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更新时间:2016-09-22 10:38:43本章字数:9616字

    1、

    郁知远没有传送0号,也没有传送自己。

    她看过电影《回到未来》《终结者》,也看过电影《蝴蝶效应》。

    这些成系列的好莱坞影片告诉过她一个道理:改变过去的一个小小的事件,可能就会创造出一个你前所未见的将来。她害怕把这个已经在这个年代举足轻重的人物强行带回21世纪,会让中国历史全面被改写。她一遍遍回忆着《蝴蝶效应》里,男主角的其中一个被炸断手脚的未来,从谨身殿的门口,慢慢离去了。

    扶木尔忽这会已经醒了,正坐在塌上发愣呢,一看见她来,立刻憨厚地笑了起来:“姐姐,你回来了?宴会可结束了?”

    郁知远摇了摇头,送上了醒酒汤。扶木尔忽一饮而尽,交还了杯子,哗啦一下就站起身来,摇晃了两下,还是站稳了脚跟硬撑着向谨身殿正殿走去。一边走他一边说着:“姐姐,谢谢你照顾我,将来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我们蒙古人受人恩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假如有一天,我想要逃出这皇宫呢?”郁知远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来了一句。

    扶木尔忽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她,诧异地问:“你们的皇宫,难道不是全天下最华丽,最壮美的地方吗?在这里的生活的女人,难道不是最快乐的吗?”

    郁知远笑着看着这个蒙古将军,回答道:“不,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无论高低贵贱,统统都不快乐。”

    扶木尔忽很惊讶地看着郁知远,想了一会才慢慢地问:“连你们的大皇帝,也是一样?”

    郁知远走上前去,从跟随变成了领路:“对,大皇帝陛下,他也一样。而且——他是这个最华丽最壮美的皇宫里面,最最最不快乐的一个了。”

    扶木尔忽在后面,很久都没有说话。他不明白,既然做皇帝是最最最不快乐的一件事情,那么朱棣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冒着诛九族的风险造反,来争夺这个皇位。他在后面拉住了郁知远:“姐姐,我跟皇上要了你,你跟我去草原吧!草原上可快活了,不像在这里,规矩那么多。”

    郁知远又笑了:“不,将军,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做。等我想好了,要是我决定去草原,我就去你们呆的地方,骑高头大马,养一群好狗,吃手把肉,看下大雪。”

    中秋夜宴之后,后宫里沉寂了好一阵子。没有新鲜的事情发生,皇帝的嫔妃还在从北方过来的路上,渐渐的秋风有点起来了。这一天,内廷总管老王来了柔仪殿,带着全殿的宫女太监们,去了东西偏殿,要把以前的那些前朝旧物,统统归到大仓去。整整三天时间,大伙都在搬家具和清扫偏殿中度过,人人怨声载道。

    这日晚间,大家因为白天实在太累,早早进入了梦乡,郁知远好不容易熬到三更时分,悄悄爬了起来。守卫在这个时间,早已巡视过这里,已经往春和殿去了,下一遍巡视要差不多三刻钟之后。这是检查西偏殿有没有密道的最好时机!她猫着腰,轻轻拨开耳房的门,溜了出去。

    西偏殿里,空无一物。之前堆满了家具倒没在意,东西搬走之后,方才觉得有点凄凉的意思。整个偏殿里,除了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还有点生气,剩下的就只有几根柱子,四面墙了。要在这么大的一间屋子里面找到一个也许存在的密道入口,郁知远只能祈祷自己是名侦探柯南加卷福上身了。她模拟着走到那天朱允炆瞬间消失的大概位置,趴在了地上,一块砖一块砖地用指甲抠了起来。抠了大概有七八个平方米的地砖之后,她坐在了地上。这些砖块个个严丝合缝,根本没有一块有点松动的痕迹。

    也许,不是抠,是踩?

    半夜时分,柔仪殿的西偏殿里,有一个白衣飘飘,长发垂腰的宫女,在殿的深处,一块砖头一块砖头的跳着……这情形,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也许,密道根本就不存在吧!

