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海棠

    更新时间:2016-10-10 22:22:31本章字数:2035字

    海棠有心事。

    然而并不告知于我。

    那晚她回来听说我将正式上班的消息居然无动于衷,这不同寻常。

    怎么说我也还是她丈夫,作为妻子对于丈夫工作居然这般冷淡,说不过去。

    我继续大发牢骚:“你想想,海棠,日日清晨六时上班,简直是受虐。”

    海棠埋首在电脑前,不咸不淡地说:“这不是你想要的吗?此时得偿所愿,反怨天怨地?涓生,别太纵容你的忧郁了。”

    “海棠别这么刻薄。”走过去,将手放在她背上,她近日消瘦甚多,脊椎骨清晰地在手下颤栗。

    她在发抖。

    我坐下来,惊问道:“海棠,究竟出什么事情了?你在害怕什么?”

    她转过脸,目光略略呆滞,怔怔看我。

    我吓坏了,拉着她的手:“别吓我,海棠。”

    右侧墙上挂着的伦佐洛托的一幅画毫无缘由地掉落,哭泣的圣母正面往上,投来短暂轻蔑一瞥,随即沉默下来。

    海棠将头埋进我怀中,依旧一句话没有。

    我小心翼翼地抚摸她的头发,想让她平静下来。

    她不愿说。

    我很想知晓她的痛苦,我想替她分忧解难,她却不言不语。

    痛苦纠结于心,奔腾不息,或许在这根深蒂固的苦楚中正在酝酿出什么伟大的东西。

    海棠有艺术天分,这些年她所负责的广告经常拿到创意奖。

    艺术家有权利伤春悲秋心情变幻莫测。我理解。

    此时,第一个涌上心头的,不是她最近负责的广告,而是那个风度儒雅的年轻人,施朗宁。

    可能是我想多,然不知为何,晦涩心情总是挥之不去。

    我几近绝望地想,明日前去公司,定然要忙上很久,莫说不能陪伴海棠,甚至两人忙得见不到面也有可能。

    而施朗宁,与她究竟发展到哪一步?

    我有一种令人难堪的独占欲,不能单单用男人天性这么占便宜的理论来为自己开脱,这完全是我心胸狭小。

    因我有一种危机感,觉不配拥有她,是以当任何比我好的男人与她亲密,我都会吃醋嫉妒。所以我会经常性地陷入痛苦的虚妄中,实际经验的一体性和痛苦的虚妄在逐渐地削弱和摧毁我。

    表面的狂妄不过是无能为力的补偿,隐痛是曾经作孽过多的代价。如果我在对多情的纵容和海棠的不安中感悟了些什么,那就是寻欢作乐比之痛苦要稀薄而虚幻的多,像一场梦。

    我那么轻浮又自作多情地对沈枇杷,此时又如此懊悔且痛苦地面对海棠。我真瞧不上自己。

    此时屋内静寂,林妈和帮佣都已下班。

    地上静静躺着的圣母,对这一切了如指掌,却安静如同雕塑。

    待我回过神来,海棠也已恢复如常,轻盈而巧妙地从我怀中滑了出去。

    我两手空空,依旧环绕着,拥抱虚空。

    海棠弯下腰,黛蓝长衫向脖子抽去一截,露出纤细雪白腰肢。

    她将画框拾起,随手放在一边,随后坐下,漫不经心地将两腿交叉伸直,露趾拖鞋前端,脚趾甲修建得整整齐齐,圆润可爱。

    她冲我笑笑,十指相握,“咱们今天都很奇怪。”

    “是啊。”我不动声色,“我从未曾正式上过班,不知是何种感觉。”

    “身在福中不知福。”海棠嗤笑一声,“不出三日你就要抱怨了,嚷嚷着再也不去。”

    我泄气,“把我说得这样没用。”

    她摇头,“不是没用,是你不适合。”她微微歪头,“你是自由的,老旧公司死板呆气的作风你不习惯。往日不过是坐在公司发发呆罢了,真加入里面,就知其中艰苦。”

    我哭丧着脸,努力不去想海棠方才的失态,“那该怎么办才好?”

    她挤挤眼睛,俏眉朝下,杏眼微眯,“要么死咬着牙坚持下去,要么退出,游戏结束,从此不提。”

    “好不容易才说动清叔,如此轻易放弃?”我皱眉,“太便宜他了。”

    海棠不以为然,“你忘了你的兄弟?上次你让我有时间与你一同去见得人应该就是他们吧?我想你也不会单单只给自己争取工作机会。”

    “海棠你未卜先知。”

    “只是太了解你。”她柔柔的眼光瞪我,吊灯流泻出温软光芒,盈盈地进入眸子之中,“你清楚自己,并非此行人才,所以定会赢取点儿别的东西,比如为你兄弟们争取。既然血脉同宗,你也不是那种斤斤计较老死不相往来的人。”

    我喃喃自语:“全被你看透,我还怎么混?幸好是你,若是别人很有可能我就要犯法了。”

    “别孩子气了。”她说着站起来,走到第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我眼角余光刚好能够看到书名:

    纳博科夫,《黑暗中的笑声》。

    真是不公平,我想,她对我如此了解,详尽彻底;我却,甚至不知她因何痛苦。

    她勇敢而优雅地面对我的弱点和缺陷,而我,却只能在她恍惚中才能无能为力地瞥见她的忧伤。

    “睡觉吧海棠,都快十点了。”我最后说。

    “你先去吧,我要晚一些。”

    “可是你不在我睡不着。”

    “别闹了。”

    “我没有。你得陪我睡觉,我明日就要去做苦工,任人宰割揉捏,被人辱骂智商低下,面对看不懂的数据线条哀号欲绝。我明日就要上战场了,今晚无论如何你要陪我一起。”接着我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你要给我点儿勇气嘛,一想到清叔与那帮高层冷漠的脸我就想哭了,你不能这样麻木不仁见死不救啊。”

    “砰”地清脆响声,带着她身体温度的书在空中完美地划了一个弧度,与我胸膛精准地来了个亲密接触。接着她的声音在空中轻柔神秘地转了个圈才传入我的耳中,“沈涓生,你再这样油嘴滑舌有形无样小心我剁了你,明日也正好去医院养伤借机躲过去。我亲自去跟清叔说,让他高抬贵脚放过你。”

    我很得意地拿住书走出去,步履却丝毫不觉轻松。海棠就是嘴坏,等会儿还不是乖乖来了。

    我只是想知道,她究竟……在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