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绿孩

    更新时间:2015-05-13 19:21:37本章字数:9567字

    很多人开始呈现出病态,而且有种病入膏肓的兆头,这样说一点也不夸张,是实实在在的。不信的话就睁开眼睛看吧!看看这个世界,看看他们变成了什么样子。

    什么都看不清了,就算前额多长一只眼睛也是没有用的,因为眼睛再多也无用武之地。空气变得一片污浊,到处都是呛人的味道,单是这样,就让人很不自在,毕竟还是要呼吸的。更可怕的是,连眼睛也难逃厄运,眼睛睁开后坚持不了多久,就会被熏得眼泪汪汪。

    这是在聊城梓乡,一个完全被烟尘笼罩的地方。俯瞰大地,辽阔无边,但上面铺着一层黑色的东西。

    在平日里,很少有人出来,哪怕只出来一小会儿,就会有强烈的反应。那得了哮喘病的老年人更是不敢出来,尽管待在家里,可仍咳嗽得喘不过气。还有,婴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们的眼睛总是不停地淌着泪,止也止不住,像一个小小的泉眼。

    在梓乡后屯,有一片小树林,种着大约三百棵碗口粗的桃树,曾几何时,生活在这里的人就以卖桃为生。可是眼下,它们似乎已经一命呜呼了。那些树的树叶黄黄的,树皮黑黑的,枝条都下垂着。

    枯树的北面,黑茫茫的,风一吹,便会掀起一股黑色的浪潮。方圆几里,皆是如此。在黑色的中间,有一抹白色,那是一个白色的花圈,花圈在一座新坟上趴着,很是显眼。

    众多干枯的桃树中,有一棵树的树梢上仍挂着一丝绿意,它眷恋着枝桠,不愿离去。尽管想继续绿着,可是无能为力。于是,渐渐的,渐渐的,绿色消失了。就在这一瞬间,突然,一道绿光光芒四射,像一支离弦的箭,直冲周围,冲向云霄,冲向大地,冲向河流。绿光闪烁着,幻化出斑斓的色彩,有海洋一样的湛蓝,有大地一样的灰沉,有森林一样的浓绿,也有如金子一样的金色。各种色彩交织混合,在天地间旋转。

    映着此象,林间的鸟儿欢快地鸣啭,仿佛忘记了不堪呼吸的空气。就在这时,向四周射去的光芒紧急收回,集中到一个点上。那个点逐渐扩大,扩大,那是一个绿色的点,已经脱离了叶子。扩大,扩大,她好像还会动,生龙活虎的。扩大,扩大,没错,她全身上下都是绿色的。她和人长得一样,大约一米高,她发如漆染,有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睛。眼睛眨啊眨,眨啊眨,眨着眨着就流出了两行泪水。她双臂张开,抚摸着自己干瘪的肚子,若有所思着。

    她看着毫无褪去之意的浓烟,不禁叹了口气。不多久,她就矫健地从树上跳了下来,层层的灰尘染黑了她的双脚,让她有种刺心的痛。她的呼吸开始困难起来,皮肤上出现了小小的红疙瘩。她感觉周身发痒,于是便用手挠来挠去,挠着挠着,皮肤就开始出现异样了。最先变化的,是她的肚子上的皮肤,原本晶莹剔透、闪着绿光的肚子此时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而且变得溃烂。她捂住肚子,龇牙咧嘴,看起来十分痛苦。等到肚皮流出绿色的脓液时,肚子就开始萎缩了,越缩越小,仿佛前胸要贴着后背。

    “咕咕咕,”几声啼叫打断了她的思绪。从远方飞来了一只鸽子,鸽子扑打着翅膀落在她的身旁。她看着衔着树叶的鸽子,嘴角上扬,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鸽子的羽毛黑黢黢的,它用力扇动翅膀,这才出现原先的白色。看到白色,她想起刚刚所看到的白色。她伸出手摸着鸽子的羽毛,感觉非常粗糙,这与她从前见到的鸽子可不一样。那时候,鸽子的羽毛洁白柔顺,摸起来非常光滑。鸽子一跳,跳到她的手上,然后把头贴在她的胸口,依偎着,像是儿子依偎着母亲一样。接着,鸽子就细心有加地把嘴里的树叶盖到了她的肚子上。盖好之后,她感到舒服一些,没有刚才那么疼痛了。

