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我除了没有他穷,哪一点比不上他?

    更新时间:2016-10-04 19:09:22本章字数:4775字

    杨有道每次找自己都没有好事。

    这一次,估计也不例外。

    “钟意啊,上次陈总送给江小姐的画-《桃源春色》,还记得吧?江小姐刚才打电话说,她本人喜欢当下的季节,所以想让你再画一幅冬色图,她想把两幅画一起挂在家里。可以吧?”

    怎么可能说不答应。

    “一周以后交付吧。”钟意边画着手中的画,边回答,头也不抬。

    “主题想好了吗?”杨有道还是有点不放心。

    “没有?”

    “没有想好主题,你敢答应一周以后交付?”

    “那怎么办?我说一个月以后交付,她能同意吗?”

    “钟意!你—你什么态度?”

    ……

    突然就想哭。

    好像也没发生什么大事,怎么承受力这么差呢?钟意觉得自己快得抑郁症了。

    一幅《雨雪霏霏图》在一周后准时完工。

    杨有道很满意。

    满怀信心地打电话通知江爰那边,告诉她画已经作好,随时可以给她送过去。

    “行,没问题,我这就安排。”杨有道对有钱有势的人总是毕恭毕敬。

    放下电话,来到钟意跟前。

    “钟意,你放下手头的画,先把这幅《雨雪霏霏图》给江小姐送过去,噢,对了,忘记告诉你她家地址,你拿笔记一下-香港路72号,锦城花园,A幢-008”

    “一定要让我给她送过去吗?”钟意抬起脸问道。

    “她点名要你去。”

    “她让我去,你就答应啊!你知道我跟她有过节……我请求你安排别人去吧。”钟意语气很不愉快。

    “钟意!我们画社就指望着锦逸集团啊,上次那个顶峰装饰的业务其实也是锦逸集团出面推荐的,你以为秦川那个小气鬼愿意花大价钱用我们啊!那个江爰是陈总的未婚妻,她的话也很有分量啊,你总不能因为这样一件事得罪了她,叫整个画社的人没饭吃吧?”

    未婚妻!江爰是陈驹殷的未婚妻!大家都这样说,看来是真的了。

    释然了!一切都释然了!

    去!怎么能不去呢!正大光明地去!

    “行,我去。”

    打了个车,司机在锦城花园门口停了下来。这样的高档别墅区,门卫是不让外来车辆随意进入的。

    “小姐,请问需要帮忙吗?”门卫打了个敬礼,迎了上来。

    “不需要,我自己来。谢谢。”画倒也不重,关键是钟意不习惯别人这样殷勤的服务。

    到了A幢-008,钟意摁响了门铃。

    保姆开了门,把她引到了楼上。

    江爰穿着一件睡衣,从卧室走了出来。看到钟意,一脸地不屑。

    “我还以为是谁呢?不就是一个画画的。还敢跟我顶嘴!”江爰显然对以前的事耿耿于怀。

    钟意不便与她计较,只想放下画赶快离开这里。

    “慢着,我让你放这儿了吗?你们老板没跟你说吗?你要给我把画挂好才能离开!”

    找茬啊,这是。

    忍!挂好了画就走,再也不要见她。钟意心想。

    爬上梯子,钟意才发觉这挂画原来也没有那么简单。装裱好了的画带着玻璃和木框其实很重,举起来都很费劲,何况要挂准位置。

    “江小姐,我一个人恐怕不行,您看,能不能找个人帮我一起?”钟意请求道。

    “你不是很能吗?我记得你说话的时候气力都很足啊!自己挂!别啰嗦!”江爰哪肯放过羞辱她的机会。

    看来江爰是不会找人帮忙了。也不能让她小瞧了!钟意的倔劲又来了。她抻着腰,踮着脚,将画框贴住墙,慢慢地试着往上挂。

    嘭!咚!

    一个未扶住,钟意连同未挂上去的画一起,重重地从梯子上摔了下来。玻璃碎了一地,刺破了钟意的手掌和手腕,汩汩地流着血,钟意感觉腰不能动了,只能一动不动地蜷在地上。

    江爰知道这回玩过了,吓得尖叫着呼喊保姆:“王妈,快!快帮忙处理一下!”

    王妈正在门口开门,刚打开门缝就听到江爰的呼喊,顾不得跟来客寒暄,调头就往楼上跑。

    进了卧室,看到眼前的情景,王妈也慌了:“小姐,这,你看,我也弄不动啊。”

    “怎么回事?”一个男子的声音。

    “陈哥哥,你来得正好!你看,这个女人赖在我家里不走了。多大的伤啊,她是不是想耍赖!”江爰想推脱责任。

    看到躺在地上的钟意,陈驹殷怔了一下,赶紧上前,把她慢慢从玻璃碎片中抱起,“没事吧,伤到哪里了?”

