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更新时间:2016-09-20 09:15:39本章字数:20115字

    1、

    同喜在宫巷之间拼命奔跑着,但是她不知道,到底要往哪里跑。她跑不出这高高的宫墙,只能在墙内不断找,却不知道哪里才更加安全。东六宫,西六宫,御花园,前三殿,后三殿,小莲湖,藏身之所,到底要在哪里才不会被杀?

    比起其它一起在西六宫伺候的宫女们,她似乎更加不忠一些,她根本不想一起殉国。

    殉国,那是前朝的官员们才应该干的事情!她一个无名无份的小宫女,每日起早贪黑的伺候那些主子们,她为什么要殉国?主子们平常待她若贱婢,如今却要她陪着殉国,这是什么道理!国破山河在,哪个皇帝又比谁好些!

    御花园,御花园!同喜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跑了过去,那个方向离金川门最近,说不定,最先有燕军进来的,就是御花园的角门!只要藏在那里,不被燕军的士兵发现,就有逃出去的机会!同喜突然感激起自己的父母来,幸好没有给她缠脚,不然,哪里能跑得这样快。

    穿过听雨轩的走廊,远远看到了小摘星楼。只要绕过小摘星楼,就快到角门了。仔细衡量再三,同喜决定,藏到小摘星楼上去。她提起碍事的裙子,一口气爬到了二楼。打开尘封许久的屋门,她进了这栋小楼的里面。上气不接下气的她一下瘫坐在地上,只有了喘气的份。金川门在西北面,隐隐能够听到不知道什么来源的响声,护卫们都说,太子太傅开了金川门,那么燕军打过来,还有多久?

    突然,一阵闷闷的像雷声一般的声音,从这间小屋的中间传了出来。今天天气甚好,怎么屋子里面打起雷来了?接着,同喜眼前的空气扭动起来,像是水中的涟漪一样,一波波展开来,传来了呼呼的风声,风声过后,是一阵炫目的白光,耀眼的像同时点了一千个炮仗,逼得同喜闭上了眼睛,她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了自己的脸。白光过后,一阵安静,雷声也没有了,风声也没有了。同喜胆战心惊地睁开眼睛,屋子的中间,赫然多了一个女人!那人梳着奇怪的发髻,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凭空出现在小摘星楼的二楼,出现在了同喜的面前。

    同喜战战兢兢的走过去,伸出一只手,探了下这个怪人的鼻息,平稳有力,没有死。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她刚想再试试脉搏,这怪人突然睁开了眼睛。她吓得一骨碌朝后滚去,保持了有六尺的距离,傻傻地看着这个人。这个女人坐起身来,先是摸了摸自己全身,好像在看看自己是不是完整,然后爬起来前后走了两步,甩甩胳膊伸伸腿动动脖子,很没预兆地放声大笑了两声。她走到了小摘星楼的窗边,很谨慎地朝外看了许久,然后突然回头问同喜:“我是在皇宫里?

    同喜吓得一句话不敢说,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那女子大惊失色骂道:“我擦,这帮孙子!不是说在宫墙外边吗!定位差这么多!这下怎么办!”

    同喜这下明白了点什么,首先,这是一个人,不是怪物,她会说官话,还会骂人。其次,她和自己一样,不想呆在皇宫里。

    同喜壮起胆子,颤颤悠悠地问:“上仙,你也是想躲开燕军,出皇城去?”

    那女子听得“燕军”二字,如同被雷劈了一般,楞了须臾,突然一个箭步冲上来,使劲抓着她的手,大声喝问:“什么燕军?朱棣的燕军?他不是在北平么?”

    同喜听得这个怪女人居然直呼燕王的名字,吓得立刻跪下,慌乱地答道:“上仙,太子太傅开了金川门,燕王已经破了京师了,燕军这就要攻进紫禁城了!”

    怪女人的脸再次像被雷劈了一般,半晌才缓过一丝人色来,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扶着同喜的肩膀问:“今天是建文几年?几月几日?

    同喜回答她:“今天是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日,上仙,你还跑不跑了?”

    郁知远觉得自己凝固在了建文四年的六月十三日。

    建文四年,六月乙丑十三日,明史成祖本纪有载:成祖至金川门,谷王橞、李景隆等开门纳王,都城遂陷……

    说好的建文二年呢?说好的1400年呢?她应该去的是1400年,追查0号的下落,不是去那个历史上出名的建文帝朱允炆自焚而死的金川门之变的那一年,那一天!

    那一日,燕军大破紫禁城,建文帝和妃嫔,王子,公主,后宫宫女太监一起自焚在坤宁宫,野史上都说,未死的宫女被朱棣活剐了二三千,是活剐!

    如果她不离开这个宫城,被活剐的,就是她!人家搞穿越,不是个王妃就是个格格,动不动就嫁给皇帝,宠冠三宫,又浪漫又完美,什么《太子妃升职记》《步步惊心》,那叫一个轰动,自己从20年牢狱之灾中刚刚一个零件没少的被传送到这里,就要被活剐了!

    郁知远看了看同喜问道:“你也想逃走?你打算怎么逃出去?”

    同喜觉得,这个怪人从天而降,一定身怀异术,自己如果能够和她一起行动,肯定比自己一个人跑的胜算要大得多。她试探着说:“上仙,我打算躲在这小楼里面,这个方向离金川门最近,燕军一定从这个方向进来,等他们往前边去了,我就从角门逃出去。”

    郁知远摇头说:“燕军既进来,就不会放松对几个城门的守卫,这个小楼是御花园里最高的楼,倘若你是燕军,刚刚破了皇宫,想的一定是奇珍异宝,小楼一定会被大搜特搜。我们该找一个看起来是堆放些粗笨物品的杂物间,躲起来,避其锋芒,等到夜间,再伺机出去。”

    同喜一听,果然是比自己想的周全些,连忙同意了。郁知远在她的带领下,先到人去楼空的听雨轩找了套宫女的常服换上,朝着同喜说的有杂物堆放的柔仪殿跑去。

    刚从听雨轩跑出来没多久,郁知远就闻到了一股子肉香味,放眼一看,前面火光冲天,眼尖的同喜看了一眼,颤抖着说:“走水的那是坤宁宫,我跑出来之前,皇上,皇后,各宫的主子,都在里边呢!这么大的火,眼见着是活不成了!”

    郁知远拉着同喜,从坤宁宫的侧面打算绕过去,刚走了几步,听得前面一阵整齐细碎的步伐,怎么这么快,燕军就入城了?

    二人躲在一个角门后面,悄悄探出头去看,只见几百个太监宫女,排着队的朝火光冲天的坤宁宫走过去。愚蠢!这大火已成滔天之势,如何能救得起?郁知远一时好奇,带着同喜往前看个究竟,只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哀号之声。原来那些个排队往前的太监宫女,压根不是前往坤宁宫救火,他们一个个整整齐齐,走上殿去,往火海里跳了进去。刚进去的还哀号几声,遍地打滚,片刻间,就成了一个火球,曲曲伸伸,最后变作了一团。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太监使劲扯着一个中年太监的衣服喊:“师傅,师傅,我不要烧死,我不要烧死!”他的师傅一脸沧桑地哭道:“小微子,这么死,还干净些,沾了皇上的龙气,兴许我们这些无根的人还能上天,若被燕王抓住,你就是被活剐的命,来,师傅拉着你的手,我们一起去找大行皇帝!”说完,他拉着自己徒弟的手,头也不回地冲进了火海里。在他的身后,还有黑压压的一群人,带着一副赴死的灰色脸庞,一步不停地向着火海里走去。

    同喜吓得捂住了自己的嘴,泪水决堤了似的滚了下来,她掉头跑着离开了坤宁宫,转过墙角大声哭了起来。郁知远的心里也不太好受,她拍拍同喜的肩膀说:“别哭了,我们先顾住自己吧。”

    同喜哭得快背过气去,她哽咽着说:“刚刚我看到绿儿了,她和我是一个宫的!”郁知远叹了口气,拉着同喜边走边说:“逝者如斯夫,他们选择的是随建文皇帝西去,我们选的是活下来,不要被杀掉。人总要为自己活着的,我不叫上仙,我叫郁知远,你的名字呢?”

