北面,坐北朝南,外形美观。在办公楼里的人,除了顾全,还有各个车间的主任,以及食堂的老板陈贵。

    走到顾全的办公室门口,张原礼貌性地敲了敲门。

    “进来。”

    张原拧着门锁,门开了。走进去后,张原看着里面的布置,不由自主地和寝室做着比较。一比较才知道,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地狱。办公室装修精美,里面摆放着各种东西,有电脑、沙发,还有饮水机等。而他们的寝室,则十分简陋,里面只有几张破旧的床,而且还是上下铺。

    “什么事情?”在电脑前面,坐着一个肚大腰圆、两腮鼓囊的人,他就是顾全。

    “就是,”张原扭头关上了门,又上前几步,说,“顾总,食堂的饭菜有点儿……贵……贵。”

    张原站在前面,说着,高新站在后面,听着。顾全听了,沉默半响,摊着手说:“这个食堂啊,是外包的,我们只收租金,管不了其他的事儿啊!”

    “大家挣点钱都搭进去了,都很不安心,这样下去,还怎么干活啊!”张原更进了一步。

    “话不能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啊!这样吧,你去二楼找陈老板谈谈,食堂是他的。”

    “这……您不能管管吗?”

    “我都说过了,食堂不是工厂的,是外包的!”

    说到这儿,张原知道继续说下去也是无济于事,便没有和他纠缠下去,而是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看,我就知道这事不能行!”高新似乎猜到了结局,欣喜地说道。

    张原一脸无奈,垂头丧气,没有理他。离开之后,他有些失望,并没有去找陈贵。他想,连顾老大对此事都不管不问,要想让陈贵自己割自己的肉,哪有这个可能呢?他看透了这一点,便转身回去了。

    几天过去,就在张原失望的时候,希望来了!据小道消息说,厂长过些日子就要来工厂视察了。张原听到这个消息,干枯的心又复活了,他仿佛看到了一丝曙光。过了几天,顾全果然证实了厂长要来的消息。同时,他还抽了五十名员工排练欢迎仪式。尽管张原没有被抽中,可是他想要做的事依然要做下去。

    在前一天的晚上,天色又暗了下来,本来该是月圆之夜,可月亮早已无影无踪。工厂旁边的树林中,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的鸟叫声,当大风一刮起来,鸟便不叫了。

    张原趁着大家还未睡着,分别去找了那五十个人,大家都很支持他。他不怕辛苦,挨个传话,安排好了有关事宜。张原还制作了一个展板,展板是由木板和白纸做成的,白纸上面写着一行字。他们商量好之后,就只等着厂长的到来了。

    第二天,天气一如昨日,让人感觉要下雨。在中午十二点钟,顾全让那五十个人和保安队都站在大门前面,准备迎接厂长。他和陈贵两人穿得整整齐齐,一同遥望着远方。

    “来了来了,快准备!”顾全一看远方出现了汽车,连忙命令道。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欢迎厂长莅临视察!”大家齐刷刷地喊着。

    只见一辆黑色的汽车缓缓地停在了大门前面,接着,从里面走出了两个戴着墨镜的人。其中一个人站在一旁,背着手,另一个人打开了车门。车门一开,一只穿着棕色皮鞋的脚先踏了下来,然后,厂长才面带微笑地走出

    汽车。

    “大家好,辛苦了!”厂长向大家摆手示意。

    “谢总,欢迎前来指导工作!”顾全也笑着,迎了上去。

    “好久没来了,我来看看怎么样。”厂长看着陈贵,问道,“这位是?”

