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大隐隐于市

    更新时间:2016-04-22 22:34:15本章字数:4625字

    嗞……,嗞嗞……

    在一个十平米见方的小房间里,摆放着两台数控机床,声音就是从那两台数控机床里传出来的。机床前坐着一名年约三十多岁的技工,身材健硕,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戴着一顶劳保帽。这时他正默默地盯着那两台机床看得出神。

    “陈少虎,敏姐叫你去办公室一趟。”在他背后突然有一名女子叫唤。数控技工猛然回过神来,回头应了声“哦”。只见房门外站着一名年约二十出头的妙龄少女,他是车间的生产文员。陈少虎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这是一个约两千平米的大车间,用铝合金墙体分隔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工作室。陈少虎所在的工作室,就是在车间的最末端。他跟着文员一路走到车间最前端的办公室。

    进了办公室,陈少虎走到最后一个位置前,谦恭地点了点头问:“敏姐,您找我有事?”那敏姐年纪似乎比陈少虎还年轻几岁,是车间的主管,名叫林晓敏。她面带微笑地对陈少虎说:“少虎,你进工厂工作也有一个月了,虽然公司规定试用期是三个月,但我觉得你表现不错,人也踏实,所以帮你提交了提前转正申请,厂长那边已经批复下来,给予转正。等会你去人事部签合同吧。”陈少虎憨笑点头,说:“谢谢敏姐!谢谢!”说完正准备走。

    “等下”林晓敏叫住了陈少虎,说“今晚下班一起出去吃饭,完了去酒吧给你庆祝转正。” “啊?”陈少虎有点愕然地看着林晓敏,接着干笑道:“不用了吧。” 林晓敏似乎意会到了什么,说:“哎呀,是我们车间办公室一起给你庆祝。”陈少虎好像也反应过来了什么,连忙说:“不是,不是。”然后环视了办室的四女一男,只见每个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就好像等吃的小鸟。他边看边说:“晚上有点事,不是很方便。” 声音似乎很没底气。

    林晓敏料想陈少虎是担心钱的问题,于是含笑道:“放心吧,不用你掏钱包,我们办公室有经费的。”陈少虎摇头说:“谢谢!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今晚我家里有点重要的事情,去不了了,真的不好意思。”

    “那明天呢?”

    陈少虎稍顿了一下,有点尴尬地干笑着说:“明天也去不了,这段时间家里都有事需要我打点,晚上一般都不方便外出。”

    林晓敏眉头一皱,说:“你填简历的时候不是说未婚,而且自己一个人租房子住的吗?怎么现在就家里有事了?哦!你是晚上还有一份兼职在做吧?”

    “不……呃……这事一下子说不清,也算是吧,总之谢谢您的好意了。”

    “唉!兼职的话你就跟那边老板说请一个晚上的假吧,就当我们这边要加班不就得了吗?不怕坦白跟你说,今晚不光是给你庆祝转正的,你都三十五六了,老大不小的还是单身,我比你小我孩子都念小学了,今晚是打算介绍一个女孩给你认识,你也该成家了。而且你打两份工难道不是为了赚钱娶老婆吗?”

    陈少虎神情忽然黯然起来,心中想起了一些往事。

    林晓敏见他不作声,又说:“就看见你老实我才给你做这个红娘,要是别人我才不愿意做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呢。”

    陈少虎低下了头,有些事情似乎确实触碰到了他的痛处。可他依然什么都没说。

    “你是不是觉得会去酒吧的不是好女孩吧?我告诉你,那女孩从来都不去的,这次是我硬拉她来的。再说,老娘经常去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就不是好人了?我跟我老公也是这么认识的,现在不是一样过得很好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真的不方便?” 陈少虎被逼得有点急了。

    “你打算打一辈子光棍吗?”

    “我有未婚妻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嘴角不经意地抖动了一下。

    谁都能听出来这是谎话,可话都说到这份上,难道还是逼他把那不存在的未婚妻带出来吗?林晓敏叹了口气,只好说:“好吧,你回去吧。不过希望你明白,不参加集体活动对你升迁没好处的。如果你改变主意了,今晚仍然欢迎你过来,我们在迷情酒吧。我是看好你的,希望不要让人际关系成为你的绊脚石。”

    陈少虎深深地点了个头,转身往办公室门外就走。脚步还没迈开,那几个娘们就开始讨论起来。

    前面叫琪琪的文员说:“这么宅,难怪他单身了。”

    旁边叫小娅的文员说:“可惜了他这么帅的脸。”

    林晓敏说:“我早说过红娘不好做了,真晦气。”

    琪琪说:“别这样啦,他不去我们去,我带上几个帅哥给你解闷,挺壮的。”

    林晓敏说:“上次那个会来吗?”

