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不能睡着

    更新时间:2016-05-07 09:33:07本章字数:2804字

    冬日清晨里的空气冷得能浸入骨髓,针尖儿般刺着皮肤,刺出一圈淡淡的粉红色的红晕,挂在姑娘的脸上,就像腮红擦多了似的。人们的口鼻里呼出团团的白气,在空气中飘着,散着。太阳被蒙上一层尘土,散发出的阳光也是浑浑黄黄的,没有了夏日那金灿灿的光芒。偶尔有一两只不知名的黑鸟“呀呀”的地拍着翅膀划过混浊的天空,实在是不怎么讨人喜欢。傲蓝坐在车里,飞驰在前往福利院的路上。雪天路滑,车子开的不怎么快,傲蓝舒舒服服的坐着,渐渐有了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律师把傲蓝叫醒了:“赫连小姐,我们到了。”傲蓝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轻轻地说:“带上文件,我们进去吧。”

    傲蓝下了车,一阵冷风把她吹得十分清醒。她拉了拉围巾,系上了大衣的扣子,把双手藏在兜里,四下里望了望,这里和以前一样:宽敞的院子里安置着滑梯和秋千,小小的沙坑里积着雪,旁边的大树没有了枝丫,落光了叶子;篮球框早已生了一层橘皮色的铁锈,静静的在那里站着,这里是孩子们的游乐场,简单的陈设显得院子十分空旷。左边是宿舍楼,一共三层,鹅黄色的墙体早已掉了漆,露出水泥的灰色,一块一块的,像是女生滑嫩的脸蛋儿上长了斑;每间宿舍的窗子都紧紧闭着,从外面看去,屋子里黑压压的,没有一点儿温暖,其实事实上也是这样的,这种孤独的感觉,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明白;中间是一条不算宽敞的路,一辆小轿车刚好通过,路面覆盖了积雪,和着泥巴,让人不愿踏足;路两旁的植物张牙舞爪的伸着干枯的枝干,没有一丝生的气息,明年的春天它们还会不会发芽,谁也不知道。右边一楼是食堂,还算整洁干净,只是少了点儿饭菜的香味儿;二楼是教室,依稀能听见孩子们稀稀拉拉的读书声。傲蓝望着这个曾经生活过的地方,12年了,12年的物是人非,12年的乐极生悲,12年里多少的悲欢离合每天都在上演,可时间仿佛忘记了这个地方,除了增加了一些陈旧感之外没有其他的变化。傲蓝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躲在沙坑旁边的大树的后面的8岁的秀秀,孤单的躲在那里,只有寂寞陪着。傲蓝深深的呼吸着,大口大口的冷空气穿过鼻腔,路过气管,浸入肺里、心里,整个身体由内而外渐渐冰冷,失去温度。来到这个地方,回想起以前的一切,这对于傲蓝来说,就像把刚刚养好的伤疤重新掀开,连皮带肉地扯下来,滴着淋淋的血,没人在乎,没人关心,只能自己默默地舔舐伤口,每一下,都是蚀骨之痛。傲蓝到了这里之后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想来这个地方,或者说是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过去,她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她鼓起很大的勇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迈开了一步,朝着院长的办公室慢慢的走去。

    院长听说有人要捐助他们,自然很是高兴,十分热情的接待了傲蓝一行人,介绍了一下福利院的现状,并带着傲蓝一行人几乎把福利院的每一间屋子都参观过了。走到一间宿舍的时候,傲蓝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站在门口向里面望着,小小的窗子透着并不明媚的阳光,尘埃在那束阳光中漂浮着,小小的床摆放的整整齐齐,中间的那张,就是傲蓝小时候的,旁边那张,是安琪的。她仿佛看到了小小的安琪歪着头,冲着她甜甜的笑着,笑得很温暖,很温暖。突然,傲蓝转过头问院长:“这里以前是不是有一个叫安琪的女孩儿?”

    院长十分惊讶:“是啊,您怎么知道?”

    傲蓝没有回答,继续问:“她现在在哪儿?”