    “噢,这是我们食堂的老板。”

    “嘿嘿,鄙人姓陈,叫陈贵。”陈贵挺着肚子,腆着笑脸,说道。

    “原来是食堂老板啊,好,那我先去食堂看看吧,正好我还空着肚子。”厂长说。

    “行行行,我叫后厨做几个拿手好菜!”陈贵受宠若惊,连忙答应着。

    随着口号声,厂长和大家一起去了食堂。就在这时,张原悄悄地混了进来,而且就站在厂长的后面。

    厂长背着手,四处张望着,似乎有些陶醉其中。但当走到食堂前面的时候,他突然看到门头上悬挂了一个展板,上面写着“食堂饭菜太贵,员工无力工作。”看到这样的景象,厂长笑容一收,止住了脚步。同时,顾全和陈贵脸色发绿,显得十分尴尬。他们对大家怒目而视,好像在无声地审问着什么。大家不顾他俩的眼神,站在厂长的后面,期待地看着厂长。

    “这是什么情况啊?”厂长扭头问道。

    “这谁弄的,赶紧摘下来!”顾全有些生气,指着展板,大声叫道。

    “等一下,”厂长看张原站在最前面,于是便问他道,“无力工作?你来说说看。”

    张原见厂长问自己,内心有些激动,他知道自己身上寄托着许多人的希望,所以谨慎地回答道:“厂长,我们平时任劳任怨,也没说过什么,你定的工资也不低。可是,这食堂的饭菜真的太贵了!我们的工资大都花在这上面,都没心情干活了!”

    “是啊,是啊!这样的话,工资也显得有些低了!”大家跟着附和道。

    厂长听罢,没有说话,转头看看顾全,又看着陈贵。

    “嘿嘿,厂长,”陈贵辩解道,“其实也不算贵。”

    “有多贵?”厂长没有搭理陈贵,问大家说。

    “是外面的二倍!”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不是有两家食堂吗,都这么贵?”厂长问。

    “价格都一样!”大家说。

    “来,厂长,咱们先吃饭吧。”陈贵赔上笑脸,请他进去。

    厂长一摆手,说道:“先不急。”接着,他对大家说,“你们回去吧,好好工作,我先了解一下情况。”

    听厂长这样说,大家便回去了。回去之后没过多会儿,空中出现了一道明亮的闪电,接着,就下起了滂沱大雨。

    从第二年开始,食堂就重新外包了,这一次,两个食堂分别包给了两个人:一个还是陈贵,另一个是宋成。

    张原和大家都感到非常高兴,他们想,哪家食堂的东西便宜他们就去哪家。他们觉得,为了争夺顾客,两家食堂会打一场价格战。希望似乎真的来了,他们开始全心全意地干活了。

    然而,事情总是那么意外,没多久他们就发现,陈贵的食堂根本就没有调低价格,宋成的食堂也没有把价格定低。食堂还像原先一样,没有半点区别,大家又开始绝望了。

    就在大家眼穿心死的时候,张原却发现了一个机会,他觉得如果这件事做成了,那么对于大家来说,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这天是周六,天有些晴了,暖风习习,不热不凉。张原起床之后,没有在食堂吃饭,而是去了外面。外面的饭馆已经搬走了几家,只剩下“今民兴”和“新煎蛋”了。张原就是在“今民兴”吃的,这家饭馆主营各种各样的快餐,而且物美价廉。美中不足的是,饭菜虽好,可顾客却比较少。只有到周六周日的时候,饭馆才会出现爆满的情况。

    “今民兴”的老板名叫魏民,他原以为这里很有市场,但市场只在大门的里面。由于保安不让里面的人出来,因此他急得火烧眉毛,不知如何是好。后来,他想给保安一点好处,好让他们通融一下。但没想到的是,他屡次失败,为了不让自己关门大吉,他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办法。可是,方法在现实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逐渐的,他的精神有些萎靡,整个人看上去也是垮垮的。他每天晚上都会坐在大门前,抽着十块钱一包的“中南海”牌香烟,望着工厂。

    张原吃过饭,没有直接回去,跟魏民聊了起来。

    “老板,你们这生意怎么样?”张原问道。

    “唉,别提了,不怎么样,过段时间就搬走!”魏民无奈地摇着头,叹息道。

    “唉,你都想走了!其实,我们在里面也很无奈!我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真的不能。只是老板,我倒是有个点子。”张原低着头,愤慨地说,“你知道我们还有北门吗?”