    同喜抬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极为迷惑,又似乎胸有成竹的怪人,不知为何,突然有了一种依赖的情结来,她回答道:“知远姐姐,我叫同喜,花同喜。”

    郁知远看着花同喜,停下了脚步,郑重地说道:“同喜,我和你,逢于乱世,本来是不幸的。我原来也不该到这里,是出了一些差错,我也解释不明白。我们俩都不想死,所以,要赶紧找到藏身之地,别把自己折进去了。”

    同喜擦去眼泪,连连点头,带着郁知远朝着前边跑去。找不到0号,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轻易回去,不然,那个变态副监狱长一定会设计搞死自己。如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郁知远奔跑在紫禁城的宫墙之内,心绪翻腾不已。原本说好的1400年,偏差了2年,变成了最最危险的1402年,还偏偏赶上了金川门之变的那天。原本定好的在紫禁城之外,宫墙边上,却偏差成了皇宫大内,所有的不幸都论到了自己的头上,简直比电视剧还离奇。这时,一个不吉利的念头突然涌上了她的心头——0号的传输过程,会不会也有偏差?会是时间?还是空间?

    2、

    偌大的皇城,突然之间,变得空空荡荡,连鸟雀的声音都听不见。各宫的妃嫔因为害怕受辱,自杀的自杀,随皇帝自焚的自焚,那些燕王的长辈太妃们,自恃不会有事,带着自己宫里的宫人,早早自己从里边封上了宫门,专等燕王来了之后,讨要说法。宫中的守卫们,此刻正在九大宫门口,维持着天子最后的尊严,等着燕王的部队来攻。

    从坤宁宫跑到柔仪殿,她俩居然一个人都没有遇到。来到柔仪殿东北角落上,同喜推开了一个偏殿的小门,带着郁知远进去,绕过许多粗笨的家具,走进里边,二人大吃一惊,殿内各种家具的下面已经藏了十多个宫女,俱在瑟瑟发抖。其中一个老些的宫女瞧出不对,问道:“同喜,这个姑娘脸生,是哪个宫里服侍的?我怎么不曾见过?这殿里已经挤了这么多的人,你们自去再寻个别的地方藏吧!”

    郁知远不想这个时候再惹是非,她拍拍同喜的肩膀,说道:“你在这里躲好!我自去寻个地方,”说完,她转身就走。同喜呜咽道:“姐姐,你可躲在哪里呢?”郁知远叹了口气回答:“姐姐是上仙不是?”说完,她就迅速离开了东北角的这个仓库。自己本来就不是这里的,若要被人问出原来是哪个殿的,伺候的是什么人,一天几班,月钱多少,身份立刻就会被揭穿。相比之下,躲到别处,反而省事一点。明故宫的格局,她在博物院看过模型,如同中国许多的古代宫殿一般,讲究中间对称,正殿之外,左右偏殿自然是一般模样。既然东北角落的这个房间是杂物间,那么西北角落那个,一定也是有着差不多用途的。知远略定了定神,走到了柔仪殿的天井里。坤宁宫方向火光冲天,烧得分外厉害了些。时不时有些自焚的宫女的哀号从那个方向传来,听的人毛骨悚然。她叹了口气,打开了西偏殿的小门。

    果然,西偏殿里面塞了不少大床。每年,造办处都会出些新样子的家具来,得宠的主子殿里的配置,自然是换得勤些。幸好有这些不节约的女人,不然藏哪里呢?知远一边嘲笑着一路攀爬着,挤到了殿的深处。这个偏殿估计是很多年没有彻底清理过了,堆在最里面的不少木床,已经都被压坏了。看着这一殿的笨重家具,她总算放心了,这些东西,肯定不会让起了贪心的燕军感兴趣的。望着这些名贵木材雕成的大大的床,知远心里总觉得哪里似乎有些不对,可是又一时不知道这不对是什么,和什么有关,心里的隐隐不安,就这么埋藏了起来。

    既然已经错来了时间,错来了地点,不如试试看,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个定位仪能不能用。知远屏息静听了半晌,确定附近没有人,按照黑西装教的,打开了定位仪。蓝幽幽的光从皮肤下迅速透了出来,方向键和距离键的显示都是空白。知远长叹了一口气,果然,寻找什么0号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个任务最后的结局,一定是自己不得不回去,继续那个不可撤销的有期徒刑。她颓然坐下,也不管睡的是不是龙床,直接躺下了,到底是给后妃们配的床,真是大啊……在这个偌大的宫殿里惶恐地奔跑了这么久,她的疲乏瞬间翻涌了上来。睡着之前迷糊之间,她好像听到了一声轻轻的,手机收到微信的声响。

    自从被抓了之后,她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碰过手机这种电子产品了,微信的声音么,更是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突然之间,她猛地被自己的想法吓醒了,这里是建文四年,哪里来的手机,哪里来的微信铃声?她一骨碌蹦了起来,脑袋“咣”地一声撞到了雕龙刻凤的床板上,疼的她直咧嘴。她一边揉脑袋,一边到处找,见了鬼了这是!

    黑西装说过,除了动物和植物,传送仪不能传送其他物体,所以她的一应穿着,全部都是全棉,传送器定位器全部植入到了她的皮下,手机不是她的,那这发出声音的手机是哪里来的?是0号放在这里的?还是另有其它人来过?

    她揉着撞疼的脑袋,床上床下搜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什么手机。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就在她犹豫着开始怀疑自己的那一瞬间,她清晰地听到了又一声微信铃声,来源竟然是她自己揉着脑袋的那只手臂!她慢慢移开手臂,发现胳膊上定位的数字已经发生了改变,变成了8公里,方向箭头也直指着西北方向,一动不动!

    “定位仪找到目标后,会发出提示音”,她猛然回想起了黑西装的话来。定位仪找到了目标?

    那是0号?那是0号!0号在离她大约8公里的西北向,在城外!

    她不由得在心里骂了一句:什么设计师,提示音不能不要这么雷同好吗?天下设计一大抄啊!郁知远蹦下床来,一阵子乱翻,找了截断掉的帐勾,趴在地上,用地上的浮灰画了个简易的明朝紫禁城图来,按照方向,八公里外,西北方向,正是金川门。0号在金川门附近,0号在那里干什么?是什么身份?还活着么?

    “你是谁?”一个男声突然在郁知远斜上方传来。

    郁知远心里哆嗦了一下,燕军来的也太快了吧?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她缓缓抬起头来,从下到上看全了眼前说话的这个男子。来人穿了双黑皮靴,套着石青色说不出图样的织金的圆领大袖衫,腰里系着绿玉的绦环,手里攥着个魔方大小的小盒子,留着络腮胡子,面目倒不凶狠,头上,戴着个黑色的……乌纱翼善冠?

