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五章 穿梭七道轮回

    更新时间:2016-11-04 14:08:55本章字数:3212字

    我的腿一步也不敢上前了,眼前的鬼魂正不断聚拢,黑雾密密麻麻地凑在一起,如耸立的黑色树干,在我面前起起伏伏。

    我看着它们,毫无血色的脸上满满都是怒意,在它们挖掉的眼窟窿里,在它们削掉的鼻孔里,在它们撕裂的牙床里,我看到一股股黑气正向我们喷涌而来。

    这股气很臭、很臭,比钻地龙和金耗子身上的死尸味还要臭上一百倍,我捂着胸口干呕了一阵,却发现什么也吐不出来,浓烈的臭气好像14世纪20年代那场几乎摧毁了欧洲文明的瘟疫细菌,因黑死病而死的、成千上万的尸体共同发出了恶臭,甚至比那更臭。

    这时,我好讨厌自己的鼻子,这副狗鼻子太过灵敏,稍稍接触这股子味道,身体就不自觉地发生了某些反应,这反应让我鼻子的血肉都带着刺,刺得我千疮百孔,恨不得把鼻子连着肺一起挖掉。

    郑伯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我的前面,虽然他只有一截手臂,但在我眼里,他油腻腻的脸、光洁的大脑门似乎就在眼前,正不断地说:“狗娃,跑啊,愣着干啥,跑啊……”

    跑?我环顾四周,我还能跑哪儿去?听郑伯的语气,好像要拼了老命保护我,我看着那只孤零零的手,心中无限悲凉,跑……我能跑到哪儿去?

    如果郑伯不在我身边,说实话,我也没了继续的动力,身边带着个痴痴傻傻的小猪,他吃了地府里的蜡烛,依郑伯的话说,怕是没救了,我们三个人,一个快灰飞烟灭,一个傻傻呆呆,剩下一个我,我能逃到哪儿去呢?

    “我不走,郑伯,要走咱们一起走。”

    郑伯用力地推开我,“给老子滚,有多远滚多远……”

    他用尽了所有力气呐喊,手心里变戏法般出现了一个青铜铃铛,郑伯曾经告诉我,这叫三清铃,对于这三清铃我并不陌生,之前没少见他用过,却没想到他能带到地府。

    鬼魂们见到三清铃的时候纷纷愣住了,但仅仅过了一秒,它们又恢复了愤怒,正渐渐围拢我们三人,郑伯的手臂在原地打转,似在顾虑着什么,待发现退无可退后,他举起了铃铛,一阵、一阵地摇了起来。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灵符飞化江河海,铃声震响唤天开,摄伏诸魔千万邪,定镇乾坤七道来。”

    七道?我愣了一秒,不是都说六道轮回吗?这七道又是什么?

    这边,我还没想明白,郑伯便用铃铛画了一个圈,一道幽蓝的光从圆圈周围迸射出来,不止是我,所有的鬼魂都愣住了。

    他手中的三清铃停在了半空,我分明看到铃铛里没有芯,这铃铛究竟是怎么响的呢?

    郑伯的手腕一转,将铃铛口放在圆圈背后,对着我们面前的鬼魂,嘴里铿锵有力地吼了一句,“开!”

    三清铃如风扇般快速旋转起来,发光的圆圈被搅成了一道道漩涡,那些鬼魂来不及逃跑,甚至还来不及露出惊恐的表情,就变成了一缕黑烟,一个接着一个被吸进了铃铛的漩涡里。

    郑伯的手一直在颤抖,就在念咒之前,他还剩一半胳膊,现如今,已经连手腕都不剩了。

    这一刻,我突然感觉到他真的要消失了,快得无法想象。

    “郑伯!”我什么也不顾地冲了上去,郑伯手指的青筋冒了出来,他察觉到了我的脚步叫到,“别……过……来……”

    “为……啥……”我还来不及听到他的答案,就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力量将我的身体腾空、撕碎、旋转,如一缕烟尘般被吸入了某个管道里,最后一刻,我看到了小猪,看到了郑伯将铃铛的方向转向了……他自己!

    人被撕碎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如果你换个问题:灵魂被撕碎是什么感觉?我可以回答你,是毁灭的感觉。

    我在一个充满蓝光的悠长隧道里变成了粉末,飘荡……飘散……聚拢……聚散……

    除了蓝光,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那种被流放星际的折磨,比地狱的酷刑还要可怕!

    我突然很想感受痛和悲伤,比起死亡,我更害怕永无止境地绝望!

    我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或许一年,或许一万年,或许当我再次苏醒时,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人类了,又或者……我再也不会苏醒。

    直到有一天,一个声音出现在了洞穴里。

    “你在这里多久了?”一个女孩问我。

    我感觉自己睁开了眼,感觉耳朵也回到了身体上,感觉她……这个女孩的声音很像一个故人,“屠涂?”