    张原口中所说的北门,是工厂的后门,在寝室楼旁边。那个门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铁门,平时都是紧闭着。从北门往两边看,是银色生辉的铁栅栏,上面尖尖的,布满铁荆棘。在最上面还有四道警报线,只要有外人翻墙,就会碰到警报线。

    “北门怎么了?”魏民问道。

    “走大门他们不是不让进吗,那你就绕到后门,我接应你。”张原说道。

    他们话语投机,相见恨晚,热情地聊了起来。最后,他们一拍即合,开始商量对策了。商量好之后,他们握着手,开怀地笑着。张原似乎看到了不久之后的情景:大家吃着便宜的饭菜,露出幸福的笑容!

    在回去的路上,张原感觉很安心。到了寝室,他将这个想法跟高新说了,高新一听,也是激动无比,他举双手赞成。

    次日上午,张原就干了起来。因为工厂太过封闭,魏民根本进不去,所以张原就把外卖单带进寝室楼来挨门挨户地发。张原不辞劳苦,跑遍了所有寝室。发的时候,张原还跟大家解释说,之前外卖进不来,以后就可以了。

    综合各方面考虑,张原和魏民决定送餐到寝,而不是只送到北门。一来呢,是为了提高送餐的效率,可以保证有充足的时间回去带餐。二来呢,则是为了方便大家。张原觉得,上下楼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尤其是在顶楼。而且,如果某天电闪雷鸣,狂风怒吼,地面满是积水,那么大家有可能不愿意因下去一趟而变得狼狈不堪。考虑到这些,所以他们打算送餐到寝。

    做这份工作,魏民给张原百分之十的提成,也就是说,在十块钱的餐费中,有一块钱是属于张原的。

    在发了外卖单之后,张原走在路上就听到了大家的各种议论。“今民兴”开始走入大家的视线了!平时大家会谈论什么女人啊工资啊之类的问题,而在此时,这些都靠边儿了。

    有人说,奶奶的,以后就不去食堂吃了!

    有人说,好家伙,一天能省不少钱呢!

    有人说,有希望了啊!

    张原听了,得到了一丝安慰。

    第二天,他就开始了工作。这个季节是秋天,而且是深秋,一场秋雨一场凉,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雨后,气温也越来越低。气温低了,连那些活动力极强的小动物都不敢出来溜达,而张原却要来回奔波。

    张原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着魏民给他打电话,然后通过铁栅栏拿走外卖,送到人家寝室。一般来说,在十二点之后就开始有人订餐了,一直持续到下午工作之前。到了下午,则从五点一直到晚上十一点。

    因为张原住在六楼,所以他送过之后就不想回寝室了,若是回去,则有可能椅子还没暖热就又被叫了下去。不回去,他就待在北门旁边的草地上。

    每一次,当手机响起时,张原的心情是百味交织的。有了单子,那么他就要受苦受累。甚至于,若有一个单子是一号楼的,另一个单子是六号楼的,而一号楼的那个单子只有一份东西,那他也得马不停蹄地跑,哪怕人家住在顶楼角落的那个寝室。

    可是,张原无怨无悔,在当初毅然决定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但为了公平与正义,他毫不犹豫地做着这份工作。

    就这样,张原奔波劳累着,直到晚上十一点多才结束。

    过了一段时间,一切都比较顺利,张原觉得自己的速度有些慢,便专门去外面买了一辆自行车。车子没有后座,也没有前筐,不过骑起来非常快。

    本来,张原以为万事大吉,可到了初冬的一天,他遇到了一场意料之外的麻烦。

    在“送餐到寝”开始的前几天,去食堂的员工就少了许多,又过了一些日子,食堂就冷冷清清了。在以前,每个食堂都会有几百个人吃饭,可如今的景象,惨不忍睹。

    这天下午,张原下班之后,一如既往地骑着车子给别人送餐。正当他停好车子准备上楼时,突然被人叫住了!他转过头,看到两位保安向自己走来,他上下打量着他们。这两个保安不是门口的那两个人,但他们的形象都是一样的,纷纷穿着工作服,胳膊上还绑了一个红布条,写着“保安”俩字。前面那个,虽然个子不高,但表情严肃,步伐沉稳。后面那个,顶着小平头,看上去稍微温和一些。

    “你干什么的,送餐的吗?”前面的保安厉声问道。

    张原隐隐约约感觉大事不妙,觉得他肯定是要制止自己,不然不会这么问的。临危不惧是一种从容淡定,他站立不动,清清嗓子回答道:“是的。”

    “这个,工厂是不允许的!你不能送了。”他说。

    张原觉得他们无理取闹,自己一不偷二不抢,有什么不允许的。况且,又不影响他们的工作,还不让送,招谁惹谁了?他反问道:“谁说的不

    允许!?”

