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水鬼索命

    更新时间:2016-04-06 23:59:56本章字数:3510字

    时间已接近子时,灵堂里帮忙的人纷纷回去睡觉了,只留一些守夜人在喝酒打牌。

    方才我爹一直在后厨帮手,煮完最后一波面条后,他这才想起我,四处叫到,“狗娃在哪儿呢,回家睡觉了。”

    “哦……”我屁颠屁颠跑过去。

    我们镇上的孩子基本属于放养,做爹娘的只管孩子一日三餐吃饱就行,除了犯错关禁闭,平日里我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但玩也得有个时间限制,就如现在夜深了,爹娘只需一声吼,再野的孩子都得乖乖回家。

    见我要走,郑伯打着哈欠跟我爹寒暄了几句,之后悄悄在我耳边说到,“你先回去睡会,后半夜我来叫你起床。”

    “起床做什么?”

    郑伯偷掐了我一下,“去找穴啊。”

    “我又不会找穴……”从昨晚到现在我一刻也没合过眼,此刻巴不得头沾枕头一觉睡到大天明,谁有空陪他找穴?

    他见我不乐意便立刻变脸,又恢复了凶巴巴的模样,“我看你的眼睛是不想治了,对吧?”

    “我想……可为什么……”

    “为什么?咱们之前说好的,你帮我挣钱,我才能好好地找解药,对不对?”

    我点头,如果不这么做,郑伯就会跟我爹要钱,我有选择权吗?

    郑伯顾忌我爹在身边,也没再啰嗦,而是捏着我的手暗暗发力,算是给了我一个警告,“现在跟你爹回家睡觉,什么话都别说,这事只有你知我知。”说完后,他跟我爹打了招呼便离开了,我爹看我闷闷不乐,还以为是自己太忙冷落了我,便将我背在背上,“生爹的气了?”

    “没有,是困了。”我趴在他宽大的肩上,盯着郑伯离开的方向,有种说不出的辛酸……

    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梦中,我又回到了杨老太的院子里,屠涂正背对着我将药尸压在身下。

    我哭着向她跑去,“丫头,丫头……”

    她递上那把折断的小刀,“杀……杀了他,快帮我杀了他!”

    我握着刀始终不敢动手,这时,她的头一百八十度转到了后背,脸上满是刺眼的鲜血,“杀啊,杀啊!要是当初能早些杀了他,我就不会死了,是你害了我,是你害了我……”

    我被她血淋淋的脸吓呆了,目光往下望去,她破开的肚子里堆着密密麻麻上百条虫子,粉红色的肠子上爬满了鱼蛋样的虫卵,只听一声声脆响,黑色的小虫便破卵而出,发出挑衅的嘶嘶声。

    “啊……”我从梦中惊醒,这个梦太可怕了,那些翻滚的虫子,喝血吃肉的虫子,新生的虫子,好像钻到了我的肚子里,我的屁股传来噼啪啦一阵响,不行,要拉了……

    在厕所待的十几分钟里,我的脑子一直回放着刚才的梦,或许梦中的她说得没错,如果当初我能早些杀了药尸,她就不会死了,难道真是我害了她?

    想着想着,直到腿麻了我才意识到蹲的时间太长了,起身后,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着,经过客厅时瞥了一眼挂钟,都三点半了呀,再过一个小时天就亮了,郑伯怎么还没来呢?该不会一觉睡过头,忘了找穴的事吧!

    我心里正念叨着,突然,身后的大门发出一道嘎吱声,被一阵风缓缓推开……

    我纳闷,门怎么开了?

    难道是爹娘忘了锁门?

    看来他俩年纪越大越糊涂了,虽说小林镇治安不错,但也不至于夜不闭户,再说了,镇上还停着死人呢,大晚上的敞开屋子,给鬼留门呢?

    当我前去关门上锁时,突然,一阵浓重的烟味蹿进了我的鼻子里,漆黑的小院中亮着一个闪光点,我眯着眼睛看去,好家伙,光点后竟然有道黑影。

    “是郑伯吗?”远远的我就闻到了他身上的汗味。

    “你这狗崽子,我还以为你掉茅坑里去了,再等你磨叽一会天都亮了。”他扔下烟头,“赶紧穿鞋走人。”

    我望着里屋,“我爹马上就起床了,要是看不到我,恐怕……”

    他丢掉烟头,“真会找事儿,早知这么麻烦我就跟你爹直说了。”

    “别……”我可怜巴巴地对着他,语气软软糯糯的,“我爹会打死我的!”

    “行了,别装了,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明白?”说完后他背着我烧了一张符纸,“去你窗前看看。”

    我轻轻带上房门,从院里爬到了窗前一瞧,险些吓得摔下来,“屋里那人跟我一模一样!”

    此刻,我的小床上躺着另一个我,同样的眼睛、鼻子、耳朵、头发,简直就是我的孪生兄弟。

    郑伯走到窗户下,“这是你的替身,只要不晒阳光、不破法,撑上十二个时辰没问题。”说完,他对着我的替身打了个响指,床上的他睁开了眼,露出一道诡异的笑容。

    我蒙住左眼,看到的是一个真人大小的纸扎人,脸上糊着红纸,纸上用毛笔简单地勾勒出了鼻子、眼睛、眉毛和嘴,“纸人居然会动?”

