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浪漫的小说家

    更新时间:2016-10-31 14:45:44本章字数:9701字

    如果说我们29号楼最让人激动地事情是什么的话,那就是读路边散发的,打印在纸张上的西部小说。如果说在29号楼四年的时间里,我们读过的最让人牵肠挂肚的西部小说是什么的话,我们二十三个人一致同意是一部名为《头要爆炸》的西部小说,那部小说是这样的:

    ~ ~

    “嘿,伙计,知道吗?永远不要在你不痛快的时候向乌七八糟的人说心里话。”

    “嗨,哪有什么乌七八糟的人啊。”

    “这黄土上多着哪,总之,这事啊,你得信我。”

    “我看哪,不痛快的时候就干脆紧闭着嘴巴。”

    “对,闭上嘴巴。”

    说完这句话,大块头劳森,就仰起脖子张开大嘴咕噜下去杯中剩下的黄酒,他的脸都已经涨的通红了,不过他不在乎,他又叫馆子里的服务生保尔给他加满酒,保尔当然从命。

    “你喝这么多,回去后你老婆不管你吗?”

    “我都辛苦工作一天啦,喝点酒她还能给我脸色看?”

    “可是你喝的太多啦,一身酒气的。”

    “不管怎么着,娘们是不该给我们脸色看的。”

    “随你便啦,不过你真该少喝点。”

    “别烦啦,我跟你说,你认识多罗泰亚的菲朵拉女士吗?”

    “听人说过,她怎么啦?”

    “她可是个美人啊。”

    “唔。”

    “跟你说,据说她被他丈夫打的面目全非。”

    “真的?为什么啊?”

    “还能为什么,肯定是菲朵拉生活不检点。”

    “唉,现在放荡的女人太多啦。”

    “我说保尔,像你这么年轻的小伙子,就应该去跟这种浪荡的女人混在一起才像样子。”

    “别瞎说啦。”

    “跟你说,我年轻时就是那样过来的。”

    “呵,那你没被她们吸干血吗?”

    “哼,吸干我的血可难着呢。”

    “不说这个,拉戴尔的丈夫可是个什么人?”

    “恶棍。”

    “恶棍?”

    “保尔,你可别去惹她那丈夫,做出为拉戴尔出头什么的事的来?”

    “咳,怎么会。”

    “她丈夫是老镇长的儿子,做巡逻队的头头。”

    “ 噢。”

    “哦,对了,你可知道老镇长快要死啦?”

    “啊?不会吧,不久前我还见过他呢。”

    “呵,难预料的事情多着哪,多多开眼吧。”

    劳森又仰着头喝完剩下的酒,就起身站起来,披上大衣,他拍了一下罗斯的背走出了酒馆,门外是熟悉的黄土地,干枯的树丫向天空伸着爪牙,似乎再乞求上帝给它们的死一个交代,此刻天还没黑透,远处还显露着对人没有任何危险的昏黄的光,劳森向不远处的家走去,他什么都没有想。

    罗斯还坐在酒馆里头,酒馆里几乎没人,这本来就是个小镇,罗斯是刚刚才知道她情人的事,他很担心她,他觉得自己快坐不住了,他走出了酒馆,遁入了茫茫黑夜,街边只有点点零星的灯光从别家的窗户里透出来,灯光也需要透气,也有烦恼,还好有黑夜啊,黑夜容纳一切。

    罗斯快步走,很快就到了家里。

    罗斯一直一个人住,他并不富有,但也不穷,在这个小镇上做着一份体面地工作,当地报社里的编辑,小镇上识字的人不多,报纸卖得不大好,可是这不重要,报社也只是外地大佬的副业,罗斯从来没见过自己真正的老板,当然照片是见过的,而且每天都见,报纸的标题“马克西姆日报”的左边就是老板马克西姆本人,叼着一根雪茄,咧着嘴笑,鼻梁上驾着一副眼睛,头发梳向一边,典型的世俗形象,俗不可耐,罗斯想。

    罗斯回到家中,点燃了一个香烟,摘下帽子,走到朝南打开的窗户边,看着茫茫黑夜,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自己叼着香烟映在窗玻璃上的隐约可见的头像,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特别想去见他的情人,他爱她,他快疯了,他怕她现在已经被打的没了样子。

    半夜里,他依然睡不着,他烦透了,他恨自己,他知道,不管怎么样,自己还是得好好睡觉,他索性将她情人留下的内衣盖在自己脸上,他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打在她情人的衣服上,换回来她情人的味道,他就被这样的气味催眠了。

    第二天醒来,天已经大亮了,罗斯的工作本来就没必要早到,他本来不准备去报社了,后来转念一想,可能会在报社里得到菲朵拉的一些消息,又匆匆忙忙的赶去报社。

    今天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街上有小孩子在戏闹。烦透了,罗斯什么都不看不见。他只管迈腿赶路,马克西姆报社离罗斯住的街区并不远,说白了,在这个西部的小镇上,哪里又远呢?