    郁知远跳砖头跳得快要疯掉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哼哧哼哧气喘如牛。远远的,传来了守卫们整齐的脚步声。这个时候如果要回去,已经太晚了,她只能选择靠着殿内的柱子,躲在阴暗的角落,期待着卫兵们开殿巡视的时候,没有看到她。

    侍卫们齐齐整整的脚步声走到了西偏殿的门口,打头的朝里面张望了一圈,并没有开门看,就打算走了。这时候,一个侍卫突然开口问道:“头,为什么别的空着的殿,都要打开检视,只有这柔仪殿的西偏殿,每天晚上,无论是谁带队,都不打开看一眼?”

    “你是新来的啊?这是太祖爷的时候就立下的规矩,柔仪殿之西偏殿,每晚值夜,不开殿检视!再说,不检视不省事啊,废话这么多,快走!”一个不屑的声音训斥了那个爱提问的新丁,又带着大队的侍卫,朝春和殿的方向去了。

    太祖爷的规矩?知远心里瞬间雪亮。朱重八真的如野史上所说,在明故宫下挖了地道,以备不时之需?当年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明太祖,在登基之后为了给自己留后路,在柔仪殿西偏殿挖地道的时候,就定下了这个奇怪的规矩,不让侍卫前来盘查?

    郁知远一筹莫展。明知道这里有地道,可自己就是找不着。枉费自己在手机上下了那么多密室逃脱的游戏,真是上了战场一个都不顶用!眼看着就要四更了,她郁闷地溜回了耳房内,爬进被子,睡起了回笼觉。刚没睡一会,她就被秋丽的声音吵醒了。

    “快别睡了,快起来。王总管刚来说了,今天派我们殿的去小莲湖拔枯荷叶,快起来,不然一天拔不完了。”

    拔荷叶。这都什么活儿呀!

    “王总管真是,看着我们宫里没有个娘娘主事,我们又是老人儿,什么好事都找我们,前两天搬家具,今天又拔荷叶,明儿还要我们上房子揭瓦呢!”这个牙尖嘴利的是玉珊,标准的刀子嘴豆腐心。

    总不能说自己只睡了一两个小时吧。她爬了起来。同喜也已经起来,看着她的模样问:“姐姐你没有睡好啊?”

    知远点点头,边穿衣服边说:“没办法,走吧,快去拔荷叶。”

    2、

    柔仪殿的宫女太监们被带到了听雨轩旁的小莲湖。已是仲秋时分,小莲湖上的荷花已经谢了,剩下了半池塘略有些破败的荷花叶子。早有太监搬来了不少采莲藕用的大澡盆,放在了湖里。知远和同喜跨入了一个盆里,开始用柴刀砍去荷叶,放在澡盆中。

    除了他们这群不被待见的砍荷叶的“老宫人”之外,小莲湖上还有一个旁观者——九曲廊桥上,远远的站了一个女人,正看着她们不停地砍去荷叶。

    “那人是谁?你认不认得?为什么看着我们砍荷叶?”知远问同喜。

    同喜停下了砍荷叶的手,看了一眼站在九曲廊桥上,穿着雨过天青色衣服的那个人,回答道:“姐姐不认识?那是皇后身边的妙锦姑姑。因为跟着皇后年数长了,赐了姓徐。如今,这宫里要说谁能在皇后身边说上话,就属妙锦姑姑了。今天皇后跟皇上去东郊谒陵去了,姑姑大概是没事,来园子里逛逛吧。”

    知远点点头,继续砍她的荷叶。晚上才能再去找密道,白天还是继续玩这假扮宫女的cosplay吧。

    妙锦在九曲廊桥上看了一会,深深叹了口气,默默念了句佛,打算离开。廊桥的扶手不知道是因为年久失修还是最近堆放过维修小摘星楼的木料,突然间就脱落了。妙锦失去了支撑身体的扶手,身边又空无一人,瞬间歪倒,落入了小莲湖中。

    妙锦这边刚一落水,附近的人顿时齐声尖叫了起来“不得了了,有人掉湖里啦!快救人!”