    “你是谁?为什么躲在这里?你为什么要画皇城?”来人又问了一遍。

    郁知远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手里的灰,赫然听见自己身后一阵金属甲胄碰撞之声,她回头一看,在无声无息之间,她的后面已经围满了手拿兵器的明军士兵,这些士兵个个精神抖擞,全然不像经过了金川门之变的厮杀。

    戴乌纱翼善冠的男子挥了挥手,她的背后又是一阵金属之声,那些明晃晃的刀枪剑戟,离她远了一点。郁知远死死盯着眼前的男子看了一小会,脱口而出:“你是朱允炆吧,原来你没有烧死!”

    知远背后一声断喝:“放肆!”她的背后一瞬间抵上了数十个尖锐的东西,不用猜,只要这个戴乌纱翼善冠的男子一点头,背后那些明军只要稍稍一用力,她的小命就会稍微一不注意就没了,她连哼一声的机会都不会有,更不用说按下预传送键,等着实验室的魔法值充满了——那她郁知远可就再也走不远了。

    乌纱翼善冠又挥了挥手,她背后的尖锐物消失了。他走近郁知远,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知远毫不示弱,也像要用眼神剜下来几个原子一样,狠狠地看着朱允炆。这个在明朝历史上留下最大公案的男人,今天果然没有死!

    明史有载,金川门之变当天,“宫中火起,帝不知所终。燕王遣中使出帝后尸于火中,越八日壬申葬之。”也就是说,写明史的清朝人也知道,当时只是后宫着火了,没有找到建文皇帝,而朱棣为了自己名正言顺地坐上皇位,找了两个人的尸体,当作皇帝皇后埋了。知远亲眼所见,坤宁宫大火,无数太监宫女葬身于火中,哪里能分得清楚谁是谁?来人派头这么大,留着胡须,戴着只有皇帝才能佩戴的乌纱翼善冠,他不是朱允炆,还能是谁?果然,那些郑和下西洋,那些江浙两路几十年的寻访,那些漠北地毯式的搜索,那些云贵间僧道的搜查,都是朱棣为了找到他!

    朱允炆看了她半晌,突然伸手捉住了郁知远的左臂,撩起了她薄薄的宫女常服的袖子,蓝色的追踪符号瞬间暴露在他的眼里。他仔细看了看,却又放下了,第三次问道:“你是什么人?你怎么在这里?”

    3、

    燕王朱棣站在主帅帐外,远远看着紫禁城。那城池里的火光,仿佛直接越过了十多里地,热乎乎熏到了他的脸上。处心积虑十多年了,一场靖难之役打了整整四年,下通州,拿宁王,白沟河,滹沱河,保北平,战京师——他终于要再次踏上这片给了他无数惊喜的土地。只不过,这次,他的身份不再是皇子,也不再是皇叔,而即将是皇上!

    当年那个孱弱的太子朱标,早就已经不在了,那个打着莫须有旗号削藩的朱允炆,也即将不在了。竖子!凭你也想削藩,也想削我朱棣的藩!我才是太祖皇上最得意的龙子,我才是那个替你守住边界保了你多年平安的那个人!从今天开始起,改道的河流要重回正轨,只有我朱棣才是正统的,只有我的儿子才能继我大统!

    他冷哼了一声,看烟火似的瞧了瞧内城的大火,强压住要长啸一声的冲动,慢慢转身走回帐内。今天不宜立即进皇城,应该先去拜谒自己老爹的皇陵,这样自己的武装行动,才有一个完美的结束语。

    中军帐内,仄仄地坐着一个黑衣服的人,见他进来,问道:“殿下,怎样?”

    朱棣微笑着说:“一如所料。古之人诚不我欺。”

    黑衣人点头:“殿下所言极是。今日城破,殿下进城么?”

    朱棣摇了摇头,回身看着不远处的京师,冷笑了一声:“不进,传我命令,所有靖难功臣,都随我去孝陵,拜谒先帝!”他走到黑衣人身边,压低声音:“着得力的去,把皇宫围住,给我搜宫,不许开杀戒,不准外人进去,也不要放了一只老鼠出来!”

    黑衣人领命而去。朱棣默默坐在自己的主帅桌边,把玩着手中的一个玉盒,只须几日,自己就要成为大明的皇帝了。皇帝的位置,就像一个抹满了蜜糖的毒药罐子,不管内里多么苦涩,永远不乏追求者。但是,阅遍史书,所有的追求者们都并不似他这般幸运,能够一路势如破竹,也许真的要亏了那个黑衣人吧……

    郁知远看着对面的朱允炆,这是他第三次问自己是什么人了,再不回答,背后那些持刀拿剑的军士可就没有耐心了。她豁出去了,回答:“我可以告诉你我是谁,不过你是不会信的。”

    朱允炆摇头说:“不妨,近日来我倒是已经见了无数我不能信的事情,结果一样不得不信,你速速说来。”

    郁知远清清喉咙,把自己来自未来,被传送到明代,原来只是来考察历史的,结果时间地点漂移了的事情,统统告诉了建文帝。但是,她没有把0号的事情说出来。

    建文帝一直静静地听着,不提问也没有什么反应。直到她全部说完,建文帝才轻轻点头说道:“我相信你。”

    郁知远吓了一跳。到底是皇帝,接受能力也太强了吧。这个时代的古人,所见所闻跟自己的时代差了很多。即便是自己这个时代的人,听说时空旅行,也还只是电影里面的情节。一个明代人,真的能够明白自己说的这些云里雾里的东西么?

    她脱口而出:“你不觉得我是骗子?”

    朱允炆朝她走近了一步,叹口气说:“你若是当世之人,给你一千个胆子,你敢直呼朕的名字?你敢跟朕说话你我相称?你敢不谢罪就站着跟朕说话?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原来如此!她被培训的时候,没人教过她,该怎么跟皇帝说话,若不是时间轴和空间轴都漂移了,她根本就不应该遇到他!虽然朱允炆是一个倒台的皇帝,这会应该是忙着逃难,但在身份上,他依然高贵,身后也还有那么多士兵保护,自己居然就这么你你我我的随便称呼起来了。

    那么,现在是要跪下谢罪呢?还是去他的规矩老子就这么着了呢?

    朱允炆看着气焰嚣张的郁知远问道:“那么,你那个年代的历史里。可有朕的将来?”

    郁知远不知道如何回答。是要告诉他,在明史上,他一方面被宣告已经烧死了,另外一方面却是明代最大的悬案?还是告诉他,正是他的神秘离去,才最终促成了永乐年的大盛和之后的仁宣之治?是告诉他郑和下西洋的创世盛举,还是告诉他永乐大典的编纂?是告诉他征安南踏蒙古,还是告诉他修北平迁都城?这些史实里面,统统没有他,只有燕王朱棣,只有永乐大帝朱棣!

    犹豫再三,郁知远蹦出来几个字:“其实,他会是一个很好的皇帝。”

    朱允炆的表情从期待,到难以置信,接下来是愤怒,不解,恨意,最后面若死灰。他调转身体,踱开几步,像是要化解太多的情绪,给郁知远看了很久的背影,搞得她一度认为自己是不是要被下令当场戳死了。

    良久,他才缓缓说道:“朕登基四年,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时时刻刻提防着叔叔们造反。削藩到了最后,还是一个‘反’字。看来以后这睡不好觉的人,该是他了。”他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朕要和——你叫什么名字?”