    “我说的,怎么啦!”他看张原桀骜不驯,于是伸出手来壮大自己的

    声势。

    张原不理会他,转身要上楼去。就在他刚迈出几步后,保安像条恶狗一样蹿了过去,揪住他的衣袖。

    “我说,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的话?”

    张原无奈地苦笑着,和他理论道:“为什么不能送,这是你们该管的事儿吗?”张原觉得保安故意刁难自己,想要点好处费,但他不打算给。他想,对手像弹簧,你弱它就强,自己一定不能软弱。

    “你还有理了是不是,我就管怎么着!”他一挥手,好像很潇洒一样。

    “就送送餐,至于这样嘛!再者说我又不耽误自己的工作,怎么你们保安就不让我做这个?”张原按捺住心中的怒火,继续跟他理论。这时,楼道上走下来几个员工,他们很吃惊地看着张原。时间慢慢地过去,张原见手中的饭菜有点凉了,便稍微妥协一点说:“我今天送完,明天就不送了

    行吗?”

    保安想了一会儿,就跟将军谋划战事一样,有种深思熟虑的深度,又有一种当断即断的洒脱,他说:“好吧,明天我还是会来检查的。”

    说完,张原没有应答,立马跑上楼去。这一天,他感觉压抑无比,感觉好憋屈。因为保安驱赶他,就像狗驱赶猫一样,就像猫驱赶耗子一样。

    经过这一次,张原就得考虑怎么躲避保安的问题了。最后,没有办法,他只能用自己的背包来作为掩体。每一次拿了外卖,他都会事先把餐盒装在自己的背包里,然后背着背包骑着车子去送。这样一来,他就要加强自己的记忆力了,只有看一遍就记住所有的楼号和寝室号,才能避免来回取放的麻烦。

    但后来几天,张原都没有看到那两位保安,他那悬着的心便渐渐地放了下来。

    可就在放下心的时候,麻烦又来了。

    那天,狂风呼啸,大雨磅礴。到了工作时间,张原换了一身比较邋遢的衣服,然后就开始送餐。他一只手骑着车子,一只手打着雨伞,行在路上。他的手冻得红扑扑的,几乎麻木,他的脸如同被刀割了一样,疼得要命。

    伞虽然为他遮挡住了一部分雨水,但是有风,因此雨是斜着下的。不多久,他的裤腿和鞋子就湿了,他的脚在湿漉漉的环境中很不自在,似乎有些浮肿。

    伞可以遮风挡雨,只不过有一个坏处,就是给前行带来了巨大的阻力。当张原骑不动的时候,便一咬牙丢下雨伞冒雨前行。雨水顺着他的脖子,慢慢地往里面流淌,他感到了一阵凉入骨髓的疼痛。

    “坚持住,不然就功亏一篑了!”张原心想。

    可没当走多远,他突然又看到了那位保安,他身披黑色雨衣,脚踏黑色雨靴,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张原知道,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

    “站住,你怎么又开始送外卖了?”他拦下张原,问。

    张原把车子停在雨中,然后拎着外卖走到了寝室楼的过道上,他跟着张原,也走了过去。到了这个关头,张原知道不能硬碰硬,硬碰硬只会让自己吃亏,于是就装出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他摸了摸自己湿透的衣服,说:“兄弟,出门在外,赚点钱不容易。”说着说着,他似乎有了一种悲伤的感觉,眼泪好像也在眼眶里打转了。他看了看保安,保安也认真地听着。张原低下头,继续说着:“兄弟,你家里也有媳妇孩子吧,咱们都是打工的,你何必为难我呢?”

