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很久以前

    更新时间:2016-05-13 21:04:35本章字数:3848字

    我还没回过神,就这么一路被他牵着走,不知道惹来多少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吴秀才还朝我们抛了个暧昧的眼神,不知道是对着我,还是对着李睛。

    不过我估计应该是对着李睛罢,我自认为我长得没有李睛好看,最重要的是——吴秀才知道我是个女的。

    路上,他停在包子哥的包子铺前,给我买了两个新口味,据说是三鲜馅的包子塞到我手里。

    包子哥看着还在发呆的我和以笑待人的李睛,恍然大悟,也同吴秀才看李睛的那般眼神看我们两个,暧昧不明地说:“夏捕快,原来你是傍上大款了。我说怎么回事呢,昨天还吃我隔夜的降价包子,今天就换上新鲜的新口味了。”

    李睛一听,皱着眉问我:“你若是缺钱,找我要便是,怎的还吃隔夜的包子?下次不许这样了。”

    我拿着包子默默地咬了一口,三鲜馅的鲜味和虾仁的香甜溢满了整个嘴巴,不由得“啊呜”一口,把整个包子都塞进了嘴里,吃完还舔舔手指,对包子哥笑道:“包子哥,这是我哥们,我的饭票。你的新口味包子真好吃啊……”

    包子哥一边捏面团,一边嗤笑道:“就你刚才那吃相,可以做我包子铺的代言人了。”

    李睛见此,又给我买了三个三鲜馅的包子塞给我。

    我接过包子,一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继续询问包子哥:“包子哥,这事咱们再商量商量呗。我给你当包子铺的代言人,你给我多少代言费?”

    包子哥睨了我一眼,包好一个三鲜馅的就放进蒸笼,然后叉腰,“夏捕快,没有代言费,也没有多的包子给你吃。”

    我失望地收回星星眼,一边瞪包子哥一边忿忿地啃了两口包子,啃得满嘴包子屑,含糊不清地对包子哥说:“肖气贵!”

    包子哥似乎很想当场给我来两个爆栗,但碍于李睛也同时在场,所以收敛了动作。一转身,拿屁股对着我,不再理我了。

    李睛看着我,无奈地说:“我们该走了,万一迟到了,县太爷又能找到一个苛扣你月薪的理由。”

    我一听到要扣我的月薪,立马肉痛了起来,差点没把整张脸皱成包子。三下五除二把手上的包子解决掉,剩下的几个我给藏进了怀里,打算回去后再慢慢享受。

    想到我的月薪,这回不是李睛拉着我跑了,而是我拉着李睛满大街的跑,两眼瞪得大大的,飙着泪,用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跑到了衙门。

    此时真想一屁股坐到地上好好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再美美地啃两口包子,但显然这不可能。衙门里其他的捕快都差不多已经到齐了,我还没喘两口气,就又拉着李睛跑了进去。

    但是这回跟上回不同。上回我和李睛好歹赶在县太爷上位之前赶到了,没让他发现。这回,县太爷恭恭敬敬地坐在师爷的位置上,坐在县太爷位置上的那位贵客带着一顶黑斗笠,低头在看文件。黑斗笠遮住了他的脸,好似什么都看不清。

    可是我却一清二楚!台上的那个人,就算是他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我也能认得清清楚楚!

    县太爷见我和李睛迟到,又有贵客在此看到了,恼羞成怒地指着我和李睛道:“夏糖,李睛,你们竟然迟到?罚两个月的月薪!”

    那个黑衣人原本没有打算抬头,但是在听到县太爷口中的某个人的名字后,竟然幽幽地抬起了头。

    我低着头,压低声音道:“是,是,大人罚的是,小的以后再也不敢迟到了!”

    县太爷挥挥袖子,道:“下去吧,领……”

    县太爷还没说完,黑衣人就摘下了黑斗笠,露出那一张我曾经在年少时期魂牵梦萦的脸,然后笑意盈盈地看着我,薄唇轻启:“糖子,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但是实在是太久太久了,久到我都快要忘记你唤我的一声“糖子”,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是我年少时期的事情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那个粉若桃花、期期艾艾的妙龄少女是另外一个人。

    那时,我爹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那年夏,我只有十三岁。

    记不得是哪一天了,我和我爹给我娘上了坟。爹爹说,那不是坟头,也不是埋葬,是我们思念你娘亲的寄托。

    在记忆中,我娘长得美极了,我爹也俊极了,只可惜我没有遗传到他们好看的外貌。

    我和我爹就住在一座小村子里,远在山的那头。那里的村民很少很少,但是风景很好,一打开窗户,就是满目的绿色,太阳总是喜欢挂在小溪的上头,把原本冰凉的水照得暖洋洋的。

    白云一团一团,在盛夏里头,就会有很多星星挂在乌黑的云团上面。我爹就把我抱到屋顶上,有时跟我说故事,有时跟我聊星星。

    爹爹很温柔很温柔,每次都会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给我看,对我说:“糖糖,你看,那是你。”

    那颗星是天空中最大最亮的,旁边也有很多星星,但是总是没有它亮。爹爹对我说那颗星是我时,我很开心,抱着爹爹的胳膊撒娇道:“爹爹,为什么我是那颗大星星,不是旁边的小星星啊?”

    爹爹摸着我的脑袋,温柔地说:“因为那一片黑夜是爹爹的人生,而糖糖,现在是爹爹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所以在爹爹的心目中,糖糖是最棒的。”

    我有些生气,噘着嘴问爹爹:“爹爹,那娘亲呢,娘亲虽然去了别的地方生活,那她就不是爹爹最重要的人了吗?”