    “郁知远”

    “朕要同郁上仙谈一会。”

    卫兵从中冒出来几个统领模样的人,正要说些什么,却被朱允炆的眼神制止了。统领们率着一干士兵,悄然退出几丈远,剑出鞘,弓上弦,齐齐整整地对着他们肃立着。

    朱允炆看着他的遗臣们退到远处,回头看了看郁知远,叹了口气:“不如此又能怎样?朕无能,守不了太祖给的江山。但是朕实在舍不得这悠悠中华九万里锦绣河山,真的不甘心,空有余恨啊。”

    郁知远也有点同情这个非亡国之命,却当亡命之君的朱允炆。她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他,只好选择沉默。朱允炆似乎并不需要答案,他往前走了一小步,靠近了郁知远,郑重地说:“你来自六百多年后,告诉朕,朕该去哪里?如果不是皇上,朕要用什么身份苟活在这个世上呢?”

    郁知远很想回答他:臣妾做不到啊!又想回答他:我知道个毛线啊!又想回答他:你问我我问WHO啊!可这些答案统统不能说出口。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刚刚失去了国家,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孩子,简直已经一无所有,她想不到说什么才能不刺激到他,不刺激他身后的那些士兵们。

    她想了一会,避重就轻地问道:“皇后真的在坤宁宫,那个了?”

    朱允炆叹了口气:“皇后自尽了,她不肯离开紫禁城。皇子公主们早已出城去了。这一生,皇家和他们,再无牵绊了。”他暂停了一会,突然又问道:“你说,朕这辈子是不是也和皇家再无牵绊了?”

    郁知远点点头,沉默了一秒后她突然抬头说:“你不如就此脱了这个牢笼吧。你不是说悠悠中华九万里锦绣河山易手他人,你不放心吗?不如你亲自去看一看,她有多么美,她有多么雄壮?从漠北到海南,从山海关到准格尔,可以去的地方太多了。不要被这个皇帝的枷锁锁住,你更自由啊!历史上,你的评价并不差,都夸你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辞去了这个身份你依然能活的更好啊!”

    朱允炆听了之后,许久不发一言。半晌,他突然浅笑了一下:“你还是跟朕说话你你我我的啊~”

    郁知远楞住了——原来,皇帝也是会笑的啊。

    历史上都说明代后期的皇帝是一代不如一代,但是,当初被朱元璋当作帝国接班人培养的太子朱标和皇太孙朱允炆的教育,却是相当严格的。没文化的老粗朱洪武,总算没亏待自己的孙子,朱允炆彬彬有礼,儒雅温润,大难临头,依然不慌不忙。

    朱允炆贴近一步,问道:“其实没有遇到你,朕也是要走的。跟朕一起走吧,你很有意思。”郁知远随即退后一步摇头道:“不行啊,我还有考察任务。”

    朱允炆又笑了一下,看着郁知远说道:“不妨,不急。朕先走。”他转身朝着那些等他的士兵们那边走去。郁知远猛地想起了什么,一把捉住了朱允炆的手,引得几丈开外的士兵拉弓的拉弓,举剑的举剑,个个怒目圆睁,冲了过来。她赶紧放下手,退后一步说道:“别杀我,别杀我……我只是想告诉你,往后他会建宝船,七下西洋前去找你,凡是和大明通商交好的西洋南洋,你都不要去,他还会遣人往江浙一带,云贵一带,漠北一带寻找你,你也不要去,别被他发现了。人生苦短,好好去看你的河山。”

    朱允炆有些意外,萍水相逢,这个号称来自六百多年后的女子居然这么关心自己,虽然说话改不了的大不敬,但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自己本是亡国之君,早如丧家之犬,去国离家之际,还得此关照,不免有些动容。

    郁知远的双手被被朱允炆握住,他往她手心里,塞了一小枚玉环。朱允炆笑道:“国破家亡之日,没曾想会遇到你,你保重。玉环你收好,自有再见之日。”玉环尚有余温,想来是贴身之物,她从小被教育,不能收人贵重礼物,刚要推辞却被一干军士拦住,为首的道:“姑娘,请出殿回避。”说着,就把她往殿外赶去,她回头再看殿中间矗立的朱允炆,已经不见了踪影。军士们把她推出了殿外,咣当一声关上了门。她心里想着,这回避是要干什么,只听得前方突然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眼看着一群士兵直扑了过来。

    燕军进了紫禁城了!

    再躲已经来不及,她只能站定。为首的燕军小头目问她“这殿里是什么?”

    “家具!”

    “家具?”燕军头目看着她,一脸疑问,一脚踹开了门,哗啦啦进去了几十号人。郁知远心一沉,这下,朱允炆要完蛋了,这七下西洋还会成为历史事实吗?

    跟着燕军的脚步,她重新踏进了这个偏殿。偏殿里挤满了家具,除了燕军,一个人都没有。那么多明军军士,包括朱允炆,全部都失去了踪影。

    4、

    被关在春和殿,已经一个多月了。他们这些宫里的老人,在燕军进宫之后,被全部集中关在了春和殿的正殿和东西偏殿。因为宫中在册宫女和太监的名册,在坤宁宫大火中已经烧毁,少不得被反复问话和质询,有时候提出去十个人,回来就只剩下了七八个。

    好在同喜与她关到了一处,教了她不少的谎话。活剐的野史并没有上演,他们每日也都吃得饱。建文帝的葬礼,他们隔着殿门听见了,知远摸着被她当作项链系脖子上的玉环,哑然失笑。 历史说到底就是胜利者书写的历史,说你建文帝死了,你就是已经死了,尸体不见了也没有关系。新皇帝的登基典礼,他们也隔着殿门听见了。今天,已经是一个月又六天了,新皇帝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放走他们呢?

    午饭过后,来了一个貌似太监总管的头目,宣了一个旨,郁知远照例躲在最后面,没有听见说了什么。宣旨的太监走了之后,她才听前排的宫女说,大概那意思就是免了她们的罪,叫她们继续伺候着。

    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原指望这些老人会被逐出宫去,她就能去找到0号,谁料却是这般结局。新的总管太监宣布了她的新工作——柔仪殿司灯火。

    司灯火?这不就是张曼玉在《新龙门客栈》里的活——点蜡烛的么。她不由得在心里学着张曼玉的样子扭了扭腰,觉得很是有意思。而同喜也被分到了柔仪殿,专司茶水。皇帝是刚刚登基,他的后宫都还在北平没有迁过来,想必这柔仪殿这会儿也是没有人住的。

    分到柔仪殿的当晚,宫女们各自拿着被褥衣服,搬进了殿前方的耳房里面。正值七月,房子里面闷热,大家自然散在各处乘凉。没有人发现,郁知远一个人悄悄避了人,往西南角方向去了。

    穿过听雨轩,就是小摘星楼,高一些,定位仪的信号是不是会好一些?