    几秒过后,就只听得湖面上又传来扑通一声。同喜身边的人脱去外衣,也跳入了湖中。同喜所在的澡盆瞬间摇晃了起来。她赶紧爬到中间去,跟着大喊起来:“知远姐姐,知远姐姐去救人了。”

    郁知远奋力游到了正拼命挣扎的徐妙锦附近,看准位置,一把捞住了她散乱的头发,揪她出了水,把她朝岸边拽去。一边游一边心里嘀咕着:幸好自由泳在省里拿过少年业余组银牌,算你命好!

    游到岸边,早有人伸手出来,拽上了浑身湿透的妙锦和知远,给她们裹上了毯子,更有巴结的太监,不知哪里送来了姜茶,献给了妙锦,也顺便给了知远一杯。

    妙锦裹着毯子,喝着姜茶,看着郁知远,慢慢地说:“刚刚多谢了。”

    知远一边打着哆嗦一边大口吞着姜茶说:“没事,不过这廊桥真该修了。”

    说话间,坤宁宫的小宫女小太监们就来了一大堆,不由分说,簇拥着妙锦回去了,妙锦从人群中伸出一只手,朝她挥了挥,就被人群带走了。

    管事太监看着她满头满脸的水草,摇摇头道:“你也别砍荷叶了,回去洗干净自己吧,换身干衣服,别病了。”

    知远哆嗦着去洗了个澡,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救了个人,还放了天假,今天的意义相当重大。

    然而,更重大的事情发生了。她的枕头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封信。还是那个熟悉的信封,肯定还是那个熟悉的人。知远扑过去拆开了信,老规矩,信没有抬头。

    “灵谷寺的桂花 很香 原来并未在意 我亲自钓上鲥鱼味道也好 近日秋雨连绵熏了沉香的书房 我最是喜欢 你喜欢何物 曾玉环”

    郁知远抓着信,不知道该骂娘好还是感动好。想着知道密道的事情,他却说这些没用的。自己跟他说放下前事,要做个逍遥自在的人,他倒是执行得不错啊!想了半天,她提笔写道:“灵谷寺桂花是香的,可我们那个年代,进去是要花钱的。鲥鱼在我们那个年代已经快要被吃灭绝了,同时快要灭绝的还有刀鱼。我喜欢有图片的菜单,会报楼层的电梯和雷雨天的闪电。还有你那天到底是怎么消失的?”写完之后,她把回信装入原来的信封,往枕头上一扔。她相信,等她回来的时候,信肯定就消失了。

    郁知远出了柔仪殿,直奔坤宁宫。她今天刚刚救了徐妙锦,不想放过这个结识宫内高层的机会。坤宁宫的宫女听说是她来了,忙带进偏殿里。妙锦正坐在榻上,绣着什么,见她来了,笑着说:“我的救命恩人来了,快坐下!”

    知远对面斜签着坐下,问道:“姑姑你没事吧?”

    妙锦一边让人上茶拿果子来,一边笑道:“没什么事,是呛了几口水,也没什么大碍的。”

    知远捧着茶道了谢问道:“姑姑你怎么一个人在那里看我们砍荷叶呢?”

    妙锦叹了口气说:“你知道小莲湖边的那个小小的所在,叫什么名字么?”

    “听雨轩啊”郁知远一瞬间明白了徐妙锦的意思,“原来,姑姑喜欢李义山的诗。”

    徐妙锦闻言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里放着光彩,盯着她看了一会,微笑着点点头:“姑娘,聪明。没想到柔仪殿里还有你这样的才女。”

    知远明白自己押对了宝。其实聪明的根本不是她,而是三百多年后的那个旷世的文学家,他写过一本经典的长篇小说,塑造了无数鲜活的形象。在其中的一个章节里,女主角面对了今早徐妙锦面对的同一个场景——她喜欢的残荷被人拔去了。女主角说道:“我从来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却独爱他那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小轩叫做听雨轩,正合了这句诗。那个女主角叫做——林黛玉,那个旷世的文学家叫做曹霑,大家都尊称他的号,喊他曹雪芹先生。

    知远思忖了几秒,回答说:“姑姑,那你为什么不求了皇后,把残荷留着呢?”