    树叶黏在她的身上,发出奇光异彩,像是紫色,又像是红色,时而深时而浅。鸽子向她点点头,她也向鸽子点点头,他们彼此用目光交流着。过了几十秒,鸽子张开翅膀,从她身旁飞走了。

    鸽子飞了很远很远,一直消失在蒙蒙的烟尘中。她转过头,看着这片黑色的土地,土地上的秸秆灰在风的作用下逐渐聚集、分散,经过好一会儿,才停止下来。她一看,地上面赫然出现两个大字,她觉得似曾相识,也许是自己的名字。正当陷入思考之时,一束由灰尘组成的刀一下子插在了这两个字上。刀刃一闪,随着一道亮光,出现了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

    麦子收割后,地里面留下了长长的麦秸秆,黄澄澄的,一片接着一片。它们扎根土地,吐露着成熟的气息,静待着主人过来把它们带回去。她看到这儿,内心沸腾,想仿佛顷刻之间帮大家把这些都收回去屯着。

    她刚想停顿一下,忽然,一条火舌窜到她的眼前,把她带回了画面中。

    一开始,夜还很寂静,路旁的几个人闲聊着。过了会儿,只见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叼着一根烟往地里走去,他拿着一个小东西。那时刮着东南风,风吹在他的肚皮上,让他心神愉快。走到地头,他俯下身子,用一只手遮挡着风,另只手轻轻一按,一个小火苗便跳到了麦茬上面。一撮长长的麦茬燃烧后,他又从一旁拔掉一些麦茬盖在上面,干燥易燃的麦茬在火光中慢慢地燃烧着。他站起身走到了路上,同大家边看边说着话。

    火起来了。星星点点的火逐渐扩大着范围,仿佛是征战沙场的士兵,在噼里啪啦的声音的鼓舞下,火势凶猛,且一发不可收拾。烧着烧着,在通亮的火光里,猛地又冒起一个烟团,白色的烟腾在上空,翻滚、跳跃,疯疯癫癫地乱跑。

    一望无际的麦茬,已经烧了几十米长,声势浩大的火舌继续向前冲去。火势大了,热量也大了,远处的人们忍受不住痛感,于是纷纷退到更远的地方观看。

    真好看啊!

    几个人在那儿赞叹着。在他们的赞美之下,火舌摇着尾巴,像一条忠实的狗,卖力地奔跑。被烧焦的麦茬变成一片黑色的秸秆灰,质量也变得十分轻盈。它们凝成一片,在白烟中往上升腾,犹如火中的精灵。白烟罩住灰尘,灰尘突破白烟,它们互相遮掩推打,像调皮的孩童嬉闹一样。风刮得大了些,为它们助着兴。旺盛的火开始向更大的地方散开,向着别人家的土地奔去。

    一亩地烧完了,接着烧到了另一亩地,几百亩地一片接着一片地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整个梓乡的天空都是明亮的、通红的。烟气在空中稍作停顿便向别处散去,一股接着一股,没完没了地散着。

    她看完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什么?把这些烧了,怎么可能?她继续看着画面。

    熊熊的火光,滚滚的浓烟,肆无忌惮地cui残着一亩还没有收割的麦子。往远处看,有个尽管步履蹒跚可仍旧竭尽力气走着的老人,走着走着,他开始闪出了泪光。这亩地的麦子虽然还没有收割,但火舌不长眼,根本不把它放在眼里。火一如既往地往麦子上扑去,老人见状,纵身钻入地中,然后脱掉身上的褂子,不顾一切地扑着几米高的火。

    就在这个时候,风向像是开了一个玩笑,它转脸一变,东南风瞬间变成了西北风,而且风力也增加了不少。而此时,老人已经深入地的中央,距离地头大约五十米。无情无义的火在风的推波助澜下猖狂无比,一下子烧光了老人如霜一样的白发。紧接着,火舌迅速地包围了老人,圈子越烧越大。老人发出惊人的惨叫,在大火中倒地翻滚,翻滚,直到一动不动。

    绿孩终于知道那黑茫茫的土地上的白色是怎么来的了。看到这里,那把刀变成了一股浓烟,熏得她眼圈发黑。她连忙揉着眼睛,想要恢复以前的明净,可是越揉越模糊。正揉着,她的耳朵一下子变得很长,长长的耳朵听得更远,她听到有人在说:赶紧烧去吧,时光不等人!