    她匆匆忙忙在黑夜里朝着那个高楼跑去。0号啊0号,你可千万不要死了。你可知道,你的男朋友在21世纪,已经变成半疯子,差点把老子掐死了!如果找到你,先要掐你个半死,把你男人的帐,算在你头上!郁知远一边跑,一边狠狠地想着自己怎么找到0号,怎么还那一掐之仇。

    跑过听雨轩,小摘星楼就在眼前。她摸索到楼下的屋门,正要推门进去,却发现屋门纹丝不动,压根推不开了。借着月色,她仔细察看,屋门没有锁上,可就是没有办法打开。她在心里盘算了半天,决定放弃了。听雨轩面对荷塘地势开阔,想必信号也不错吧!她悄悄溜到听雨轩外面的游廊之下。环顾四周,这里远离宫殿群落,是宫里最僻静的所在,只有明月荷花几排柳树,肃杀寂静,外加一点虫鸣之声,简直可以拿来拍鬼片了。伸出胳膊,她启动了定位仪,蓝色光标瞬间浮现在了她的手臂上。距离为0,方向箭头没有显示!

    0号,你不会在金川门之变中,被乱军所杀了吧?

    焦急的等待之后,她听到了久违的一声电子声。蓝色光标上,出现了一个让她吓了一跳的数字——距离1371米,方向,正南。郁知远倒抽了一口凉气。她的位置在御花园,在整个皇宫的西北方向,以她的位置为原点,向南1371米,按照明皇城的周长来计算,0号,就在皇城之中,在前朝三大殿中!

    不可能,不可能!她第一次定位的时候,0号还在8公里之外,方向金川门附近,这次,0号已经离她这么近,还在皇宫之内。难道说,0号随着燕军进了京师,又随着燕军进了皇宫,又随着燕军进了前朝三大殿?

    郁知远想起了副监狱长李苍梧跟她开的玩笑:“说不定能当个宠妃呢?”

    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写小说呢?被传送来的0号,只用了2年的时间,就接近了燕王朱棣,恰好成了宠妃,抛弃了身患绝症的21世纪的男朋友,安心在这里当上了永乐皇帝的贤内助?那自己要不要去找到她,上演一出宫斗戏?

    难怪传送2个月后0号失踪了!那个得了绝症的男朋友不会是有心灵感应才变疯的吧……

    头绪实在太多,她几乎理不清楚了。前朝后廷晚上是不相通的,后妃未经召见,尚且不能前往,自己一个司灯火的宫女,要怎样才能找到那个0号?

    斜上方的小摘星楼里,突然传出了吱呀一声。

    怎么,楼上有人?

    郁知远迅速关掉定位仪,隐身到了游廊上的阴影里面。小摘星楼上紧接着传来了几声吱吱嘎嘎的动静。这是一个人的脚步踩在年久失修的地板上发出的声音。这个声音响了几声之后,猛地停了下来。黑暗里的郁知远也跟着止住呼吸,等着下一声的响起。可楼上那声响就跟闹鬼了似的,再也没有传来。

    是有人在窥探,还是真的如传说中,那些自焚而死的冤魂无处消散怨气积聚在了楼上?这盂兰盆节刚过,不会真的是死者作祟吧!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觉得手脚发麻,脊背上一阵阵凉意上了头顶,冷汗一下子就沁满了全身。七月天,瞬间人就像掉到了冰窟窿里面一样,游廊上那些笔直树立的柱子和阴影,也开始变得阴森可怕,仿佛个个都在向她逼仄过来。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一跺脚,朝着柔仪殿方向狂奔过去。就在她移动的那一瞬间,小摘星楼上的脚步声骤然响起,急如暴风,耳听着几步之间就盘旋下了三楼,又下二楼,再下一楼,哐当一声,楼门被踹开了!

    郁知远一路狂奔,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皇宫里,高墙内,永巷又直又长,青石板路踏在脚下,阵阵脚步回响在不详之地。她不知道身后追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是鬼魅还是什么不可预料的危险。她只知道,若来意为善,绝对不会鬼鬼祟祟,藏着掖着,停在那里,伺机而动!在皇宫内,逃了像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终于,柔仪殿近在眼前了。

    奔入柔仪殿的宫门,她听见殿内宫女们嬉笑的声音,那是同喜和其它宫女们在玩蒙戏——类似于现在蒙着眼睛捉秘藏的游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她乘着黑暗,奔入蒙戏的人群中,强压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与宫女们混做了一团。她回头去看尚未闭合的宫门,门口空无一人。那刚才狂追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一双小手一下子捉住了她,蒙着眼的宫女秋丽一下子拉下手帕来,看见是她,拍着手笑道:“抓到姐姐了,姐姐输了!”按照规矩,接下来该她蒙眼来戏了。她面朝宫门站好,秋丽拿着手帕,向她走来。就在手帕遮住眼睛前,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宫门口仄仄地站了一个黑影,那黑影在宫门之外,灯火未及之处,冷冷地,一动不动,如同利剑一般,直戳到她的心上!

    “快躲好!我可要来了!”郁知远拉下手帕,强压住内心的惧怕——若是人,宫女们的制服都是一样的雨过天青色苎麻料的衣服裙子,料你也无法分辨!若是鬼,这么多人我才不怕!

    蒙戏玩了半天,她也捉住了一个瘦削的宫女玉珊,取下了蒙在眼睛上的黑布,第一时间望向宫门,那仄仄的黑影却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她的心里略略有些不安,是自己多心了,还是那搜索的蓝光,被人看见了?

    谨身殿内,刚刚登基不久的朱棣正在盛怒之中。为了这个身下的皇位,他已经杀了方孝孺,杀了铁铉杀了黄子澄,杀了齐秦,杀了练子宁,杀了卓敬,杀了陈迪,可他依然不断接到奏报,江南某地官员自尽,某地学子闹事,终究是觉得他这个皇帝不名正言顺。什么叫做名正言顺?大明帝国就像一艘规模宏大的宝船一样,正要扬帆启航,怎么能够让一个无能之人驾驭?太祖没有交给我的皇帝之位,我已经拿到了。没有传给我的玉玺,我也已经拿到了。到底谁会让大明帝国千秋万代,盛世永昌,我会向你证明的!至于这些螳臂当车的蝼蚁……朱棣低下头来看了一眼奏章,就让他们给已经消逝的朱允炆陪葬吧!

    他合上了奏章,一边的掌案太监连忙过来把奏章挪到一边去了。远处传来了三更的声响,已经很晚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谨身殿西偏殿的方向,掌案太监连忙问道:“皇上,今晚?”

    朱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起身往殿外走去。今晚,他就睡在这谨身殿的东偏殿里了。

    西偏殿内,两位盛装打扮的女子,一声叹息。邱玉鹤瞧着对面亮起灯火的东偏殿,冲着同样被晾在一边的青鸾撇了撇嘴巴。自从皇帝起兵,她就一直随侍御驾,一路上颠沛流离,几次差点命赴黄泉。好不容易随着皇帝进了传说中的皇宫,却因为后宫多处大火,前朝老妃们又咄咄逼人,搞的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自己好歹也是个昭仪,跟身为选侍的李青鸾不得不挤在一起——真真是乱了规矩。

    想到这里,她抬眼又看了看李选侍。李青鸾低着头,手里做着女红。似乎皇帝没有召见她不心急也无所谓。邱昭仪心里哼了一声,调侃道:“青鸾妹妹倒是静心,皇上已经连续十天不宣了,你也不急!”