    “好像是腰,腰不敢动了。”

    “你忍着,我帮你把伤口包扎一下就带你去医院。”说着,把钟意轻轻抱到了床上。

    王妈拿来了绷带和药水。

    陈驹殷熟练又小心翼翼地处理着钟意的伤口,包扎完毕,又把她小心地抱起,噔噔噔,下了楼,上车飞驰而去。

    看着陈驹殷抱着钟意走了,江爰又是一阵生气,气无处撒,转头对王妈道:“王妈,谁让你放他进来的?”

    王妈莫名其妙地挨了训,一脸无辜,“小姐,我……那我以后再也不让陈先生进门了?”

    “王妈!开门得分个时候!你没看到家里出事了吗?”

    “知道了。”王妈一脸委屈,却不敢再辩解。

    医院里。

    “您放心吧,这位小姐的伤势并不严重,腰部有跌伤,但是很幸运,并没有骨折,吃点药片,休养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听到医生的话,陈驹殷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你这样子,谁来照顾乔桥?”送钟意回家的路上,陈驹殷问斜躺在后座的钟意。

    “我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能不知道呢?他呢?”

    “谁?”

    “他!”

    “他是谁?”

    “钟意!”陈驹殷突然将车开到了马路边,来了个急刹车。

    “这个时候,你的男朋友应该出来担起照顾你们的责任!”

    “陈驹殷,你在说什么?我男朋友?我哪有男朋友!”钟意被他的话搞糊涂了。

    “我亲眼看见了,你还不承认?我从美国回来的那天,我在你楼下,亲眼看见你和一个男人拥抱在一起……我已经退出了,我放手了,你自由了!你不用隐瞒我!我都挺过来了!我说过,我只希望你幸福!”陈驹殷一股脑地把自己的所见,自己的不满,自己的大度,全部倾诉表达了出来。

    无声。

    有人在后座无声地流泪。

    把钟意送到家后,陈驹殷一刻也未停留,迅速地开车离去了。

    听到他发动了汽车,驶离了小区,钟意放声大哭!

    终于把他赶走了!这正是自己要的结果。

    她给父母打了个电话:“爸,妈能来住一段时间吗?”

    又度过了一劫,准确的说,又熬过了一劫。

    父母最疼爱自己的女儿。

    在这儿住的这段时间里,老两口分工明确。

    钟爸爸负责接送乔桥上学,钟妈妈负责做饭洗衣,照顾钟意。

    也许是妈妈的饭菜特别养人,钟意再次出现的大家面前时,着实把大家惊了一下子。

    神采奕奕,光彩照人,笑意盈盈。

    比之前更有活力,更美了!

    乐观,是钟意自小骨子里就带着的特质。所以,遇到再困难的事,她总能挺过来,总能去笑着面对。

    圣诞节,恰好又是个周末。

    这个西方的节日在城市里非常流行,特别是年轻人,对于他们来说,这个节日是制造浪漫的绝佳时机。

    平安夜里下了一场大雪。

    雪不知道积了多厚,总之,当陈驹殷一觉醒来,拉开帘子,从大落地窗看向院子时,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天地纯得没有一点杂质。

    “先生醒了?”看到下楼准备吃早餐的陈驹殷,田妈迎了上去,“江小姐打来电话说她一会过来,约你一起去参加一个舞会。”

    “她有没有说她几点过来?”

    “江小姐说大概9点左右就能到,让您一定等着她,不要出门。”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田妈。”

    吃完了早餐,时间7:30整。陈驹殷换上了一身休闲装扮,蹬上皮靴,外罩了一件及膝长款皮衣,提了车钥匙,出了门。

    田妈看到他的手机还在餐桌上,拿起手机追上前,在他身后喊着:“先生,手机还没拿!”

    “不用了。”陈驹殷头也没回。

    一行均匀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车库的门口。

    田妈站在门口叹着气:“这些年轻人,就差这几步路?”她哪里知道,手机是陈驹殷故意落在桌上不拿的。

    市政的工作人员赶在市民出门前早已经在路上撒了融雪剂。所以,当陈驹殷开着车在市区穿行时,马路上的积雪早已经被早行的车辆碾压殆尽了。出了市区,往郊区的山路行进时又是另一番景象。一路积雪未踏,两边的矮山上连个脚印也没有,白皑皑的远山错落成群,没有嘈杂乱耳的声音,四周静得只有车轮压过积雪时发出的丝丝声。

    行过一段稍缓的坡路后,再也无法行车。

    陈驹殷将车子停下,下了车,一下子仰躺在厚厚的积雪上。

    四肢伸展开,使身体最大面积的感受雪的温度。

    “好爽啊!”他大喊着。

    人们通常会将“寒”和“冷”混淆,事实上,受过感情伤的人可能会体会到,“寒”是侵入心的,而“冷”只能侵入身。所以,像陈驹殷这种受了“寒”的人,为了麻木心里的散不去的寒气,就会极端地去选择别的方式让自己更加寒透一些。

    这样冰冷而清净的场合很能勾起回忆:

    十七年前,陈驹殷上中学的第一天。

    十三岁的少年身上自带年少的傲气,新的环境里,他不愿意搭理任何陌生人。

    “陈驹殷,你叫陈驹殷对吗?”一个皮肤白净,眼神闪亮的女生追上了他,“咱们是同学呢,我也是三班的。你小学在哪所学校上的?”