    琪琪说:“不知道他有没有空。换一个也行啊,试试其他口味嘛,不会差的。”

    小娅说:“我今晚用不用穿那套‘战衣’去?”

    琪琪说:“当然要啦,你花了三个月的工资买的那身衣服、鞋子和包包不就是为了钓个帅哥嘛,今晚保证你快活。” 琪琪露出坏笑。

    林晓敏说:“对好口供说是公司活动啊,千万别让我老公知道。”

    小娅说:“行啦!又不是第一次。” 

    小娅前面叫婷婷的文员说:“放心吧,我们会的。”

    ……

    直到陈少虎走出了车间才听不到她们毫无忌讳的讨论。

    傍晚下班,陈少虎骑着他那250cc的太子摩托车,离开了公司。一路上车流拥挤,有不少人急促地按着喇叭,闪着超车灯催出前方的车辆,有些车左穿右插,显得是那么的急躁。陈少虎离开了浮躁的城市,进入了一条乡道,走了不远,来到市郊小苍山山腰上一座叫“同德寺”的小寺院的后门。

    他进了后院便径直走向一间禅房,放下了胯包便走进卫生间来到盥洗台前。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然后一手抓住自己的头发,轻轻地往外一扯,露出了有着浓密发根的光头,还有脑门上三行三列的结疤,那似乎是烫出来的烙印。

    他把假发放到发架上,对着镜子审视了一翻自己的光头,又用手在头上扫了一圈,自言自语地说:“又长了。”然后拿起旁边的剃须泡沫,在头上抹了一圈,就像戴了一顶阿拉伯头巾。然后拿起剃须刀,唰唰唰地,把发根都剃干净。冲洗一番后又露出了带着九个戒疤,光滑得像个鸵鸟蛋一样的光头。

    他对着镜子拍了拍光头,不禁想起了早上车间主管要给他介绍对象的事,又勾起了他一段悲伤的往事。那一段关于他这个光头的往事……

    “法生,你回来了?”禅房外响起一位老伯的声音。陈少虎回过神来,连忙应道:“哦,是的方丈,我回来了。”边说边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名年约六十岁的老僧,也是一个光头九个戒疤,双手托着一个饭盘,盘里盛着一碗饭、一碗素菜、一双筷子。他是这个小寺院的方丈,法号释玄通。而陈少虎就是这个小寺院的僧人,法号释法生。陈少虎是他的俗名,是在社会上的身份。

    玄通进了门,把饭盘放在茶桌上就问:“你今天是不是转正了?”法生点了点头,说:“转了,早上刚签了合同。”

    “厂里没人约你去庆祝?”玄通坐了下来。

    法生边坐下来吃饭边说:“没,我还不是混得很熟。”

    “佛门中人不应该撒谎。”玄通语气有点严厉。

    法生刚才心里还莫名其妙,方丈怎么无缘无故说起转正的问题,按理说他不应该会知道的。现在顿时明白了,方丈肯定是使了扶乩玄术。便皱着眉头说:“方丈,你怎么连这种事都乩?” 

    “我是担心你的工作。”玄通看了法生一眼,见他没说话,又道“虽然现在已经不走以前那套尊卑条框,但我毕竟是负责这座寺院的日常经营。这几十年来国会削减了对法会的供养,除了法会总殿之外,我们每一个据点都得自给自足。现在来拜佛的人少得可怜,就靠那点香油钱吃饭都不够。难道要我这六十多岁的人出去帮人家看门吗?”玄通摇头抱怨。

    “你乩事这么准,难道就吸引不了信众吗?”

    “吸引个头,年轻人都改信西方宗教了,都谈什么星座啊塔罗的,嫌我们这些华人占卜术老套了。再说有些人,祸气重坏事多,我实说吧又骂我诅咒,不说吧又骂我不准。再这样下去我们就没收入了,停水停电了你得去砍柴打水啊。还有吃的也要钱呢。”玄通指了指法生的饭碗。

    法生看了看自己的饭碗,突然觉得这碗比山还重,饭比铁丸还硬。于是慢慢地放下碗,勉强把口里的饭咽下肚子,说:“那我不是在打工挣钱了吗?”

    “你打工?入门十年换了十几份工作,长的不到一年,短的一个月都有。因为经常加班所以不做就不说了,那些什么人事关系不好被挤兑出来的,你就不能跟别人搞好一点关系吗?”