    妙锦边绣手里的荷包边笑着回答:“去掉残荷,是丽华宫的意思,咱们皇后母仪天下,怎么会揽这样的事情呢。”

    丽华宫的主人是新晋的李昭仪,多半是新得宠,大约也招摇些。知远知道这里头涉及了宫闱争斗,也不愿多问。她换了一个话题:“姑姑,你常常看见皇帝,皇帝是个怎样的人?”

    妙锦换了个颜色的绣针,继续绣着她的荷包,回答道:“当今圣上,前朝的事情我是不懂的,咱们也不能说,但是皇上是至纯至孝,这个错不了的。当年孝慈高皇后去世,他守孝三年,不仅自己不饮酒,不宴客,也有三年时间不闻丝竹之声,每日与咱们皇后只是晨昏问好,其他妃嫔更是九年都没有见过皇上一眼。圣上龙潜之时,对咱们皇后就敬爱有加,登基之后,又第一时间接来册封,三不五时都有赏赐,真是至情的真汉子。”

    郁知远心里想着:什么至纯至孝,还不是在朱重八面前演的好戏。尊敬徐皇后,还不是因为她父亲是徐达,在士兵中的威信无与伦比么。不过心里这么想,表面可一点不能露出来,真该颁个奥斯卡小金人给自己了。

    “哦,中秋夜宴那天,我去前朝服侍大人们来着,有一位大人,和别人都不一样,他穿着黑衣服,不跟别的大人喝酒,这位大人是什么人?”郁知远干脆打算一次打听个够。

    妙锦看了她一眼,微笑着说:“你问题倒是不少,是个好奇的姑娘啊。那是道衍大人,小摘星楼的主人。洪武爷十五年,孝慈高皇后去世那年,皇上来京师吊唁的时候带回去的。听说这位道衍大人极有本事,咱们皇上每逢危险,都要靠他逢凶化吉呢。”

    洪武十五年?厉怀谨竟然早来了18年?这帮科学家怎么算的时间!这么看起来,道衍的逢凶化吉其实不过是明史背得好吧!知远又在心里吐槽了。

    寒暄一番,知远识趣地起身告辞。妙锦也没有挽留,她看着起身打算离去的郁知远,笑道:“姑娘古道热肠,今天多谢了。将来有什么难事,尽可以来找我。”

    知远谢过她,慢慢退去了。既然那个厉怀谨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小摘星楼,反正今天是闲了,这就去看看。她远远绕过小莲湖和听雨轩,从另外一个方向,溜上了小摘星楼。

    自从上次在听雨轩被吓过,她这是第一次踏进已经修整好的小摘星楼。本来三层的小楼,如今加盖到了四层。上次推不开的楼门,这次居然是洞开的。她溜到了二楼,发现这里已经堆放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些东西大多数都带着一股浓浓的东南亚风情,她思量着,朱棣可能把东南亚那些附属国家进贡的东西,都搁在这个楼里了吧。随便看了看这些奇形怪状的进贡品,她溜上了三楼,发现三楼的窗户统统从外面给钉死了,还加上了一层板子,整个三层一片漆黑,放了好多奇形怪状的南洋家具,阴森森的,只有两盏长明灯,飘飘忽忽地守在楼梯口。郁知远抽了一口冷气,拼命摇头赶走脑子里的“鬼吹灯”三个字 ,朝着四楼奔去。

    看到四楼投来的自然光线,她心里踏实了不少,走进四楼,一时间神清气爽。因为这里居然有半边是敞开式的。这么说有点太现代,可她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小摘星楼的四楼,有一半是正常的屋子,剩下的一半,是一个可以开合的半穹顶式样的半圆球。这几天天气晴好,一架裹着布套的黄铜的西洋望远镜和一桌两椅,正搁在那穹顶的半边。这里,就是0号观星的地方吧。她走过去仔细查看了西洋望远镜旁边的小桌子,那上面放了一个白瓷的细颈瓶,两个洗的锃亮的白瓷杯子,和一个估计是用来放果子的碧玉浅口盘子——0号和朱棣肯定就在这里吹牛聊天,看看星星。小日子过得不错啊!