    听完后,她默念了一句咒语,接着,她的脚下立马出现一张毯子。毯子刚出现的时候还是绿油油的,可过了会儿就变了颜色。她慢慢升起,毯子在她脚下高速地旋转着,旋出一道漂亮的尾巴。她伸出双臂,做出一个飞翔的姿势,四周的烟尘逐渐散尽,腾出了一片洁净的空间。她顺着风,呼的一声,就飞走了。

    那个声音越来越明了,她慢慢地降落了。落到大地,她发现声音是从一个男人的口中发出的,这个男人长得瘦小,跟个玉米秆一样,看着有点弱不禁风。他的眼睛很小,有些贼眉鼠眼。他也拿着小东西,正当要点燃麦茬时,绿孩立马上前阻止。

    “住手!”她用稚嫩的声音呼喊着。

    说完,玉米秆便回过头看她,一看不打紧,可差点把肠子吓出来。他厉声责问:“你是谁家的孩子?叫什么?怎么是这副模样?”看到她浑身发绿,玉米秆真的相信遇到了鬼,而且是那种厉鬼。有传言说,这种鬼心存戾气,专门在地头勾人的魂。若是被这种鬼勾走了魂,魂必然会被打散,永远不再回来。想到这儿,他颤抖着又问:“你,你是人是鬼?”

    她说:“我没有爹娘,但我不是鬼,你别害怕。”

    玉米秆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然后想到了人家说鬼是没有影子的,于是机警地向地上看了看。太阳无力地照着,地上有两个模糊不堪的影子,他一看眼前这个怪物有影子,立马松了一口气。至少可以确定她是人不是鬼,只要不是鬼,那就好办。他试探地问:“我可以摸摸你吗?”

    她说:“可以。”玉米秆挪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然后伸出右手。他的胳膊慢慢舒展着,右手慢慢往前伸着,同时眼睛还一直盯着她。她眨着疼痛的眼睛,眼睛透露出些许天真、清纯。当快要触到她时,玉米秆迟疑了一下,见她不动,于是便壮着胆子迅速摸去,摸罢就立即缩回了手。就这一摸,让他确信眼前这个小孩子不是鬼了,鬼有形无体,是摸不到的!他不怕了,又问她:“小兔崽子,你叫什么名字?”

    她不说话。

    他接着说:“你长成一副绿色,真是可怜哟,长大都不一定能嫁出去。好吧,老子可怜你,给你取个名字,就叫绿孩吧。”

    她点点头。其实她知道,她有名字的,刚才在黑茫茫的土地里就已经显现出来了。

    说完,玉米秆就继续干手中的活儿。

    绿孩一惊,上前拉住了他,睁着大眼睛说:“你不能点!”她指着天空说,“你看看啊,这天空都是烟尘,遮天蔽日的。还有还有,那一片树也都被烤死了,你为什么要烧麦茬,用来烧火做饭多好呢?”

    “我用炉子做饭!谁还用这个烧锅,我家里早就没有地锅啦!”

    “你可以用来喂牛啊!”

    “谁还养牛啊!”

    “你可以用来盖房子啊!”

    “你家盖房子还盖茅草屋是不是?”

    “你可以编成工艺品卖啊!”

    “能卖几个钱!”

    绿孩又指着自己的伤口说:“你看啊,我的肚子还流着脓,都是这鬼烟尘弄的,我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你难道不困难吗?我连睁开眼都觉得熏得慌,难道你不熏得慌吗?别烧啦,你为什么要烧呢?”

    玉米秆捏着绿孩柔软的脸蛋,朝她头上拍了一巴掌,由于用力过猛而吸了一口气,他不禁咳嗽起来,等好了一点便说道:“我不烧麦茬不行啊,不烧怎么种豆子,再者说,大家都在烧啊!你个蠢驴难道不是农民的孩子吗?你不懂老子就教教你,”说着,他又捏起绿孩的脸蛋,“种地要不误农时,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啦!”