    李青鸾手里绣的是一只白兔,她停下针线,浅笑了一下回答:“皇上国事操劳晚睡早起,自然就疏远了。等到四方安定皇后入主,肯定就不一样了。”

    邱昭仪拿起个果子放入口中,含混不清地说道:“青鸾妹妹,你没在咱们北平的王府呆过,没见过皇后。若是见了你一定佩服。皇后娘娘是洪武爷朝中山王的女儿,德行,人品,才情,那都是天下第一的。”

    李青鸾知道邱昭仪明在说皇后,暗地里排揎她是皇上在行军途中所纳,来历不明,身份不高,却也没有生气。宫墙之内,时日久着呢,何必为了逞一时之快,白白多树个敌人?她只是一针又扎进锦缎里笑道:“就盼着皇后娘娘快点到,到了之后,这后宫,可就有了主了。”

    5、

    皇宫之内,这些天气象万千。后宫坤宁宫 交泰殿都被焚毁,皇帝下令大修。皇后徐氏从北平日夜兼程已经到了京师,带着众多宫人,开始重新分派后宫居所。前朝老妃和建文遗妃们被安排在东六宫中的永和宫和钟粹宫,那里地势好,向阳而住,也算是对他们有个交代。

    小摘星楼听说被僧录司的左善世大人看中,要扩建加高到四层,方便观星,也在大修中。郁知远和同喜,秋丽、玉珊都被调拨了去给工匠们送茶水和做饭,每天忙忙碌碌,等于在六百多年前做了一回白班的钟点工。

    到了午休时分,工匠们都躲去了树荫下乘凉去了。送完茶水,同喜和秋丽玉珊她们去了御花园里吹风,知远独自回到了柔仪殿耳房的住处。

    四下无人,周围一片寂静。知远轻轻按下了定位仪的按钮。一片蓝光幽幽的浮现在了胳膊下面。几秒钟后,定位仪滴地轻轻叫了一声。蓝色的方向箭头依旧指向南面,距离是1262米。这与她连续几天来定位的数值差不多。也就是说0号始终在前朝的某个地方没有挪动。她听说,朱棣有几个在靖难之役中随驾的妃子,因为后面宫殿还没有休整完毕,尚留宿在前面。难道说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卧槽——狗血的电视剧情节真的上演了?

    她放下袖子,颓然躺到了自己的床上,却有一封薄薄的书信从自己的枕头下滑落,掉了出来。她仔细察看信封,却一个字都没有。她在这偌大的后宫之中,认识的所有人都跟她在一个殿里服役,这封书信,是谁寄来的?撕开信封,一张小小的白色宣纸掉了出来。

    “一别月余 你可安好 我很好”

    就这么光秃秃没有抬头的一句没来由没道理的话,却让署名瞬间触动了知远,那署名是——曾玉环。她隔着衣服摸到脖子里戴着的那枚建文帝亲赠的玉环,不由得笑出声来。

    好一个曾玉环!去国离家月余,他肯定经历不知多少的风浪,居然记得她这个大不敬的未来女子。虽然他的葬礼已经举行过了,可活未见人死未见尸,也根本没给他安排陵墓,朱棣从来就没有放松过对他的暗中查访。这龙潭虎穴之中,他的信是怎么准确无误地交到了她的床头?那一日,他又是怎样突然的就率着众多军士消失在柔仪殿的偏殿之中呢?

    突然之间,那天在柔仪殿偏殿之外的那种不对劲又翻涌了上来。知远终于知道自己哪里觉得不对劲了。皇宫内备有“大仓”,是专门放置所有大件家具和物件的,为什么柔仪殿的东西偏殿,非要堆放那些个笨重家具呢?难道说,野史上描绘的建文帝从皇宫地下密道逃走的故事,是真的?密道的入口,就在那堆满了家具,显得异常不协调的柔仪殿东西偏殿之中?如果真的有密道,出口会是哪里呢?而他对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心思?这信要怎么回答怎么送交他呢?思来想去,不得其解。她先在案前焚了来信,独自研墨,铺纸,咬着笔杆子想了许久,才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这么一行字:

    “我安好 不日就当归去”

    写下“归去”二字,不免有些彷徨。0号的身份还没有确定,自己的任务并没有完成。归去之后等待她的,会是牢狱之灾外加副监狱长李苍梧所说的折磨,还是又一次命运未卜的传送呢?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要回去呢?但是如果留在这里做个宫女,守着自己的秘密直到老死,那和坐牢又有什么区别呢?郁知远啊郁知远,你知道自己要走这么远,却不知道走到哪个方向去啊!

    她把信写好,没有署名,只写了个阿拉伯数字1402,将信装入原来的信封内,放到原来的位置,出门而去。

    能收到与不能收到,都交给命运吧。

    半夜时分,他又一次从梦中惊醒了。

    他梦到了朱棣的生母,那个身份低微的高丽女人。她穿着太祖罚她穿的烧得滚烫通红的铁裙,下半身冒着热气,皮肉俱烂。她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惨状,一边向他爬来,一边喊:“皇上,我才是你的生母,你为何不认我!你为何不认我!”一路的血肉模糊直直爬到他的脚下,紧紧抓住了他的大腿。那皮肉俱烂的惨象吓得他浑身一抖,从噩梦之中惊醒过来。

    平静了许久,他才开口问道:“什么时候了?”

    门外传来内侍的回答:“回皇上,快四更天了。”

    朱棣定了定神,站了起来,朝门外说了句:“起了。”

    朕已经将碽妃的牌位挪到前排了,为什么还是不满意呢?依然要朕做这样的噩梦!朱棣坐定之后,例行的那些个太监来为他梳洗穿衣。他的身体不动,心里却在不停地奔腾着。登基已有月余,且不说朱允炆没有找到,连翰林院的大学士都跑得只剩下十个人。这两天陆陆续续收到户部的折子,举国上下靖难之后逃跑不干的官员竟然有四百六十三人之多。是干得不开心,还是不想跟着干!等过了年,这新科是必须要开的。还必须着得力的人,来帮着分担些事物,不然自己累死也不能像太祖皇帝那样,游刃有余啊!

    不一会,他已经被梳洗着装停当,内侍来把早膳上了。出于节俭,堂堂大明朝的皇帝,早膳也不过就是些平常之物,碧玉粳米的粥,几样精致的小菜,一两样小点心。厨房根据朱棣的要求,每日早膳还供应一个油煎的鸡蛋,富有四海而不奢靡浪费,如同他自己所言:“为人君但于宫室车马服食玩好无所增加,则天下自然无事。”这般处心积虑,实在鲜有。

    他用着早膳,太监王景弘来报:“左善世大人来了。”他点头应允,回身对宫女道:“把那粥也盛一碗来,我与左善世一同把早饭吃了吧。”

    左善世道衍依然是一袭黑衣,站在金碧辉煌的乾清宫里相当的不协调。作为靖难之役的第一大功臣,他拒绝了朱棣的一切赏赐。官位,他不要,名声,他不屑,钱财,他不取。每天到僧录司报个道,连官服都不肯穿。相比那些因为靖难升官发财的跟随者。他实在是一个另类。似乎,他这辈子只为了一件事活着——那就是帮着朱棣谋反成功,再帮着他创下大业。除此之外,他对任何事情统统都不敢兴趣。他冷冷地看着宫女为他搬来绣凳盛好早饭,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开吃。

    “广孝,朕想过了,内阁还是要设的,”朱棣边喝粥,边看着道衍说道。

    道衍点点头夹了个芝麻小圆酥,咬下一口来咽下去,方才回答:“陛下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了么?”