    她取下布套,把眼睛凑到了西洋望远镜上,眼前一片模糊。对着小莲湖,她调整了角度,旋转了镜筒,这望远镜质量还真不错,果然,那依旧在砍荷叶的同喜,玉珊,秋丽,小六子,个个都看得很清楚。看着小六子龇牙咧嘴砍荷叶的样子,她哈哈地大笑了一声,赶紧又捂住了嘴,逃回屋子里去了。

    四楼的另外半边,也和二楼一样,放了些个进贡来的稀罕物件,什么羊毛织毯,楠木雕刻的台子之类的。最让她觉得有意思的是,居然还有南洋国家进贡了个大的雕工极好的台球桌子。桌上的16个彩球散了一桌子的。知远拿起一个掂了掂重,感觉似乎是象牙的,心里骂了句娘。旁边竖着球杆,镶金错银,看起来也是华贵无比。她拿起球杆摸了摸,心里想着,哼哼烦不了,就在这个大明朝打一回全世界最昂贵的桌球吧!

    郁知远拿起三角框,放好球,自己开球,一口气打完了一局,额头竟微微出了层细密的汗。

    已经记不清上次打台球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好像是几年前在大学的事情了吧,真是恍如隔世啊。再转念一想,那个好像不应该是几年前,应该是六百多年后……她摇摇头,逼着自己不要去想这个里面的时间线和逻辑关系,她把望远镜用布套套好,球台收拾干净,把球杆放好,溜出了小摘星楼。

    带上小摘星楼门的那一瞬间,她听到背后传来一个不阴不阳的雌雄同体的声音:“你是哪个宫的宫人,擅入小摘星楼干什么?”

    3、

    她感觉花了一个世纪的时间,才回过头来,在这一个世纪的时间里面,她一个合理的解释都没有想出来,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当她终于慢腾腾地回过头去,看到那张发问的脸的时候,简直气得肺都要炸了。

    发问的太监叉着腰站在她对面,神气活现地腆着脸看着她,正是柔仪殿的好朋友——小太监小六子。

    “你要吓死我啊!你大爷的!砍荷叶还累不死你呢!看我哪天不在你饭里下毒,让你变个呆子!”郁知远捏着小六子的鼻子恨恨地说。

    小六子挣脱开来笑着跑了,一边跑一边笑着说:“知远姐姐你都要吓尿了吧!你偷偷上小摘星楼,是想碰见左善世大人吗?”

    郁知远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小六子也知道玩笑开大了,挤眉弄眼地走了过来。

    “姐姐,你去那楼上干什么呢?”

    郁知远叹了口气回答:“我听说左善世大人喜欢在这里观星,一时好奇,想看看他们怎么观星的,看了半天,也没搞明白,这不就下来碰到你个捉狭鬼,吓死我了。”

    尼玛,郁知远心里想着,这要是在《甄嬛传》《芈月传》里面,就凭自己这智商这反应速度,在第一集就肯定已经死过十几次了,好不容易把小六子糊弄过去,她不敢再随便在这附近停留,一路往柔仪殿去了。

    小莲湖救人之后的第二日,郁知远到底还是发烧感冒了。管事太监料她是落水所致,乐得卖给坤宁宫一个人情,准她休息五日。她每天就是不停地喝水,上厕所,喝水,上厕所,有力气了就去外面溜达。明代人哪里懂得喝水排毒治感冒的道理,一味地劝她捂汗不要起来。不过,她在柔仪殿的宫女中,本来就属于最奇怪的那一个,所以,倒也没人在意她奇怪的治疗手段。第三天的午睡醒来之后,她觉得异常地热,热得她口干舌燥,满身是汗。她爬起来看了看,发现自己身上除了被子之外,多了一件厚厚的披风。披风两面都是普通的浅绿色棉布,可夹层摸起来松软厚实,像是某种动物的皮毛。这是谁做了好事不留名,跨时代的活雷锋,鬼鬼祟祟给她加了这个?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徐妙锦,可是自己又否定了。这个人赠她披风,又不想别人知晓,不会是徐妙锦。那么就只有朱允炆的神秘小特使了。她拿起披风,果然发现披风和被子之间,又来了一封信。她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神秘小特使在她熟睡之际,居然摸进房间,放下了密信,又给她盖上了披风,行动之诡秘,让人咂舌。今日能送披风,倘若有一天,那个失意的皇帝对自己不满意,那么取她首级,不也轻松如如探囊取物?她强压下心里的不舒服,拆开了密信。照规矩,信没有抬头。