    绿孩被他捏得直咧嘴,她表情痛苦,反驳道:“可是你也不能置空气于不顾啊!你看看,你还咳嗽,这不是自食苦果吗?”

    听着这个小绿头教训着自己,玉米秆心里面十分惊讶,惊讶中还带着愤怒,愤怒的劲儿一上来,一巴掌扇在了绿孩的脸上。绿孩很脆弱,应声倒地,捂着红红的脸。

    “小东西,空气好不好跟我有啥关系!”

    他没打过瘾,等绿孩站起来后,他拧着绿孩的耳朵转着圆圈,转完之后又把她拎了起来。绿孩瘦弱的身躯看上去比他还瘦,肚子又开始慢慢收缩着。

    玉米秆一用力,就把绿孩甩到了远处。接着,他弯下腰,手里的东西生起了一个小火苗。

    这时,绿孩的双目瞬间失明,身上的小疙瘩开始变大,肚子上的脓也大肆流出。她的嘴巴一咕哝,一下子消失了。玉米秆一回头,没见到人,便高声叫骂着。

    绿孩走了,她忍受不了这样的空气,也忍受不了这样的人。从哪里来,她又回哪里去了。回到了原先的地方,她日夜都想着以前的事情。那时,她还是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尽管她还是住在梓乡,可那个时候的空气很好,天高云淡,风轻日暖。梓乡的风景也十分优美,草绿花香,树木茂盛,尤其是桃树。每到三月,桃园红红火火,红白相映,一片云蒸霞蔚。

    没事的时候,他喜欢躺在绿茵茵的草坪上,盖着绿茫茫的毯子,吮吸着绿油油的奶汁,吹着绿爽爽的风,冥想着。她想,去年我去人间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子啊,为什么现在一切都变了呢?那时候大家多么珍惜麦秸秆啊,哪是像现在!想着想着,一个念头在她脑袋中瞬间飘过,她一拍手,说道,原来如此!

    所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自己所过的一年在人间就是三百六十五年哪!照这么说,上次来的时候就是几百年前,怪不得啊!恍如隔世,万事逆转,当年重要的东西如今不重要了。

    刚刚想完这些事,从离开人间到现在就已经过去十几天了,她如梦初醒。时间不等人,要是再过一年才去人间,那岂不又是一个样子?想到这儿,她急忙掀掉身上的绿毯,打算折返回去。

    再次回来,绿孩看到地面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虽然这是在春天,但她并没有发现绿油油的麦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冒着黑烟的

    工厂。

    绿孩迟迟不敢降落在这片土地上,因为过去的创伤深深地烙印在她的心头。在空中待了会儿,她忽然听到有一群人正在工厂的附近吆喝着,对此,她不明所以,于是打算一探究竟。刚想降下来,她突然想到了那时的教训,心想,可别吓坏了人家!接着,她默念咒语,拥有了和普通人一样的容貌。等变化完毕,她就降落了下来。

    聊城梓乡的庄稼地已经十分稀少了,在地里面,盖着好几家造纸厂。其中,最大的一家造纸厂的附近有一尊古老的石像。石像很大,青灰色,下面有一块长方体的根基。这是孟子的像,或许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的祖先很是尊崇孟子,所以就在地里为他雕刻了一尊石像。只见孟子表情悠然,背着手,遥望着天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绿孩走到旁边之后,才知道大家正商量着如何才能把这尊石像推倒,然后清理掉。经过问询,绿孩发现,现在很少有村民继续种地了,因为种地挣不了多少钱。就算好一点,一年下来也只能挣几千块钱,他们显然不能从中得到满足。

    就在前几年,有人来这里收购麦秸秆,说是用来造纸。刚开始,大家都把麦秸秆留下来,卖给他们。后来,人家要在梓乡建立一家造纸厂,说可以让村民去厂里上班。大家听了,十分欢快,因为去厂里上班要比老老实实种地挣得钱多。

    造纸厂的经理袁奂说,扩大厂子的规模,需要把石像清理掉。听了他的话,村民就开始想办法清理石像了。这天,石像周围围了好多人,而且还停了一辆挖掘机。

    “这老古董,真是挡咱们发财的门道,推倒它吧!”有人说。

    “上面要建厂,推倒还不行,得彻底清理掉!”有人说。

    “好了好了,都别闲着,按我说的,开始办吧!”