    朱棣扒完碗里剩下来的粥,放下了银匙,沉吟了一会回答:“朕看了六七个,大部分都是翰林院的编修,不过三十五六,最高的六品,最低的从九品。朕想过了,就让他们在文渊阁办事,只票拟,不批红。”

    道衍立刻就明白了朱棣的用意。他挑的这些人,不像已经死了的黄子澄,齐泰,是尚书,太卿那般的高官,他们个个都是翰林院资质浅品级低的一般小官,一旦手握重权,一定感恩至极,肝脑涂地。就算有了权力,也不可能去依附别的官员,只会依附皇帝。所以说,朱棣如果把权力放给这些内阁的官员,明着是放权,其实权力从来就没有从他手里溜走过。票拟权,也就是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的权力,可以给这些年轻的内阁成员们,可批红权,也就是最终做决定的权力,还是在皇帝自己的手上牢牢把着呢。

    道衍点点头,说了句:“甚好,皇上周全。”

    朱棣长久地看着道衍,没有说话。二十年了,道衍跟着自己,已经有二十年了。从洪武十五年那次巨变至今,二十年的操劳,二十年的殚精竭虑,让他从一个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的小伙,变成了一个沉稳少言的中年人;也让道衍自己从一个睿智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耳顺的老年。

    道衍的话不多,从来没有一句是废话,也从来没有一句含混的话。凡事与之商议,好就一定赞同,不好,他一定不会附和。事实多次证明,道衍从来没有出过错。他对于时局精准的洞察力和在战争中彰显出来的惊人的预判能力,总是让朱棣自己都佩服不已。有时候他甚至怀疑,道衍是不是有什么巫术,能够看得见他所看不见的东西。可每次追问,他只是浅笑然后回答:“臣只略通阴阳之术,所谓神通,不过托陛下的福罢了。”

    时鼓已交五更,朱棣把思绪拉回来,跟道衍点点头说:“广孝,我上朝去了。你去小摘星楼看看,工程怎么样了,看你观星还差点什么,跟内侍们说,让他们采办吧。”

    道衍简短答道:“好。臣告退。”没有一个字多余,也从来不虚客气,这就是道衍。他缓缓地退了出去。朱棣站起来,内侍过来整理了衣服,他往前朝而去了。

    京师附近的铜井镇李家村,近日出了一个稀罕事情。有一家姓李的人家,好好的住在刚建好三十年不到的宅子里,突然就被封了家。衙门的人说,他们的房子有碍皇家风水,要求他们搬迁。不仅赏了陆郎镇附近的一处大宅子给他们,还顺带封了不少田地给他们,连安家费,都是一笔庞大的数字。李家人见有这么好的事情从天而降,当天就全部搬了家,去陆郎做了一方首富。而那个神秘李宅附近的几家人听说之后,也斗胆找了官府要求搬迁。本来这种举动可以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是要疯的节奏,可官府却一反常态的同意了,也把附近的几家人统一迁到了陆郎,给了宅子给了田地。虽然比不上李家,倒也相当划算。所有被搬迁的人都被告诫:以后永远不许踏进原来的祖宅一步!于是,李家村有一户老宅子闹鬼的故事,就此流传了开去……

    郁知远这两日听说了一个好消息,中秋佳节,皇上要大宴群臣,皇后也要在内廷摆下宴席,专门宴请诰命夫人。伺候夫人们的荣耀,自然属于随皇后从北平来的王府旧人,而去谨身殿伺候朝臣们的任务,落到了她们这些“老人”们身上。也就是说,快要两个月了,她终于能有机会去一次前朝,找到那个始终游移不定的“0号”!了!

    虽然内廷的首领太监因为她从来不贿赂,分给了伺候朵颜三卫头目扶木尔忽的差事,她依然对八月十五日充满了期待。伺候朝臣,自然少不了上酒传菜,带去净所打温水洗手的活,这里面有多少机会,足够定位0号了!只要找到0号,回去还是不回去,自然迎刃而解。

    知远每晚必洗头,这一点,让除了同喜以外的宫女都很诧异。但日子久了,大家也就见怪不怪。跟大家打了个招呼,知远出门去打水。心里开心,拎着盛水的壶也不觉得沉重了。走到听雨轩附近的水井,她放下了壶拿起了水井边的铁桶,赫然发现桶内居然有一封信。

    知远环顾四周,听雨轩偏僻,并没有人往来。她的心一阵狂跳,因为这信封的材质纹理,和上次“曾玉环”的那封一模一样。上次那封信,她回复了之后,当晚就不见了踪影。让她觉得自己时时刻刻被人监视着。可是信传出去有二十天了,也没有任何动静,她便渐渐地把那个亡命天涯的人放下了。可他就像故意不肯放过她一般,在快要忘却的时候,突然又冒出来了。打开信,里面还是没有称呼的一句话,不过,这次的信短到离谱。

    “不得归去”

    郁知远扑哧就笑了。这朱允炆还把自己当皇帝呢!你说不去就不去,我又不是你的臣子。

    转念一想,她不禁茫茫然起来。21世纪的那个时代,虽然李苍梧给她许了财富许了无罪开释,可前提是要带0号一起回去。倘若她真的找到0号,可0号在这里如鱼得水真的当了宠妃什么的,决计要抛弃那个半条命的男朋友,不肯顺从,那她还要不要回到那个充满恐惧回忆的监狱?

    手里捏着“曾玉环”的信,她突然想到,既然“玉环”能带着那么多人消失在柔仪殿的西偏殿,那么也许她也能找到那个暗道,只需要,只需要一点提示!

    她撕碎揉烂了收到的信件,抛入听雨轩前的小莲湖,返回到水井边,思虑再三,拿起块碎砖,在井栏上写下一个字的回复:念。

    6、

    徐皇后在她暂居的春和殿见过了前来请安的众多妃嫔。今夜即是八月十五大宴群臣的日子。皇宫内正在大修中,内廷的盛宴,就要摆在春和殿宽敞的庭前空地上。这次大宴,她特别提醒了自己的夫君,邀请了刚刚入阁不久的七位年轻人的夫人前来赴宴,还把她们的位置,排在众多老臣的前面。徐皇后深深知道,自己丈夫的决定,从来就没有错。既然要重用这七位年轻人,就要笼络好他们。连夫人们,也要一并笼络。陪席之人的选定,她犹豫了很久。皇帝刚刚即位,除去她是日夜兼程来到京师,其他不少嫔妃还想要等到九月后,天气凉爽了再慢慢从北平迁来。后宫之中除了自己,只有邱昭仪和新晋成昭仪的李青鸾。邱昭仪的身份自不必说,父亲是吏部左侍郎,朝中三品大员。而这李昭仪,却是皇帝靖难途中收的——本就有些不雅的传言。如今若要她去陪席,会不会惹来非议?早晨的问安之后,她单单把李昭仪留了下来。

    李昭仪侧着身子坐在徐皇后赏赐的春凳上,手里端着刚赏的红枣莲子羹,有点无所适从。自从徐皇后来到京师,她是第一次被单独召见。

    “李昭仪,今晚你要陪的是解缙大学士的夫人。解学士才华在当世都是一等一的,皇帝是极看重的,你可要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徐皇后端坐着,手里拿着一件衣服在缝补,一边缝,一边对着李青鸾说着。

    李昭仪立刻站了起来,深深施礼道:“谢皇后的恩典,青鸾一定小心从事。”

    徐皇后抬手示意她坐下,微笑道:“我们坐着随便说着话,你别那么拘礼。你入宫的时节我不在,也没来得及赏赐你。你是什么时候入的宫?”