    “做了法的。”他看到我的举动后想起了什么,从布袋子里掏出了一副金丝眼镜,右眼的镜片被换成了黑布,看起来既怪异又滑稽。

    “戴上吧,我特地给你做的。”

    我心里百般不愿意,“其实不戴眼镜也成,就是平日里看人看物有重影,不碍事的。”

    他却板着张扑克脸说:“老天爷不会无端端赐你一双左右阴阳眼!你现在左眼看阳,右眼看阴,这就是老天给你定的规矩,若是阴阳混淆,轻则出现重影,免不了磕磕碰碰发生意外,重则真假虚实难辨,容易被妖邪利用酿成大祸。”

    “你诓我呢?哪有这么厉害。”

    “我走的路比你吃的盐多,你若是不信大可不戴,三日之内定会发生意外……”

    我知道郑伯不会随意诅咒人,之前他说杨老太三日内会尸变,这才一日未到就诈尸了,让人不得不信。罢了,为了我的小命着想,还是戴上吧!

    见我服软后,他将眼镜捧到我眼前,“看好了,这可不是普通的眼镜。”

    “那是啥?”我期待眼镜里能变出个小人来。

    “你看!”他将眼镜反着扣上我的耳朵,“以后你若想看阳世就正着戴,若想看阴间就反着戴,正反两用,阴阳只在一线间,这么绝妙的法子只有我郑伯能想得出来……”

    唉,我难掩心中的失望,话说郑伯那么大年纪了,能不能别这么幼稚?一副破眼镜就能让他把玩半天,自个儿兴奋得不行。

    玩够之后,他收起笑脸,“时辰不早了,咱们出去找穴吧!今晚,你的眼睛只看阴,不看阳……”

    我抓着郑伯的手,眼前的他成了一道空气,“郑伯,我害怕。”

    “怕啥,有我在,孤魂野鬼谁都别想靠近。”

    “我不怕鬼,而是怕……”一个大活人在我面前,我能抓住他热乎乎的手,能听到他浓浓的烟酒嗓,就是见不到人,这感觉跟拉着鬼没什么区别。

    郑伯说:“忍忍吧,待会到找到穴就让你看回阳世,对了,现在你右眼看阴,千万别乱瞟,我只能保证孤魂野鬼不得靠近,并不能保证他们用好脸色对你,要是看到些不该看的,吓破了胆,我可不救你。”

    我咽了咽唾沫,活人看不到,死人也不能看,我这是糟了什么罪呀?

    但眼神这种事是我能控制的吗?跑着跑着我的眼睛就看偏了,这也不能全怪我,谁让孤魂野鬼不安分呢!再说,眼里看到有影子飘过,世人都会本能地扭头看一看吧,谁又能想到,就是这不起眼的一瞥,竟让我险些丢了小命。

    此刻我们离开了小林镇,沿着县道往白龙河对岸跑去,若要过河就必须经过河上的安生桥。安生桥的原型是一座双排木桥,只能容一人从桥上经过,新中国成立后,因为省道途径此地,这座狭窄的木桥便摇身一变成了水泥桥,怪事便由此开始……

    相传,白龙河上游除了小高寨,其实还藏着另一个隐秘的村落,村落名叫寨水,从古至今一直采用水葬的方式,将逝者用竹筏乘着顺流而下,漂到哪儿就是哪儿。

    在旧社会,小林镇的双排木桥仅靠几根大圆柱子支撑,雨水充沛,河面宽阔,装着尸体的竹筏都每次能顺利通过,流往下游。

    而新桥建立后,河面上多了几个大大的水泥墩子将河道变得又窄又小,再加上白龙河的水位逐年下降,上游流下的水葬竹筏便时常被卡在桥洞里,运气好的,用竹竿一拨就可通过,运气不好的,一个浪头翻过便沉船在此,久而久之,这里也就成了小林镇另一个处阴地,每年都有人在这儿溺水身亡。

    而我现在就在块阴地上,远远的我就看到桥边有一群黑黑白白的人影,待我们靠近后就扑通扑通跳进了水里,因为好奇,我的目光跟着它们飞到了桥下。

    就着月光一瞧,碧绿的水面下出现了十几个飘动的人头,每一个人头都像发涨的馒头,在河面载沉载浮,那双双死人眼紧盯着我。

    “张狗娃,张狗娃……”前方的大路传来一阵呼声。

    “谁?谁在叫我?”我话没说完便脚底一滑,半个身子悬出了栏杆,“救命啊……”

    这时我手腕一紧,整个人被快速地拉回了桥面,还没等我缓过劲,啪的一声,脸上就火辣辣地疼了起来,“谁打我?”

    郑伯的声音再度出现,“你这狗崽子,叫你别瞎看别瞎看,你偏不听,还好刚才我拽着你,若是掉到安生桥下,你哪还有喘气的机会……”

    “我、我明明看见前面是路,为啥……”

    “水鬼的厉害你才见到十分之二三,它们为了找替身,可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别说给你变条路,就算给你变个皇宫都成。”

    我坐在桥上心有余悸,眼神只敢停留在桥面,再也不敢乱瞟。

    郑伯将我拽起来,“现在你明白了吧?为啥我让你平日里遮住右眼,就是担心妖魔鬼怪借这只眼害死你。”

    我索性把眼睛都闭上,“我以后不用右眼,它们就害不了我。”

    他拍了拍我的后脑勺,“有些东西不是逃避就能了事的,你的眼睛学问可大了,之后再慢慢告诉你吧……”

    过了安生桥后,郑伯抱着我爬上了一座高山,将我放在了一根大树杈上。

    “终于到了,睁开你的右眼好好瞧着,当黎明出现的那一刻,山中哪儿有红点,那便是杨老太的下葬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