    保安听了,良久不语,似乎也悲伤了起来,安慰他说:“兄弟,我知道,咱们做男人的就应该出来赚钱。可是,你也不能做这个工作啊!”

    张原说:“没事的,我不怕。”

    正说着,远方传来了一声汽车的鸣笛,在工厂里能开汽车的,不是顾全就是陈贵。保安听罢,脸色突然一变,厉声说道:“那也不行!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工厂也有工厂的规定。你送餐到寝,大家都去订餐了,那食堂怎么办?”

    听他这么一说,张原开始纳闷了,心想,这食堂都是外包的,自负盈亏,他一个保安那么上心干嘛?想到这里,张原突然发现都跟他聊了许久,这手中还有没送完的外卖呢,想必别人已经等急了。他拎好外卖,没有多想,便冲上了楼。

    “站住!”保安朝他喊道。

    张原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往上跑着。当张原送完下来之时,保安已经不在了,见状,他不禁窃喜。

    可就在二十分钟后,当张原从北门赶往寝室楼的时候,一下子看到楼下出现了八个人,他们全部披着黑色的雨衣,站成了一排,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象,张原紧张了起来。

    狂风吹去,水洼上面的水像是翻着肚皮的鱼一样往前游着。雨水拍打在他们的雨衣上,然后又无力地滑落下去。突然间,张原不受控制地停下了车子,思想变得僵硬起来。只见那个保安一声令下,其他保安便急匆匆地往各个寝室楼走去了。

    张原看到,他们到了寝室楼后,在大门上贴了一张通知单。通知单上的字很大,尽管离得远,可他也看得清。

    “大家好,近期寝区治安情况非常不好,为了保护大家的人身安全和财产安全,请不要让送餐人员进入!”

    他们贴好之后,就站在门口,像几尊石像一样。张原见状,呆立在雨中,久久未动。

    之后的一段时间,每天都有几个保安在宿舍楼下巡逻,张原连见缝插针的时间都没有,送餐服务几近停止。而与此同时,高新却来了个180度大转弯,他乐此不疲地给大家做着思想工作。他告诉大家说,人多饭少,供不应求,价格高是很正常的。他还说,外面的小饭馆不安全,吃外卖有可能吃出病来。大家看他都开口说话了,便都各自思考着,权衡着。可当张原听到这些话时,却猛然觉得他非常陌生,觉得他不再是原来的高新了。

    在行动上,保安严格看守;在思想上,高新积极宣传。只几天时间,张原就做不下去了,他切实感觉到了什么是困难。张原把这件事情跟魏民说了一下,魏民听了,似乎并不吃惊。他像往常一样,一边说话一边抽烟,只是,说完了话抽完了烟就没有生意可做了。

    “纸始终包不住火,这事儿我早就想过,但没想到来得那么快。”魏民淡淡地说。

    “唉!最终还是失败了!”张原攥着拳头,急切地说道。

    “北门有动静了,你知道吗?”魏民问。

    “你是说……”

    就在前几天,北门前面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堆石子和一堆沙子,还有一些钢筋。这天,又有一辆搅拌机开过去了,搅拌机后面还跟着许多施工员工。张原站在他们的旁边,看他们拆着铁栅栏,不禁苦笑着。

    工程进行得如火如荼,转眼之间,一面高约五米的红色砖墙就建成了。那墙高大坚固,在墙的最上方,还插着密密麻麻的玻璃碎片。张原看了看,大笑了起来。

    “真是一面好墙哪!”

    “合作愉快啊!”

    “合作愉快!”

    陈贵按熄了“软中华”,说:“干杯,哈哈哈。”

    顾全和陈贵坐在酒店里,互相碰着酒杯,来庆祝成功。这家酒店是四星级的,虽然还没有达到五星级,但在本市已经是最好的了。酒店服务周到,环境舒适,很适合谈事情。

    “老顾,来,”陈贵放下酒杯,拿起筷子说,“这是南非干鲍鱼,绝品,我托人从外面带的!来,尝尝。”

    “哈哈,破费了啊。”顾全客气地说道。

    “哪里话,要不是顾兄把食堂包给了我,我哪有今天啊!”