    这时,只听轰的一声,挖掘机开到了石像的前面。众人往后退着,挖掘机开始从东面挖了起来。挖斗升到空中,然后猛然落下,一点点地深入大地。接着,石像东面的土便被挖掘机一斗一斗地挖到了一边。仅仅过去几分钟,挖掘机就顺利地完成了工作。众人围上前去,看到了石像最下面的根基。

    “开始吧!”

    话音刚落,迎面走来了一位虎背熊腰的壮汉,他拎着一大桶水,走到石像东面后,将水倒了下去。下面的泥土在水的浸泡下慢慢地软了,石像似乎有一些松动。壮汉倒完水,只见一辆吊机轰轰隆隆地开到了东面,之后,几个人搬来了一架梯子,支好梯子,壮汉就爬了上去。

    接着,吊机的挂钩上挂着的粗粗的铁锁链,荡到了壮汉的面前。壮汉伸手接住锁链,然后将锁链套在了石像上面,他用手试探着是否牢固,确认牢固后,才走了下来。大家搬走梯子,纷纷退到了一边,当石像四周没有人的时候,吊机就开始工作了。吊机拉紧了锁链,往后倒着,轰隆隆,轰隆隆,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大地随之震动起来。

    孟子像倒了。

    大家见状,脸上露出了喜悦的表情。然后,吊机调整了一下方向,转而往西开去。锁链卡在长方体上,十分牢固,吊机一用力,石像便跟着它一齐往西去了。

    绿孩远远地看着,想着。

    “孟子啊孟子!”

    造纸厂终于扩大规模了!它占地几十余亩,拥有几百名工人,工人基本都是村民。有的村民在厂里工作,他们负责漂白打浆,有的村民在外面工作,他们负责伐木砍树。因为村民大多不种地了,也没有什么秸秆,所以树木便是造纸厂的主要原料。

    绿孩知道这件事后,十分吃惊,她急忙赶到了现场。梓乡原来有好几片树林,如今只剩下最后一片了。绿孩到了那儿之后,看到他们举着斧子拿着电锯,正在乐此不疲地工作着。

    一棵棵树轰然倒下,有几十年才长成的大树,也有刚刚长了几年的小树。树木倒下之后,只留下短短的木桩,在地面上突兀地立着。

    “快住手!”绿孩双手叉腰,拼劲力气向他们喊着,“这样伐下去,树木会慢慢消失的啊!”

    她刚说完,那人关闭了电锯,噪音戛然而止。他看了看绿孩,哂笑道:“嘿,哪来的小东西,你说的啥玩意?”

    “不能再伐树了,会出事的!”

    那人听了,只当绿孩在说一些胡话,便没有跟她纠缠下去。他还要工作,于是重新拉开了电锯的开关,继续寻找着目标。找到之后,树木又接二连三地倒了起来。

    “啊!”

    绿孩说完,跑了过去,试图夺下他手中的电锯。可是她哪里会想到,那人只轻轻一推,就将她推到一边去了。她双手撑着地,爬了起来,然后又跑了过去。这一次,她触怒了那人,只见他猛然朝她头上扇了一巴掌,并且大叫道:“滚!”

    他们将砍下的树木捆好之后,就开始往车上面扛,树木正好装满一车。他们坐了上去,一踩油门,便飞快地走了。

    树林变得光秃秃的。一群鸟儿在上空飞来飞去,当意识到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园时,它们便哀鸣起来。

    绿孩坐在地上,看着满目的木桩,默默啜泣着。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当风一吹,味道就更加浓了。她顺着味道,慢慢地找着源头,找着找着,她发现自己快要走到南沟河了。

    南沟河位于梓乡的最南端,是一条贯穿东西的活水河。以前,每到这个季节,河的两岸都会种着一望无际的玉米,很多小孩便去地里摘玉米烤着吃。在桥的旁边,有一个供人们游泳的地方,那儿的岸边很干净,没有红薯秧苗,也没有乱蓬蓬的杂草。