    院长说:“两年前她就离开了,去了城里上大学,之后她就没有再和我们联系,现在我们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傲蓝朝屋子里望着,略带失望地说:“如果有她的消息,请您尽快告诉我。”

    院长连忙点头答应。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办完了,有人提议说应该去看看孩子们,傲蓝犹豫了一下,说:“你们去吧,我有点累了,我在车里等你们。”当所有人都有些惊讶的时候,傲蓝已经转身出去了。福利院的孩子们,每一个都似乎是傲蓝的缩影,看不见的孤独她已经承受的够多了,那些能看见的,就没有必要再见了吧,何苦给自己徒增忧伤呢。

    几个小时的车程确实足够累人的,回去的路上傲蓝又睡着了。都说下坡路好走,可是在雪天,走下坡路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是盘山公路的下坡路,就算做好了一切防滑措施,意外该来还是要来。在车子快要走到山脚的时候,司机放松了警惕,车速慢慢加快了。律师提醒他慢点开,客司机却说自己是老司机,经常走这样的路,不会有事的。可是就在一个转弯的地方,或许是减速不够,或许是防滑链磨损,又或许是道路实在是太滑,车子冲出了公路,飞向了山脚下的一条冰冻的小河里。熟睡的傲蓝只觉得自己被重重的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两眼一黑就昏过去了。

    寒冷和疼痛把傲蓝的意识渐渐地拉了回来。她努力的想把眼睛睁开睁大,可每一次用力睁眼都伴随着疼痛,她用手摸了摸眼角,发现眼角已经裂开,流出的血液已经凝固了。她虚弱的呼唤着坐在前排的司机和律师,可无论她怎样努力呼喊,都收不到任何的回应。傲蓝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手伸到司机和律师的鼻下,他们早已没有了温热的呼吸。傲蓝知道,此时能救她的,只有自己。她打开车门,一阵寒风刺入骨髓,傲蓝清醒了不少,身上的疼痛也随之增多。傲蓝艰难的爬出车门,她站不起来,就在冰面上爬,每移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此时傲蓝对自己还能感到疼痛有一丝的欣慰,因为知道疼,说明她还活着,说明她的心脏还在跳动。她一点一点的向岸边爬去,冷的风,寒的冰,让她对疼痛的感知越来越不敏感了,她的双手早就被冻伤失去知觉了,可她知道不能停下,一旦停下,或许,永远都没有机会再站起来了。不知过了多久,她爬到了岸边,可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在这寒冷的天气,谁又会来山脚的冰冻的河边赏雪呢?她还得去有人的地方,还要向着公路的方向继续爬。傲蓝现在已经筋疲力尽,她爬不动了,她不想再爬了,身上的疼痛正在一点一点的消失,对死亡的恐惧也在一点一点的减少,她想着,如果现在闭上眼睛,一切的痛苦都会结束,一切的孤独也都会消失。她真的闭上了眼睛,想着就这样静静的离开,静静的,不让任何人知道。可当她刚刚闭上眼睛的一刹那,她看到了她的亲生父母,姐姐,弟弟,赫连启,修肃哥哥,安琪,还有冷枫,她看到了她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几个亲人朋友,几乎每个人都在跟她说“睁开眼,睁开眼,我们就在你旁边”,每个人都在叫她,喊她,她似乎觉得他们真的就在旁边。于是,傲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睁开眼,看到了浑浊的天空,枯黄的干草,她眨巴了几下眼睛,似乎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当疼痛感再次袭来时,她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的还活着。既然有生的希望,就不能向死亡投降。傲蓝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忍着疼痛,继续向前爬。

    傲蓝的每个手指都破了,流出的鲜血早已凝固,伤口里扎着干草,指甲缝里裹着泥土,可当她每一次抓住深深扎根于冻土的枯草时,她都会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抓着,借力向前爬。那是她的救命稻草,哪怕她被扎的遍体鳞伤,哪怕手指里的干草还会往鲜红的肉里多刺一分,她都不能放手,绝对不能。

    从白天到黑夜再到白天,从醒来到睡去再到醒来,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前方不远处就是公路,可傲蓝真的真的身心俱疲,她,沉沉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