    “江南湿冷 保重自己 欲见否 曾玉环”。

    欲见否?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带回0号厉怀谨的任务有希望完成,只需潜伏在小摘星楼即可。21世纪熟悉的一切都在召唤她。她想念喜欢玩的游戏,想念热水淋浴,想念美剧,想念往日嗤之以鼻的洋快餐,想念电扇空调,甚至想念地铁里的人潮和红绿灯。可是在那里,所有的未来都要依靠李苍梧的诺言。而在这里,要想自由,她能依靠的只有这个时不时像幽灵一样冒出来的朱允炆。为什么自己的命运,总是没有抓在自己手里的机会呢?

    抓不住命运,郁知远只能抓着披风,坐在床边,出起了神。看起来,朱允炆也算是个细心温柔的,知道我受了风寒生了病,让人悄悄的送了披风来。裘皮的披风怕别人看了起疑,特别两面都缝上了棉布,要是在21世纪,也算个标准暖男了吧。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总要试一试才死心吧。她一跃而起,研磨铺纸一气呵成,在回信中只写了一个字。

    “见”

    已是十一月了,朱棣的嫔妃几乎已经全部从北平来到了京师,柔仪殿的这些老人们,被分出去了好些个,各自去服侍新到的娘娘们。柔仪殿的正殿里因为长期无人居住,积满了灰尘,而两个偏殿原来是堆家具的,没什么彩头,竟然被所有的娘娘们嫌弃了。郁知远、同喜、玉珊、秋丽和小六子都不愿意去别的宫里趋炎附势,留在了这个没有人惦记的殿内值守。

    王总管今天刚刚来下过任务,说是近日太微垣有异象,左善世大人要来小摘星楼斋戒观星七日,命他们前去打扫准备,伺候大人起居。知远不敢喜形于色,只能跟着其他人一起骂着王总管来到了小摘星楼。一天的打扫之后,郁知远主动承担起了晚上伺候左善世大人的工作。

    漏夜时分,左善世大人终于来到了小摘星楼里。他从楼下上来之后,就请当晚伺候的太监小六子和郁知远一起下到一楼等他,未经传召,不得上到四楼。近距离观察道衍,他眉头紧锁,白白净净,窄窄的脸庞,细长的眼睛,若不是头发已经斑白,真算得上是个美少年。就现在这个睿智大叔款,估计也能秒杀一片萌萌少女。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身量和郁知远差不多高,按现代的算法,可能只有168,如果能有个180……郁知远使劲摇了摇脑袋,赶走自己心里奇怪的想法,盘算起了自己该如何接近这个最终目标。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那人背着手,站在花间楼的三楼,远远望着皇宫的方向,轻轻吟颂了太白先生的半首诗句。小半年过去了,他并没有像自己叔叔料想的那样,远遁于江湖,而是就在天子脚下,隐藏在了秦淮河畔。那些往江浙,往海岛,往东瀛,往云贵,往草原上寻找他的队伍,已经迷失在山野海洋和寺庙之间,正苦苦追查着一丝丝他的痕迹,他却在秦淮河畔的一家乐舫里,做起了东家,一呆就是几个月。这几个月里,他不再二更睡,四更起,每日笔耕不辍,批奏章看折子忙到颠倒黑白,也没有再忙着跟那些烦人的言官打嘴仗或是愁着西北东北西南的战事,每天的日子,都是那么慢悠悠的。他终于有时间看一朵花是怎样从盛开到衰落,一尾红鲤鱼怎样唼喋那水面的桂花,一朵乌云怎么被太阳镶了金边,想着一个弱女子怎么在那偌大的皇宫里完成她照死不肯透露的计划……思虑到了这里,他收回散了的目光,走回自己的书桌边,拿起了桌上那从宫中传回的书信。

    书信只有一个字:见。

    从来没有人给他写东西敢这样的。他收到的东西从来就是“微臣怎样,罪臣怎样”,这个人倒好,就只写一个字,当真一字千金,不可多得?他拿着这份特殊的信,心里摇摆不定。手里的茶凉了,他走到书房门外,轻声说了一句:“云帆”。他的贴身随侍太监,自从出宫之后,便取了太白诗句“直挂云帆济沧海”里面的“云帆”二字,有些远遁江湖的意思,云帆见他叫了,赶紧走近前来问:“少爷,要宣哪位大人?”