    “你娘亲她也是爹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是她暂时不在呀,她要是回来了,你娘亲和你都是爹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的声音十分低沉,低沉到我根本没有听清楚他的话,“糖糖,如果不是你会无依无靠地留在人世,爹爹早就……”

    早就。

    我并不懂爹爹在讲什么,只知道爹爹现在很难过。以前娘在糖糖身边的时候,只要糖糖难过了,她就给糖糖一颗糖吃。于是我从衣服袋子里掏出一颗糖递给爹爹,甜甜地说:“爹爹,娘亲以前说,难过的时候只要吃一颗糖就好了,吃着吃着,就什么都甜了。”

    爹爹没有看我,低着头把我手中的那颗糖拿过去,剥了糖纸塞进嘴里,连糖纸也没舍得扔。

    通过清清冷冷的月光,我仿佛看见爹爹的眼角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闪烁,那里面有糖糖,还有娘亲。

    “糖糖,如果,如果爹爹让你去一个地方呆着,等爹爹回来接你,你愿意吗?”他似乎笑不出来,但看见我有些惊慌的表情,还是勉强拉开嘴角笑了一下。

    “爹爹,你要去什么地方?那个地方糖糖不能去吗?你要把糖糖放到哪里?”我很想再像五六岁那样拉着爹爹,跟他撒娇说一定要带我去。可是不行,我已经十三岁了,爹爹已经为我付出了太多太多,我不能再拖累爹爹。虽然这么想着,我还是忍不住问出声。

    “爹爹要去把一些事情关于你娘亲的事情了结了,然后就回来接你。爹爹有一位好友,爹爹会把你托付给他,让他暂时照顾你一段时间。糖糖,你可愿意?”他很考虑我的意见。

    但是我知道他选择的,都是最好的。如果我不肯跟他分开,也许会拖累他。我的娘亲已经去了别的地方,我不能再让我唯一的爹爹再离开我。

    我只是沉默了一盏茶的时间,然后点点头说:“我愿意。可是爹爹,你能不能告诉糖糖,你什么时候回来?”

    爹爹神思飘远,喃喃道:“糖糖,如果爹爹两年之后没有回来接你,你就……不要再骗自己了,不要再逃避了。”

    骗自己么?

    我与他约定好,在他的那位好友家,两年后,他来接我。如果他没有来接我,他说,你就不要再骗自己了,不要再逃避了,有些事情你总是要面对,你也总是要长大的,爹爹不能护你一辈子。

    在离开小村子的前一个晚上,我躺在那张原本我一沾上就很快睡着的席子上,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爹爹已经收拾好了包袱,做好了早饭,打理好了一切。他坐在桌前,一反往常地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醒来。

    我也看着他。此时此刻的我真希望他能跟往常一样在看见我醒来后,笑着调侃我一句:“糖糖,你这只懒猪,是不是快要被晒进来的太阳烤焦了才肯起来?”

    可是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一直看着我,那深邃的眼眸似乎想要把我卷入其中,然后看一辈子似的。

    我敏感地感觉到,有些事情变得不一样了,我也……将要失去些什么。

    “爹爹,你怎么不叫我起床?”我心里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安与彷徨,但是故作镇定地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问他。

    他低头,舀起一勺粥,语句精简:“在赶路之前,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在离开之前,爹爹想多看你一会儿。

    赶路,赶路……去那位爹爹的好友家吗?天怎么,怎么这么快就亮了?我又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时间过得真快,只是睁眼闭眼的事情。那爹爹离开,再回来,是不是就跟昨天到今天的时间间隔一样呢?还是会……更长一些?

    我恍恍惚惚地洗漱完,然后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张口就咬。不意外的,咬到了生冷的馅。

    包子还没熟。

    娘亲在的时候,手艺最好的就是做包子,听闻有邻村的叔叔总是叫她包子西施。娘亲不在了,爹爹开始做包子,没有让娘亲不在后,早饭盘子中的包子也消失不见。

    可是爹爹做包子的手艺很差,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那肯定不好吃。盐放多了、没有蒸熟、里面没馅……爹爹没有什么东西是做不好的,唯独包子。

    爹爹,你是不是一碰到娘亲曾经在厨房里做包子的面团,又或者是馅,就失魂落魄了,连自己放了多少盐,有没有蒸熟,有没有包馅都不知道了?你又为什么从来不吃自己做的包子?

    是不是……怕知道自己在骗自己?其实娘亲已经,已经离开了,娘亲的包子也离开了,一切都已经不是当初我们三个人其乐融融地吃着包子时的模样了。你只是一个人,你没办法分出另外一个人来代替娘亲。

    不动声色地吃完了包子,喝完了粥,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嘴巴,然后等待爹爹吃完。

    爹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慢的一餐饭,像是要耗尽我的耐心似的。

    很久很久,他才吃完,放下筷子,然后起身,把属于我的那个包袱递给我,拿起剑,也没有说一句话,轻轻地拉住了我的手。

    “爹爹,我们不洗碗筷了吗?”我有点迈不开步子,时不时地回头望我们的小屋一眼。

    爹爹拉着我的手紧了紧,说:“不可以,不可以洗掉……”

    我们走过村庄的那条小路时,有不少认识的村民同我们打招呼。

    “呀,夏老爹,你带着糖糖去哪里呀,搬家吗?”

    “夏老爹,你和糖糖回不回来了呀?”

    “夏老爹,要是回来的话能不能在山底下那里给我带一些蜜饯过来,我媳妇有喜了,这两天一直嚷嚷这个。”

    “夏老爹……”

    爹爹也一反常态地没有回答,拉着我似乎想走快,但是又走不快。

    我想,也许爹爹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