    “我又没去得罪人,只是没有合得来的罢了。”

    “没得罪?三年前你把一同事打进了医院住了三个月,那是在玩吗?”

    “那是他先动手的,我也只是严格执行工厂的要求,没两句他就动手了,我本来想由着他打几下算,是他太软了,打我两下反而他手疼了,恼怒起来就拿起铁锤想敲我的头,我不过是在他敲到我之前轻轻地扇了他一巴掌。算起来也是自卫吧。”法生有点不服气。

    “那你就让他敲两下出出气不就好啦,又不会受伤。你忘了自己的异能是什么了?还想重重地扇一巴掌?你要是把他的头打不见了法会可不得把你给废了。”

    “他敲完我,你说我倒下还是不倒下好呢?如果无动于衷,人家岂不是把我当怪物看?放心吧,打他这巴掌我还是有分寸的。”

    “真该把你送回擂台赚钱。”玄通摇头叹息。

    “哎,好主意!这个我熟。”法生眼前一亮,像捡到了什么大宝贝。

    “熟你个头!你别忘了你在公众心中已经是个‘死人’了。” 玄通瞪了法生一眼。

    “说是撞脸的总可以吧。”法生笑嘻嘻地说。

    “少来!你以为罗刹族是吃素的?”

    罗刹族,法生心中默念了几次这个名字,神色变得黯然。片刻,幽幽地说:“罗刹族的形迹都消失六七年了。”似乎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玄通看到法生的神情,便知道又触碰到了他的痛处,马上扯开话题说:“别扯这么远了,吃完饭快去参加今晚的庆祝活动吧。拉好关系,希望你这份工作能长久一点。”

    “唉”法生轻轻地叹了口气,心想:我要等她的消息。于是指了指书桌上的一张地图。说:“我们职责不是入夜后守护这片地方吗?” 

    “你不也说了罗刹族六七年没动静了吗?才少守半个晚上哪有这么巧会遇上?”

    “不会是你的玄术失灵了吧?”

    “去!我堂堂法会第一神算,灵力在法会中属前十,文僧之中排第二,你敢怀疑我?”玄通似乎有点生气了。

    法生缓步走到书桌前,低下头抚摸着地图。那是一张黑底白线的手描地图,画风好像古式山河图,上面还布着罗庚一样的网络。眼神似乎若有所思,口中默默地念道:“第一神算……”

    玄通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于是问道:“十年来你每晚都坚守在这里是为了等她?”

    法生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涣散的眼神中露出一时欢快一时怨恨的神色。

    玄通摇摇头,叹了口气说:“这十年来我每次乩得的结果都是‘非人’,毫无疑问她已经死了。”

    “死了也要为她报仇。” 法生抬头看着玄通,两眼闪烁着刺刀一样的寒光。

    玄通立刻训斥法生:“哎!佛门中人怎能有报仇的念头,你这可是大罪过啊!”

    “法会不是让我们杀罗刹族吗?那是一举两得啊……”

    玄通张开五指一拦,截住法生的话,厉色道:“哎!这你就错了,报仇和职责是两码事!再说法会的宗旨是清剿违约的罗刹,而不是去诛灭罗刹族。”

    法生又低下了头。

    玄通看了看挂钟,说:“快八点了,快去参加活动。当初收你入门就是为了帮你渡脱,老呆在房里你就放不下仇恨,再这样下去你会入魔的。快去快去!”

    “让我再守一晚上吧,都已经拒绝了还怎么好意思再去呢?下次一定答应去。”

    “守什么守,六七年没动静难道就差你一晚上?你这次不去下次人家还不一定叫你。再说,你一佛门中人还老惦记儿女私情,她错了你还跟着错……”话还没说完,地图一处突然泛起了红光。

    法生立马指着地图兴奋地说:“看!有警报!”同时盯着红光,迅速记下警示的地点。这张地图虽然旁人看起来不知道是哪跟哪,但是对于法生他们来说却是了如指掌。玄通一下只张口结舌无言以对。法生生怕玄通反应过来后又想到什么方法来逼自己参加聚会,便迅速跑到衣架边,一把扯下斗篷就往门外冲,一边喊着:“我去做任务……”话音刚落,人已经到了摩托车边。玄通回过神来,看一下四周马上又喊:“法生你等一下……”

    嗞轰呜……打火与起步几乎是同一时间,法生的摩托一下子就飙出了十几米,头盔斗篷什么都没穿。等你才怪呢,先逃出去再找个地方再慢慢准备。

    “你的手……机”但法生已经绝尘而去了,玄通嘀咕着“不带手机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