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曾经埋下的心结(2)

    更新时间:2016-11-13 21:41:51本章字数:3367字

    我曾经以为我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因为我会经常给她打电话,也会哄她开心,会帮她买衣服,会给她剪指甲……而此时我才知道自己是有多么不孝,我把她的疲惫劳累当成更年期正常反应,把她的腹痛胃痛看做是她已经适应的事情,我没有用心,倘若我再细腻一些,我就能察觉出妈妈对病痛的忍耐。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坍塌,没有一丝光明。

    王叔叔顾全我,很简单委婉地说着妈妈的病情,他们都是善良的人,我没哭没闹,但感受到了康凯哥哥扶着我肩膀时颤抖,我不晓得是他在抖还是我在抖。他说:“妹妹,老师肯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腹部有肿瘤是确定的了,妈妈好累,已经有一天时间昏迷不醒了。

    我很害怕。但想着如果妈妈不能陪伴我,我在这世界也没有留恋的人了,我会陪着她一起走,不管去哪,这么想着,又没那么害怕了。

    周围人好像来了又去,康凯哥哥的妈妈似乎也送来了吃食,抱着我安慰我,恍若隔世,我浑噩不知。

    当崩溃到一定程度时,真的不是食不知味,而是一口水都咽不下去。

    我滴水未进,神思恍惚,康凯哥哥的柔声细语一句都没入耳,医护人员进出了好多次。我被康凯强行拉出病房,他很焦虑,很暴躁,批评我:“你这个样子怎么照顾老师?!能不能让你妈省省心!”

    我陌生地看向他,良久,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但是足够语不惊人死不休:康凯哥哥,除了妈妈,我没有别的亲人。妈妈是我的全世界。倘若妈妈不能醒过来,你放心,我会做到一个女儿应尽的孝道。好像是没有夫家的女人入不了坟冢,无人作伴。所以我有一件事麻烦你,你对我一直很好,我真的把你当成哥哥,你不要害怕我,我不会伤害你,我请求你,请求你,我随母亲去后,把我的骨灰也洒在有妈妈的那片海,好吗?这是我唯一的心愿,求求你答应我。

    一天的时间,我比从前二十年的眼泪流得都多。

    王康凯一直寸步不离地守护着夏清涵,他早就把她当成亲妹妹对待了。看着她蜷缩成一团守在病房外,看她被允许探视看到自己的母亲身上插满管子时眼泪决堤,看着她神思恍惚听不见一言一语,看着她悲痛欲绝毫无气力,他也心痛的无以复加。

    她不愿意和别人说话,默默地流着眼泪,原来她心里已经有了决断,这般极端决绝。他抱着她,搂着她,安慰着她,自己也止不住涕泗横流:“哥哥当你一辈子的亲哥哥,哥哥会照顾你,姐姐也会照顾你。”梦茹收到消息后,也尽快地回来,陪在了清涵身边。

    梦茹轻轻拍着清涵,陪着她流泪:“姐姐也是你的家人。”

    当夏清涵身子软软地从康凯怀里滑下去时,康凯和梦茹急忙叫医生,一天多时间滴水未进处于极度悲伤的涵涵,失去知觉晕倒了。

    老师却在那时清醒了过来。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躺在病床上了,只是我醒来后,已近黎明。窗外有些光,我来到妈妈的病房,看到了伏在她病床旁睡着的梦茹姐姐。我蹑手蹑脚地,凝视了妈妈片刻。比昨天清醒一些,可是我依旧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很久以前我看过一部电影,《妈妈再爱我一次》,电影里的妈妈在孩子生重病时,五体投地一步一叩首去山上为儿子祈祷。如果真的灵验,我也愿意去。朝着窗外的黎明,我弯下自己的双膝,双手合十放在面前,闭着双眼祈求。

    与时俱进的潮流青年在此时愿意用如此方式来表示自己的虔诚。

    康凯回到清涵的病床时没发现人影,来到老师病房时看到了一个娇小的人儿虔诚地跪在窗前,床上的老师已经醒来正静静地望着窗前的一幕,眼泪顺着双颊流下。热粥还拎在手上,他无声退回,躲在病房外。

    清涵已经起身,老师恢复情绪微微咳嗽了一声。伏在床边睡着的梦茹惊醒,此时清涵已经坐在母亲身边,握着她的手。

    梦茹和康凯悄悄离开,房间里剩下我和妈妈。

    虽然一直是呜咽,并没有嚎啕大哭,但嗓子也是哑的,我尽可能恢复撒娇时惯用的腔调:“妈妈。”

    “怎么瘦了。”

    眼睛不由自主地变红了,我委屈地嘟着嘴:“食堂饭吃不惯,我想吃你做的饭了。”从这时我开始长大,因为我懂得什么叫说着开心话实际有苦说不出,眼泪都是倒流到肚子里的。

    “好,回家妈妈做给你吃。”妈妈的眼角潮红,她没有笑意,因为在那时我们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结果。