    女孩没有回答我,四周陷入死寂,我等了很久后,等来了一个清脆的巴掌,巴掌力度不大,打在脸上只感冰凉,一点痛楚都没有,但我却像一只受惊的虫子般弹了起来,“屠涂!”

    一张大白脸伫在我的面前,不是屠涂,而是一个粉粉嫩嫩的男孩。

    男孩梳着个大背头,头发上油油腻腻的,似抹了摩斯,他脸颊消瘦,眼窝深邃,鼻梁有节,一看就是个混血儿,此刻正神色紧张地对着我。

    在他身边站着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男人胳膊很壮,浑身都是肌肉,剪了一个寸头,看着就像走错场子的健身教练。

    我懵懂地看着他们,大背头惊喜地瞪着我,像观察一只小动物,“你就是狗先生?长得真像我家Ady。”

    肌肉男揉了揉手腕,将他推到一边,“去去去,什么狗先生,叫狗哥!还有那A……什么是什么鬼?”

    “是我家的大金毛。”见肌肉男又要打他,他赶紧缩紧脖子,“我错了。”

    肌肉男走到我身边对他道,“你第一天来,我不怪你,刚才你也见识到了狗哥的厉害,他要是狠起来,梦里都能把自己掐死。”

    我迷迷糊糊地坐直了身子,拧开一瓶矿泉水,举起瓶口浇在了头上,清醒了之后,我看着他们,渐渐恢复了意识,想起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来做什么。

    站在我面前叨叨的莽汉叫秦海,是我一条裤子的兄弟,面前的这个小白脸应该就是来帮我们打下手的小弟洪望吧。

    我们现在处在一个保安室里,面前放了一排显示器,每一个显示器都切割成了十二个画面,正对面的墙壁上镶嵌着一块墙面大的LED屏,画面中是一个足以容纳百余人的办公室。

    洪望规规矩矩地递给了我一支烟,我拒绝了,秦海接了过去,“狗哥不抽烟。”

    他自顾自地抽了起来,问我,“怎么?又梦游地府了?”

    我点点头,没想到我又梦到了十几年前的场景,明明我已经很努力地忘掉那段记忆,可记忆却像长了腿,一不留神就会钻进我的梦里。

    我看了看手机,现在已经是2015年了,可是我却始终无法释怀。

    那年,我和小猪被卷进了郑伯的阵法里,误入了六道之外的第七道,那是一个永远被孤立在外的一个轮回——一个未知的轮回。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来的了,但出来之后的事我却刻骨铭心,终生难忘,因为那时的我生不如死!

    就在我八岁那年,郑伯废了,小猪傻了,而我的父母……没了!

    听拐子赵说,之所以我和郑伯能回到阳世,是用我爹娘的命换的,他们去了地府替我们抵命,走的时候连尸体都没有留下。一开始我不相信,死活都不信!就算爹娘人死灯灭,怎么可能连根毛都不剩?

    我找遍了整个小林镇,趴在地上用鼻子一寸一寸地嗅,可找来找去除了郑伯的法坛,其他地方都闻不到爹娘的一丝气味,我找了他们一整年,到第二年入秋时,爹娘依旧不见踪影,而郑伯也任然瘫着,他变成了一个说不出、动不了、半死不活的植物人,后由拐子赵保管了郑伯的积蓄,在福子和林镇长的监督下,每天都来照顾他。

    而小猪依旧傻着,他成了一个只会整天坐在米店门口对人傻笑的傻儿,小猪她娘受了刺激,日日来我家门前哭嚎,“都是你!要不是因为你,我家小猪怎么会变傻?你这个祸害……你为什么没事?你为什么不去死……你死啊,你给我去死,去死……”

    所以,我不再是小林镇的神童子,也不再是父母膝下的狗娃,小林镇是待不下去了,就在那年秋天,关了张家面馆,卖了店铺,离开了小镇,这些年,我辗转去到了很多地方,却连爹娘的影子都没见着,找了十几年后,我终于慢慢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除了接受爹娘的事,我还慢慢习惯了我的阴阳眼,在穿梭于各大城市之时,为了活命,我靠着这双眼睛挣了不少钱。

    都说人生如梦、梦如人生,我过去的谜团和伤痛也如梦一般,入夜便爬上我的床,黎明就悄然地回到了地狱。

    现在,梦醒了。

    “起来搬砖咯。”秦海递给我一瓶红牛,现在是凌晨十二点三十六分,是一天中阴气最盛的时候,也是鬼魅出动的时候……

    秦海将一套保安服递给我,“换上。”

    “干啥,玩制/服/诱/惑?”

    洪望噗嗤一声笑喷了,秦海搂着我的脖子,“是啊狗爷,我让你去跟这栋楼的老鬼玩制/服/诱/惑,你想玩儿吗?”

    “想啊,最好是个年轻又香/艳的画皮鬼。”我换上了制服,别说,还真有点像个巡楼的小保安。

    洪望不解地问,“为什么要穿制服?”

    “嘿嘿!”秦海神秘地一笑,“我听说啊,这栋楼里的鬼特别爱跟保安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