    青鸾明白,这是皇后对自己身份的再次核查。她侧着身子,恭敬的回答:“是今年五月,皇上行辕到扬州的时候。因扬州城破了,总没个像样的地方,我父亲是扬州玉商,与扬州的同知相熟,献了家里的园子给皇上暂时做了行宫,便是在那个时候……”

    徐皇后点头,原来如此。商人多金,却身份底下。借此机会,既献园子,又献女儿,搏一个平步青云的机会,真是下的一手好棋啊!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正色对李青鸾道:“我之前听到些流言,总是你的,今日看来,原是人嫉妒你罢了。你新封了昭仪,近日又常见皇帝,要多注意皇帝的身体,没事也多来我这里坐坐,大家说说话,也亲热些。”

    青鸾连忙站起来谢恩,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原来皇后也只是走走过场而已,并没有追问玉商父亲姓甚名谁,母亲是谁家小姐,这个父亲,到底是不是亲生的父亲。

    是夜。

    朱棣坐在谨身殿中,已有六七分的醉意。大宴群臣,大封靖难功臣,今晚实在痛快。看着殿下大多数喝得已经神志不清的官员们,他大声宣布明天不上朝,大家休息一天。众人欢呼,笑做一团。这种欢乐,这种殿前失仪,怕是以后也没多少机会了吧。虽然他肯定不会像自己的父亲太祖皇帝那样,做出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事情来,但与群臣太过亲近,将来必定失了皇帝的威严。今天权且就算是最后一天放松自己吧。前方路还长,慢慢走,不着急。

    与大家欢乐成一团的景象最不融洽的,是左边远远的角落里面坐着的道衍。今天这个喜庆的日子,他居然还是穿着他那一身僧不僧道不道的黑色衣服,一个人孤零零的独坐。皇帝举杯,他倒也一饮而尽,却也决不敬酒,与席上各人并无互动,连身后伺候的宫女都被他遣走了。要不是大家熟知他个性如此,还真以为他今天没有受封,心里不痛快了。

    可坐得远不代表道衍没有注意到整个宴席的气氛是相当融洽的,因为就算是他,也是难得的露出了微笑,手里拿着把骨扇,轻轻地,自在地摇着呢。

    郁知远站在朵颜三卫的小头目扶木尔忽的背后,已经数不清楚自己到底给这个虎背熊腰人高马大的武将倒了多少杯的酒了。今晚,皇帝把大宁卫赐给了他们族人居住放牧,而这些为皇帝出生入死的武将们,根据军功大小分封了都督、指挥、千户和百户,她前面的这个扶木尔忽,就是新封的都督。扶木尔忽都督在她送毛巾的当口,突然捉住了她的手,轻声说:“姐姐,我要去一下净所不然就要失礼了。”

    知远轻轻抽出手来,小声说道:“大人,请随我来。”扶木尔忽站起身来,晃晃悠悠跟着知远去了净所。一阵翻江倒海之后,扶木尔忽脸涨的通红,从净所出来了。

    知远塞了个热帕子在他手里问道:“大人,您这会要不要在殿外休息一会,不然这脸色回去,怕不好看。”

    扶木尔忽点头说:“姐姐你说得对,不能失礼了。姐姐你且引我前去。”说完他就站起身来,恭恭敬敬摇摇欲坠,竟行了个礼。

    知远带他行至专门醒酒临时辟出来的西偏殿,让他半躺在另一个也喝得大醉的文官旁边。他一躺下,居然立刻就鼾声大作睡了起来。知远心中大喜,口中说:“都督,我去给你端醒酒汤去,你先歪着哦。”说完,转身出了西偏殿。她的手里端了个木盘,盘中堆了一大堆用过的脏帕子,朝着谨身殿附近走来。

    行至一个犄角处,她偷偷打开了定位仪,这次出乎意料的,定位仪一秒之内就给出了反应,幸亏殿上武士们酒酣耳热已经在唱起歌来,否则那滴的一声,必定会被人察觉。果然,定位仪显示0号的位置方向,就在谨身殿正殿之内。她兴奋地差点把手里的木盘给扔了,心里猜测着,到底是哪一位出席酒宴的昭仪娘娘,或者受宠的舞姬,是自己的狩猎对象?

    强作镇定之后,她把脏帕子换作了干净的一大叠帕子,右手端盘子,左手盖在一大堆帕子下面,一路朝谨身殿正殿走去。随着她脚步一步步的接近,胳膊上的数字不断在缩短,而指向,也随着她的角度变换,略有调整。

    三步并作两步的走来,她终于走到了谨身殿的门外,殿内的群臣,正在观看今日最后一支由教司坊献上的胡旋舞,不少蒙古族的武将喝得开心,也走下舞池和舞姬们一起翩翩舞蹈,皇帝显然没有在意这样的举动是否越了规矩,只是伏案大笑着,殿上殿下大家都其乐融融,没有人注意到殿外,有一个奇怪的宫女,抓着一个诡异堆放帕子的木盘,已经逼近。她带着一只蓝幽幽亮着数字的胳膊,虎视眈眈地看着殿内的每一个人。

    知远仔细察看了自己胳膊上的数字“53米”方向,指的是右前方。她抬眼望去,却发现,右前方大约五十米开外,只有一个人。这个人之所以这么快会被发现,是因为他离开所有人,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别人都在大笑,他却只是微微笑着。别人都穿着官服,他穿着一身奇怪的黑色衣服,摇着一把骨扇。郁知远知道这个人,他是指名要修缮小摘星楼的僧录司的左善世大人,他正是那个特立独行,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大人,道衍!

    知远想起来了,很多年以后,他将被称为明代历史上最传奇,最异于常人的“黑衣宰相”——道衍!

    不可能啊!道衍是跟着朱棣一路造反的谋臣,至少也在历史舞台上出现了有二十年了!0号是被传送到了1400年,怎么有可能是他!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她自己打消了。她自己的传送,不也出现了偏差么!难道说,0号传送的时候,出现了比自己更大的偏差。她晚来了两年,而0号,早来了二十年!

    不对,那,那个叫做丁九九的男朋友呢?郁知远关了定位仪,拼命回想,却根本想不起来有没有谁告诉过她,0号是不是个男的!她在骂娘之余,不知道这帮人没有告诉她0号的性别,到底责任在谁。

    一丝久远的回忆,慢慢从她的脑海深处浮现出来,好像有谁告诉过她,她所待的监狱刚刚改建好,改建之前,是一个男子监狱……丁九九是0号的男朋友,0号是个男的……难道他们是好基友!

    0号是那个帮助朱棣造反成功,无数次精准判断时局,从来不出错的明代独一无二的住在寺庙里的“黑衣宰相”道衍——他是个GAY?

    这可怎么办?被传送之人不能在历史上留下印记,必须无名无姓,而0号,却成了留在大明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个人!他守在朱棣身边,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带他回去会不会重写历史?会不会让实验室消失、会不会让国家都改变?电影《蝴蝶效应》的一幕幕开始在她眼前上演,她,只觉得一阵阵眩晕,顺着谨身殿的大门,慢慢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