    “妈妈当班主任的威风凛凛哪去了?我好不习惯现在的你。我照顾得也不周到,真希望此时躺在病床的是我。”眼泪簌簌落下。

    “傻孩子,别胡说。妈妈最大的心愿就是你一直平安健康着。”我趴在她脸旁,妈妈轻抚着我的头发。

    “妈妈,可能从前我一直不听话,而且爱耍小聪明,但从今以后我会乖乖的。我再也不会瞒着你去你办公室偷假条,还骗你记性不好。我也不会和你因为我穿什么样的衣服吵架,你不喜欢我穿破洞的牛仔裤,我一条也不买了。我常常背着你吃各种垃圾食品,街边小摊的东西,没离开家前,我总是觉得街边的东西比你做得好吃的多,上了大学后我自由了,随心所欲了,可是那些垃圾食品再也不想吃了。从前我常常抱怨,你做的饭也就我吃,你亲闺女才勉为其难地吃,其实高中住宿后我就发现我还是习惯妈妈的味道,只是我不好意思承认。上大学这么长时间,每个食堂各式各样的饭,我从来都是食不知味,但每次回家后吃你做的饭都能狼吞虎咽。还有,你嘱咐我特殊时期时不能沾凉的,可大夏天的时候我总也控制不住吃冰棍,然后下次大姨妈来的时候就痛得死去活来的,你给我熬得红枣什么汤我喝了总是很管用的,我可不会熬,我连名都记不清呢。我心血来潮时买的那幅十字绣绣了百八十针后扔给了你,你当班主任那么忙,有没有空绣呀?那是一个田园画,是我心中向往的我俩的小家……”

    “妈妈给你绣好了,你扔在家里的那幅十字绣,妈妈想你的时候就会绣上一些,已经绣好了……,将来当你的嫁妆好不好?”

    几十万针的十字绣,妈妈已经给我绣好了,因为我离开妈妈去上大学后,妈妈无时不刻不在想着我。我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妈妈,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曾经还因别人和你怄气,不回家,不理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其实后来我一直为那件事后悔,我心里已经和您说对不起说了无数遍了。现在我谁都可以失去,唯独不能失去你,谁也可以抛弃我,唯独你不能……”

    “妈妈从来没和你生过气,妈没怪过你,你一直是妈听话的好闺女……”

    我帮妈妈擦了擦眼泪,泪眼朦胧:“我并不听话,我只听你的话,妈妈抱抱我……”

    查房的医生护士一群人来到病房,康凯哥哥,梦茹姐姐买来饭让我吃,我还不能倒下,勉强灌了一点儿汤水。

    那天,是我最难熬的一天,因为妈妈的检查报告要下来。良性肿瘤或者是恶性肿瘤,癌症晚期的治愈率几乎为零,我不敢想。

    我多希望那是一场噩梦,除了惊醒后的一身冷汗,我的生活还是以往的波澜不惊。然而当我一遍遍掐自己时,我真的感觉到很疼。

    现在回想当时仍止不住打寒颤,那种经历是刻苦铭心的。当王叔叔拿着化验单露出笑脸时,陪在我身边的一群人如释重负地松下一口气,我终于控制不住了,号啕大哭。感恩保佑着我妈妈的神,感恩照顾妈妈的白衣天使们,感恩陪在我身边的朋友亲人……

    ‘虚惊一场’真是这世上最美好的词。

    康凯哥哥和梦茹姐姐在我最难过的时候一直陪在我身边,把我当成亲妹妹一样看待,他们早已成了我的亲人。

    他俩若真成了合法的夫妻,我也为难,我究竟算是当娘家人呢还是婆家人呢?

    挂上QQ,两人分别给我发来消息通知了我他们的喜讯。

    我一边和他俩从电脑上聊着天,一边和妈妈通着电话:“妈,康凯哥说他结婚时让我当伴郎,梦茹姐让我当她伴娘。”

    妈妈笑着听我们闹。

    我回复了一条消息后窃窃地笑着:“妈妈,你说等他俩真结婚后,我是叫姐夫呢还是叫嫂子?”

    “还是哥哥姐姐的叫就好了,你和他们都那么熟,叫哥哥姐姐更亲切。”

    “他俩为我叫嫂子还是叫姐夫争论起来了,我看他们吵架呢。康凯哥哥要我和梦茹姐姐叫嫂子,他说涵涵是我亲妹妹,梦茹姐姐不让份,怎么就成了你亲妹妹了,明明是我亲妹妹,我娘家人,结了婚后得改口和你叫姐夫……”

    “你们呀,”妈妈满是爱怜地语气。

    我快速地打了几行字过去,笑倒在床上:“妈妈,我刚给他们出了个主意。我说我看谁给我的红包大,康凯给的红包大,我就和梦茹叫嫂子,梦茹给的红包大,我就和康凯叫姐夫……”

    “妈妈,康凯说要和你告状,他说当初纵容我瞒着你给我偷过那么多张假条,现在立场这么不坚定。”

    “妈妈,你看王康凯多狡猾,他偷偷地用短信给我发过来,你梦茹姐给你的红包多大,哥给你的比她的多两百。”

    “妈,原来梦茹姐姐也有心机呀,她也给我发来一条信息,说她去订礼服时顺便把我的伴娘服按照我的尺寸订好了……”

    现在每天都和妈妈通个电话,聊聊琐事,我说的多,她静静地听,我喜欢把高兴的事有趣的事和妈妈分享,此时的我,是无比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