    陈驹殷只走路,不语。

    “我原来在淮新路实验小学,我小学同学乔陟也分在了咱们班,不过他生病请假了,要一个周后才能上学。”

    仍走路,不语。

    “哎,你家在哪儿?要是在阳光小区附近的话,咱们做个伴儿回家吧。”

    继续不语。

    “嗯?你怎么不说话?”

    ……

    “驹殷—”父母在不远处喊他,“今天上学第一天,爸爸妈妈来接你,以后,司机王叔来接你哦。”

    上了车,他趴在后座靠背上,透过挡风玻璃,他看到他的同学背着书包站在原地朝着他们这边看,不知是在纳闷还是在发呆。

    陈驹殷笑了笑。

    她叫什么名字呢?他想。

    后来他知道了,她叫“钟意”。老师上课让她回答问题时,他留意了一下,记住了。

    那个叫乔陟的男生也来了。

    他和钟意好像很熟识,两人每天结伴回家。

    后来,他当了班长,钟意是文艺委员,乔陟是体育委员。

    他们一起组织各种活动,他们三个成了好朋友。

    再后来,他们考入了同一所高中,学习很紧张,他仍旧每天由司机接送,而钟意和乔陟因为离家远而选择在学校里住宿。

    他与乔陟也成了好兄弟,但是他心底里藏着一个秘密,没有跟任何人讲:他嫉妒乔陟可以天天和钟意腻在一块儿。他们一起去参加绘画比赛,一起去上美术课。

    他甚至跟妈妈申请到学校住宿,理由是为了更好地学习,但是妈妈不同意,她说,如果是为了学习,可以每科请一个家教。

    高三那年,班里的一个同学得了重病,没有钱医治。钟意发起了一个募捐活动,同学们都踊跃捐款,但仍是杯水车薪。第二天,他带来了一张银行卡,问题一下子解决了。那个同学的父母特意赶到学校来向他们全班同学致谢。他以为钟意也会非常感激他,但是他发现她对他跟从前没有什么两样,反而更疏远他而与乔陟走得更近。

    毕业了,他要出国留学。

    而她和乔陟则考入了同一所美术学院。

    他记得在美国留学的第一个暑假,他回国,约了钟意,结果她和乔陟一起来了。

    三个年轻人聊得很兴奋,他喝了几杯酒。散席了,他拉住钟意,试探着问:“你可不可以做我的女朋友?”

    她惊住了,看了他很久,才笑了笑说:“你喝多了。”

    乔陟走过来,拉走了钟意,回头说:“兄弟,她是我女朋友。”

    他想,钟意还没有嫁给乔陟,他就有机会。

    他不断地给钟意写信,但是她回信不多,偶尔回一封,无非是反复强调: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后来,他回国了。她和他也要结婚了。

    “为什么没有选择我?难道仅仅是因为我表白得晚了一步吗?”坐在礁石上,他问她。

    “不是。你是第一个向我表白的人。”她淡淡的声音几乎被海浪的声音带走了,但是他仍然清楚地听到了。他是第一个。

    “乔陟故意气你,才那样说。你走后,他也向我表白了。”她继续说道。

    “那你答应了?”

    “嗯。”

    “为什么拒绝我,而去答应他?我除了没有他穷,哪一点比不上他?”他有些激动。

    “陈驹殷!”她怒了,“你不要以为你资产上富有就可以为所欲为!这世上,钱买不到的东西太多了!”

    “难道,我们之间就这样了?”

    “对!就这样了!结束了!懂吗?我的爱情是现实的,你不是我这个世界的人。”

    “钟意,我问你,最后一次问你,我希望你告诉我实话,你到底爱不爱我?”

    很久,她的眼睛盯着大海,看着海浪拍打着礁石,她没有回答。

    “回答我,钟意!”他掰着她的双肩,“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我要结婚了。”她说。

    “你只是要结婚了,你还没有真正嫁给他,不是吗?钟意,我求你,回心转意,嫁给我好不好?”

    “陈驹殷,你冷静一下,我要结婚了!我请求你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有时,拥有很多的财富真的不是件好事,它会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远很远。有些人会莫名其妙地想着与有钱人保持距离,他们认为这是一种气节。陈驹殷深刻地体会到了“钱多了也不是件好事”这句话的含义。

    ……

    十七年过去了,少年时光倏忽而过。

    他叱咤商海,名利双收,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一个人能代替钟意在他心目中的位置,他仍旧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