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对面那人

    更新时间:2016-05-13 21:06:58本章字数:2950字

    翻下了山,爹爹租了一艘小船,还有一个渔夫给我们撑桨划船。

    这片湖泊要比我们那座山里头的大得多,但是太阳没有照在上面,摸起来是一片刺骨的冷。

    夕阳西下,爹爹就负手站在小舟的那一头,我坐在小舟的另外一头,渔夫在我身后坐着划船。

    夕阳在我身后,爹爹却背对着它,没有抬头看着卷卷的云,也没有低头欣赏波光粼粼,泛着涟漪的湖面,一直平视着远方。

    背对太阳的远方,是黑暗,是深渊。那无尽的黑暗和深渊中,有恶龙。爹爹,你是会在跟恶龙的争斗中失败,掉进那无尽的黑暗和深渊,还是会成功,成为另一条恶龙?

    爹爹看远方看得入了迷,我看爹爹的背影,也入了迷。

    时间过得跟昨天过得一样快,夜幕很快就来临了。渔夫坐在我身后,很是兴奋地对我说:“今晚是花灯夜,虽然你们明天才能上岸,但是有幸的是,这片湖上将会有那些皇城中贵胄弟子的大船来游湖,也有可能听到舫上一些贵女的琴声。”

    可是我什么也不想看,什么也不想听。我只恨时间太短太短,我还没有看够爹爹,我还想多在他的身边对他撒撒娇,不要就这么过去了。

    爹爹站了一天,似乎有些倦了,转过身朝我招招手,道:“糖糖,今晚有好看的,好听的,你多看看,多听听。爹爹什么也没能教给你,如果你碰上了什么欢喜的,想学的,爹爹可以帮你拜托给你的那位叔伯。”

    爹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也许这是他在离开我之前对我仅有的愿望了。

    他回到了舟中,从包袱里拿出那件最暖和的狐毛皮放到身边,又随意拿了件外衣盖在自己身上,沉沉睡过去了。

    爹爹,你会梦到什么?是娘亲,还是我?

    夜色一暗,正如渔夫说的,那些皇城的贵胄子女或乘舟,或坐船,或在舫,都出现在了沉寂夜色中,成为了这片湖上最美丽的星星。那一艘艘漂亮的船上、舫上都点着美丽的花灯,莺歌燕舞,琴声箫声不绝,婉转缠、绵,不知在这曲中诉说着什么。

    我听不懂,也没那个兴致。可是既然爹爹说了,我便还是分了一些神在上头,努力听着。

    是不是只要我能找到一样我喜欢的东西,不管是什么,爹爹就会开心些,放心些?

    我揉了揉因为一直低头倾听而十分酸疼的脖子,抬眼时,望进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像极了爹爹,温柔中泛着点点星光,令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我的眼力是极好的。

    那人穿着一身墨色的衣衫,手里拿着一小坛酒,眉目就跟我在山上看见的绿色那般清亮、干净、有神采。他长得跟爹爹一样好看。

    我看傻眼了,真的,真的,真的很好看。

    他乘坐的大船就在我们这艘小舟的对面,他就那么看着我,也学我的样子,坐在了船的一头,放下了酒坛。清风吹来,衣袂飘飘。

    我们两个人静坐相对时,看着他的眼睛,我感觉到我的心就跟爹爹敲门时那样,“砰”、“砰”、“砰”,紧张、忐忑、喜悦。

    对面坐着的那人,你是否感受到了我的心境,你可……你可有跟我一样的心情?

    我心一动,脱下鞋袜,把那双没有被男子看过的裸足浸到了湖中。湖水十分冰凉,寒冷从脚底朝我的四肢席卷而来,我却感觉到一种从来未有过的舒适。

    如此做,也许在我们一舟一船远远分开,隔了一条大湖泊后,我还能记得此时此刻,我对着你的心情。

    刻骨铭心。

    我却没想到的是,对面的那人也学我脱了鞋袜,然后把他的那双比我大上一番的脚也伸进了寒冷的湖水中。

    那一刻,我竟然喜极而泣。

    对面的那人这么做,是,是在回应我的心意吗?他,也跟我一样,有这样甜蜜却忧愁的心情吗?

    不知不觉的,琴声箫声渐远,我对面的那艘大船,大船上的那人也渐渐远了,被湖水推动着,被时间推动着。

    他也许是因为什么原因,并没有来找我,也没有挽留我,只是那双浓墨的眸子依然温润如水地看着我,平静而安逸。

    我连忙收起了脚,此时我的脚已经被湖水冻得彤红,说不定明天就走不了路了。

    现在疼麻了,之后得受好一段日子的疼呢!