    绿孩回想着过去,脸上洋溢着痴迷的笑容,她停住哭泣,激动地往南沟河奔跑着。跑着跑着,还没到地方,忽然有股腐臭之味扑鼻而来,她脸上那痴迷、期待的表情瞬间消失,没了动静。到了地方,绿孩站在岸边,望着河水,不过,昔日澄澈明清的河水已经流走了,一去再不复返。

    此时此刻,只见河水水体发黑,上面盖满了墨绿色的浮游生物,同时还漂浮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在河水的两边,几条翻身的鱼儿一动不动。绿孩见到这种情景,才知道刚才的气味是从这里发出的,不禁悲伤起来。

    她一转头,看到了数根管子,管子又粗又大,上面布满了螺旋纹,一直伸到河的岸边。污水从管子里轰然而下,沉甸甸地涌入河中。黑色的污水似乎有股寒气,让绿孩浑身发凉。

    哗啦啦,哗啦啦。

    绿孩觉得身上的小疙瘩又冒了出来,并且更加痛痒。她抬起头,往东面一看,看到一个长长的大烟筒直插空中,正在冒出黑色的东西。它在空中翻滚着,像一顶黑色的蘑菇,比乌云还黑,黑得让人害怕。绿孩搓着小手,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顶蘑菇,眼泪再次滑落。她感叹着事物的变迁,感叹了一会儿,又开始叹息,叹息人心的变迁。

    她哭了一会儿,泪水哭干了,只剩下哼哧的声音。绿孩看着那排放着黑烟的烟筒,心情悲痛,咬牙寻去。她走了好久,终于走到了造纸厂的门前。

    造纸厂雄伟高大,大门是一扇铁门,铁门的旁边有一个穿着深蓝色服装的人。那个人目光炯炯,不怒而威,绿孩看了之后不由地有些害怕。可怕的不仅是他的面容和气质,而更是他手中拎着的棍子。

    绿孩见没有机会进去,便转悠着,转到了其他地方。没等绿孩走几步,她的肚子开始剧烈地痛了起来,黑色的东西弥漫在空中,比当初的烟尘还要厉害。绿孩看到,那黑色的东西中,还有小小的颗粒。那些颗粒漫天飞舞,犹如可恶的蚊虫。颗粒飞了一小会儿,便落了下来,它们落到了花草上,花草黯然失色,它们落在村民的菜园里,蔬菜上面蒙上了一层

    黑色。

    绿孩感觉刻不容缓,便念个咒语,进入了造纸厂里面。进去之后,她更加难受了,最后没有办法,她只能把呼吸放缓。经过短暂的寻找,她在路上碰到了一个人,而那人正是总经理袁奂。

    “能不能把那个烟筒,”绿孩指着正在冒烟的大烟筒说,“堵住啊?我的眼睛又开始疼了,身上又起了小疙瘩。”

    袁奂用手挑着绿孩的下巴,仔细地瞅了瞅她,然后问道:“小孩儿,你干吗?”

    绿孩继续说着:“还有,你知道吗?污水排到河里面,河水就不清澈啦!我以前来的时候还可以游泳,可是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子了?”

    袁奂嗤笑着,说道:“我说你是装傻还是充愣,这河,从大前年起就没人下去了,你是在说梦话吧!再者说,清不清关我啥事!”

    绿孩语重心长地说:“你这话就不对了,怎么能不关你的事呢?要是天地间的水都不清澈了,你还喝水吗?不喝会渴死的。”袁奂被她说得一时语塞,便冲她发起火来:“你就是杞人忧天!呵呵,小毛孩,你可真有趣啊,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回去找你娘吃奶去吧!”

    “关了吧!”绿孩哀求道。

    “关什么关,关了我们怎么赚钱!别人都没意见,你个兔崽子嚷嚷

    什么!”

    “关了吧,你不能为了赚钱而这样。”绿孩掰着手指,眼神在袁奂的脸上游移着,一会儿游到他的额头,求额头手下留情,一会儿又游到他的嘴巴,求嘴巴高抬贵手。

    “你别管我怎么做,只要能赚钱就行!”