    “说了多少次,别宣不宣的,也别说大人了,要说请,这是在外面,不是在里面了。”朱允炆轻声纠正了云帆的错误。

    云帆连忙低下头说道:“我知道错了,少爷,请哪一位老师?”

    朱允炆轻声道:“你可有胆子随我回里边一次?”

    云帆大惊道:“少爷,太危险了,那里边……可是有……那个人在啊!”

    朱允炆微笑着说:“小声点,我昨天悄悄地把太祖神器从黄老师那里拿出来了。”

    云帆到底是个少年,对未知和冒险当真的是无法免疫,他眨了眨眼睛,看着自己年轻的主人问道:“少爷,我们什么时候去啊?”

    朱允炆看了看桌上的回信,坚定了口气说:“就这一两日吧。”

    4、

    小摘星楼的四楼响起了脚步声,那声音由上至下,从从容容,慢慢走到了一楼来。小六子和郁知远连忙从瞌睡里醒过来,站起来看那声响的来源——来人是左善世的随从。

    随从拱手弯腰行了个礼说道:“公公,姐姐,时辰快要到了,左善世大人马上要开观星仪了,请公公和姐姐上楼来,把四楼的穹宫帮我打开。”那穹顶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打开,小六子和知远答应着,跟着随从慢慢走上四楼去了。

    小摘星楼的四楼上,道衍一袭黑衣,正坐在青铜望远镜旁边的椅子上,拿着一本书在钻研。见小六子和郁知远跟着随从上来了,微微颔首说了句:“有劳了。”

    小六子和郁知远垂手答了:“大人客气。”便去左右两侧拉动绳索催动机关,几下一拉,穹顶便向两边退去,露出了灿灿星空。两人干完这事后,本可以下去休息,可郁知远惦记着想把0号传送回去,便赖在四楼,没有动弹。随从看了看这两个像木头一样杵在那没有下楼意思的太监宫女,开口道:“公公,姐姐,左善世大人观星之时,需要绝对的安静,二位请下楼去,有所需要我会下来的。”

    郁知远看了看小六子,小六子露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抬腿就朝楼下走去,她只得也跟着走了下去。走到三楼,她一把拽过小六子,在他耳边说:“你一个人先下去,脚步声放重些,我要悄悄看看,观星是怎么回事。”

    小六子嘟囔了一句:“不好奇你会死啊。”头也不回地独自走下楼去了。

    三楼的的窗户全被封死了,除了楼梯口的灯光外,没有一丝的光线从外边透进来。她轻轻挪动着脚步,生怕发出一点点声音,惊动了四楼的0号。传送的距离是2米,不能在四楼接近你,那么垂直距离的2米,也是可以的。郁知远在脑子里丈量着距离,穿行在那些怪模怪样的南洋家具间,来到了三楼原本的窗户边。听着楼上轻微的脚步声,她肯定了道衍就在自己上方。2米,自己要离得更近一点。挪过来一个奇形怪状的大台子,又垒上一个椅子,郁知远爬上这座家具山,稳稳地站在了椅子上。

    先把0号传送回去,然后再跟李苍梧提出条件,自己要回来!在这个年代,至少还有一个人在牵挂她!0号,厉怀谨你这个负心汉,等着和你的男朋友团聚吧!

    大明朝的皇宫里,小摘星楼的四楼,左善世大人摘去了蒙在青铜望远镜上的布套;小摘星楼的三楼,郁知远打开了传送仪,用找来的厚厚的布,硬生生捂住了那个要命的提示音。四楼上,左善世大人放下布套,慢慢折好;三楼,郁知远站在椅子上,满意地看到距离0.4米,方向正上方的提示,按下了预传送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