    对面离我渐渐远去的那人,你也赶快把脚收起来吧!我在心中不停地对他喊着。

    他依然温柔,仿佛看懂了我的意思,对着我摇了摇头。墨发尽数飘散,在那一片片闪亮的花灯中,虽然深邃,但却如一颗最闪亮的星星,点燃了我一片暗黑的夜空。

    我想我终于明白了爹爹所说的星星的意思。我是爹爹的星星,那么,他就是我的星星。

    可是对面的那人,我们即将成为彼此视线中最小的一个点,眼力再好也看不清楚,谁,又是你夜空中的那颗最亮的星星?

    为何,我收起了,你却不愿意收起?

    我百思不得其解,有点吃力地拖着红肿的脚,一瘸一拐地走到熟睡的爹爹身边,躺下来,把那块最温暖的狐皮盖到我们两个的身上。

    迷迷糊糊就要沉睡之际,我好像隐隐约约看到渔夫也睡了过去,我的眼前划过一片黑纹衣角。

    我什么也没梦到,这一夜过得同样很快。梦醒时分,已经到了岸上,爹爹坐在船头一边吃馒头一边看我,我的旁边放着一袋包子。

    一湖之隔,已经到了皇城。

    盛夏时分,杨柳依依,微风徐徐。我站起来时,脚竟然没有一丝疼痛感。

    我有点惊讶,连忙拉开了袜子的一脚,的确不红不肿,反倒白皙了几分。抬头看向爹爹,他也抬头看我,扯出一抹笑容,问道:“糖糖,你怎么了?”

    难道不是爹爹用内功给我疗伤的么,难道……昨夜只是南柯一梦?那条船上的那人,是我梦出来的么?

    见我发愣,爹爹把馒头放进油纸包,也没有催促我上路,只是走过来,淡淡道:“爹爹的那位好友就在皇城,沿着往左那条路走,再往右拐,就是了。”

    我呆呆地抬头看他,然后又迅速低下头,轻“嗯”了一声,拿起包子就走上岸。

    我走在了爹爹的前头,爹爹也没有阻拦我,只是沉默地跟在我的后头。

    左边的那条路很快就走尽了,我拐向了朝右的那个岔口。

    身后的爹爹突然问我:“糖糖,昨夜爹爹叫你听了,你可听了?可曾有喜欢的?”

    我埋头又“嗯”了一声。

    “你喜欢什么,能不能告诉爹爹?还是……你自己去同世伯说?”

    这次我没有回答爹爹的话,脚下的步伐走得飞快。

    有一句话说得好,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斩乱麻才是最好的,否则到时候只会更沉重。

    爹爹见我不回答,也不再问我。

    到了。

    那座府邸的大门很大很大,门前蹲着两座石狮子,门头还挂着两个高高的红灯笼,金色牌匾上写着几个大字:丞相府。

    刺得我眼睛疼。

    爹爹在我的身边停顿了一瞬,我明显感觉到了他的颤栗和浑身的僵直,但是他还是很快走上前,拉着大门上面的两个铜环,敲了敲门。

    每次爹爹敲门时,总带给我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但这一次,带给我的是无尽的绝望和希望的灰烬。

    门开了,是一位年迈的老人,穿得十分干净,眼神也十分精神。他打量了我爹爹一眼,眯着眼睛问:“请问你是……”

    爹爹有礼地对着老者鞠了一躬,道:“在下夏玄,那是小女夏糖,有事拜见君丞相,还请方管家前去禀告一番。”

    老者唏嘘,然后笑了,白胡子一闪一闪的,道:“原来是当年的夏公子,哎呀,你可别跟老朽见怪。都这么多年了,老朽头发白了,眼都花了,夏公子却是一如既往的年轻英俊。”

    爹爹也回应一笑:“那便有劳方管家带路了。”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沉默不语地跟了上去。

    丞相府很大,随便一座亭子都比我家的那座小瓦屋要大上几分,更别说其他的了。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没有一样是不华丽精美的。

    这些好看的东西我都没有见到过。可是眼下我却没有那个心思去欣赏,手中紧紧地捏着那几个包子,以前从来没有如此失控过。我想要把它们捏碎。

    走过小桥,走过花园,走过偌大的阁楼,一切都很安静。只是在穿过蜿蜒曲折的回廊时,一个大夫和两个婢女冒冒失失的和我撞上了。

    不是擦肩的那一般撞,是脑瓜碰脑瓜,两个肩胛骨碰到肩胛骨的那一般撞。我心情不妙,竟然没有被这硬生生的一撞给撞倒,反而是那年迈的老大夫被我撞得连连后退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