    “你要是不关,我可就向上面反映了!”绿孩攥着拳头,瞪着眼睛,说道。

    “哟呵,去吧,要用我的手机吗?”

    这时,厂子里的工人恰好下班了,他们精神抖擞,步伐有力,三三两两地往这边走来,跟袁奂打着招呼。

    “恭喜发财啊!”

    “恭喜发财!”

    “喂,”袁奂打着手势,大声叫了一下,“你们过来,看看这是谁的孩子,赶紧领走!”

    “怎么了啊?”

    “这小孩儿要我把厂子关了,还扬言要去反映呢!”

    听完,工人们猛然一愣,像是吃了弹药一样,一个个灰着脸,瞪着绿孩。突然,有个人上来抓住了绿孩,接着,他们商量着怎么处置她。

    “这东西,又想断咱们的财路,上次不让老林伐树,这次又要关厂子!”

    绿孩仿佛成了众矢之的,被他们轮番骂着,骂完之后,他们就开始上来打她了。袁奂抱着膀子看着,得意地笑着。

    “把她关起来,再跑出来,就烧死她!”

    绿孩听到这儿,泪水喷涌而出,哭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啪的一下,袁奂打了她之后,又紧紧地揪住了她的头发。接着,他对着绿孩的肚子踢了一脚,绿孩趴在地上,嘴角流出了绿色的血液。

    袁奂露出一种狰狞而又自豪的笑容,他走上前抬起一只脚,踩在绿孩的肚子上。绿孩肚子上的绿叶被他踩掉了,肚子又开始瘪着,一股绿色的脓液流了出来,气味逼人。袁奂闻到这种气味,立马露出恶心的表情,大家闻了,也连忙遮住鼻子。

    绿孩大声哭嚎着,可是没有一个人来救她。她的哭声越凄惨,大家的笑声越欢快。

    “小东西,大声说,我被你征服啦!”袁奂厉声说。

    绿孩努着嘴,闭口不言。

    “说,我被你征服啦!”

    绿孩慢慢地停止了反抗,她不哭了,也不哭嚎了。就在大家疑惑不解的时候,一只白色的鸽子突然袭来,它调整好自己的角度,对准袁奂的眼睛狠狠地啄了一下。袁奂哀叫一声,痛苦地跳到了一边。他双手紧紧地捂住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惶恐不安地巡视着四周,想要看清是什么东西袭击了

    自己。

    “鸽子,快抓住它!”大家急忙开始抓着鸽子。

    当他们再低头的时候,发现脚下已经空无一人,绿孩,不见了。

    多年之后,梓乡附近树木贫乏,造纸厂便迁走了。而这时,梓乡像是中了什么魔咒一样,有许多人都变得疯疯癫癫。

    自从造纸厂建好,这里的人确实富裕了一段时间,可现在,他们又开始穷了。不管怎么说,以前他们至少可以吃饱穿暖,如果没有大病大灾,生活倒也舒坦。但是如今,他们不仅没了工作,而且就连种地,也种不好了。

    不知为何,种子撒在地里,第二年就是不见收成。不管他们撒再多的化肥,浇再多的水,都于事无补,甚至还起到相反的作用。有时候不旱不涝,大家就觉得纳闷,心想,怎么会这样呢?

    除此之外,他们还得了怪病,这又增加了开支。有些人得了肝炎,已经确诊,这病很不好治,经过一拖再拖,病情贻误,就变成了肝癌。得了肝癌的人不在少数,任他们痛哭流涕,可也挡不住死神的降临。这些人虽然临近死亡,但毕竟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而另外一些人,竟然连自己得了什么病都不知道。

    他们身上长满了红色的小疙瘩,且奇痒无比。抹上药膏之后,会好受一些,但只要停药,很快就会复发。这样的病持续一段时间后,人就会变得六亲不认,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病。

    最后,专家来到了梓乡,经过专家鉴定,他们这里已经严重污染。空气的质量非常不好,而且地下浅层的水早已不能饮用。如果长时间呼吸这样的空气,五脏六腑就会出现问题,里面不好,就会反应到皮肤上;如果长时间饮用这样的水,很容易出现神经错乱、言语不清的状况。

    大家听了,不禁目瞪口呆,同时,他们想起了绿孩,想起了绿孩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