    “有你陈兄这句话,就齐了,吃!”

    他们欢快地吃了起来。到了下午四点多钟,顾全和陈贵开着汽车回到了工厂,顾全要开一个小会议。会议室在办公楼一楼,他们停好车,便径直去了会议室。刚到门口,看到大家都到齐了,顾全满意地笑了笑。

    会议室里面有一张长桌,桌子上铺了一层暗红色的桌布。在桌子的旁边,摆放着高档的椅子。他们进去之后,坐在了自己该坐的地方。

    “今天呢,咱们要开一个庆功会议,也要祝贺陈老板!”顾全说罢,带头鼓起了掌。接着,大家也一起鼓着,掌声装满了整个房间。

    “多谢多谢,”陈贵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说道,“还要靠顾总的照顾啊!当然了,各位也是功不可没。张队长,”陈贵拿出一个红包递了过去,“你们保安队尽心尽力,这是一点小意思。”

    “啊哈哈,客气了,应该的,我们听顾老大的!”

    “收下吧。”

    顾全点头示意,张队长才欣然收下红包。

    “高兄弟,你的工作做得也很不错,大家信任你啊!哈哈哈。”说罢,陈贵又掏出了一个红包,递给了高新。

    “承蒙厚爱,多谢啦!”高新走上前去,弯腰接住了红包。

    “阿成,你的戏演得真是不错!”陈贵没有给宋成红包,但宋成似乎并没有不高兴。原来,宋成不是外人,正是陈贵的亲表弟。在厂长让食堂分别包给别人的时候,陈贵就决定让表弟扮演那个承包商了。宋成帮他打理食堂,他也没有亏待宋成,在每个月末,都会给他一个大红包。

    “好了,你们先出去吧,记住以后要好好工作,严防那些不老实的人!”顾全对他们使了个眼色。接着,张队长、高新和宋成就走出了会议室,只留下顾全和陈贵两个人。

    “老陈啊,我都跟厂长说好了,今年的承包费不变。”

    “哎哟,多谢关照啊,老样子,给你百分之十的干股!”

    这天,空中飘着蒙蒙细雨,张原下班后,没有去食堂吃饭就回寝室了。他有些害怕面对食堂,因为每当坐在食堂里面,他仿佛可以听到食堂嘲笑自己的声音。

    在回去的路上,张原忽然看见有个人骑着车子朝这边赶了过来,他穿着绿色的套装,戴着红色的帽子,悠然地蹬着脚蹬。在他的身后,有一个箱子,箱子里面像是盛着什么东西。

    见到此状,张原下意识地想起了什么,对,是送外卖的!

    “哥们,等一下!”张原摆着手,急忙跑了过去。

    他扭过头,看到有人向他摆手,便停了下来。

    “你是送外卖吗?”张原觉得虽然自己不干了,但和他也还算是同行,便想交代一些事情。

    “对啊,怎么了?”他掀起帽檐,问道。

    “你可不知道,”张原四处看看,说,“这保安查得严,根本就不让送,你竟然还这么明目张胆!”

    “没事,他们不会管的。”

    “你是刚开始干吧,我是过来人,他们不会让你干的。”正说着,张原看见两个保安朝这边走过来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看到他们,他不由自主地想着对策。想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干了。

    “哥们,快跑吧!”张原指着他们,急忙说。

    “兄弟们好!”天哪,他竟然还跟他们打招呼。

    “辛苦了!”保安拍拍他的肩膀,微笑着说。

    一刹那,张原感觉天翻地覆,不知道是不是在梦中。看着箱子里的外卖,他似乎感觉有些不对劲。哦,对了,他想,铁栅栏不都换成高墙了吗,怎么还可以送外卖呢!

    “哥们,你,你这外卖……”张原吞吞吐吐地说。

    “哦,这是从食堂拿的,食堂开始做外卖了。”他说完,便骑着车走了。

    听过之后,张原恍然大悟。他抬头看了看天,雨已经停了,可乌云依旧遮蔽着太阳。天,依旧阴森森的。

    张原摇了摇头,心想,这样的送餐到寝,还是送餐到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