    罗斯还没踏进办公室,落日大道街边报社二楼就有人冲罗斯吹口哨,是报社记者布莱恩,罗斯看到他一脸笑嘻嘻的模样,抬头打了个招呼,就埋头进楼。进楼干嘛?来这里干嘛?菲朵拉!菲朵拉的腿!菲朵拉的乳房!菲朵拉的屁股!我的菲朵拉!对了,菲朵拉的脸!

    他真的怕菲朵拉被打的没了样子。

    “嘿,罗斯老弟,早啊!”

    “早。”

    “我说今天天气真不赖!”

    罗斯没有吱声,在看着手里的文件,密密麻麻全是该死的字母。

    “老弟,身体不太好?”

    “好着呢,能跑60公里。”

    “哈哈,60公里都能跑去多罗泰亚啦!”

    “我就要去多罗泰亚。”

    “哎哟老弟,您也要去去多罗泰亚鬼混啦?世道变啦,哈哈,道德败坏,绝对道德败坏啊,哈哈。”

    “别烦我啦,你可听说过多罗泰亚出了什么事?”

    “嗨,那里出的事我还不知道吗?尽都是些道德沦丧的事。”

    “别烦我啦。”

    “对了,你要去多罗泰亚,就不得不去见识一下多罗泰亚的头牌,菲朵拉小姐,保证叫你忘不了。”

    “菲朵拉最近出了什么事?据说她被她丈夫打了?”

    “他丈夫敢打她?她丈夫是个孙子,哈哈。”

    布莱恩说完这话,报社主任伍迪走进办公室,点燃一根烟,凑了过来,这偌大的办公室一下子感觉变得有生气了,多了一个活人。

    伍迪虽是主任,但可真是一点儿没架子,人很幽默,他喜欢布莱恩这小伙子,虽说布莱恩是懒了点,但“我说不能怪我,本来就没什么活儿不是吗?”,布莱恩时常在伍迪逗他的时候,一脸严肃而又委屈的这么说。伍迪爱逗布莱恩玩,布莱恩不知道。

    “布莱恩,今天天这么好,没出去看看,搞点新闻回来?”

    “嘿,老板,今儿还早着呢?您看您不也刚到吗?哈哈。”

    “你小子心太坏。”

    罗斯看着手里的纸发呆,“孙子,谁是孙子啊!”,他真的烦透了。

    过了快一个小时了,杰克还是没有来,谁知道这小子去哪了?这小子今天还来吗?烦透了,“孙子,到底谁是孙子啊!”,能不烦吗?

    罗斯再也等不下去了,“去一趟不就全知道了,真是孙子,别等啦!”

    罗斯下了楼,出门沿着落日大道直走了两个街道,到了汽车站,下一班车还有三十分钟发车,罗斯是知道的,他当然熟稔于心,他买了票坐在大厅里等。

    “真不知道杰克这小子去哪了!”

    车站里没有什么人,大厅里光线很充足,耳朵里都是外边汽车马达旋转的声音,那种使劲的声音,不孙子,这声音一点不孙子。

    “真不知道杰克这孙子哪里去了!”

    车快要开了,罗斯站在那边,等了一会,看了会天空,有一只麻雀飞过,在车站广场上投下一小小的斑影,“这孙子。”罗斯心想,遂一头扎进车里,车开动了。

    车开的不很快,这样挺好,罗斯想。罗斯也想菲朵拉,想菲朵拉的脸,没了样子的脸会是什么样子。

    车开过了库勒湖就到站了,多罗泰亚还是那么热闹,街上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罗斯现在却不知如何是好,不知该去哪?只觉得自己有力无处使,房子那里是肯定不敢去了,这帮孙子,他知道,房子是无论如何不能去了。

    他只得沿着大街走,低着头,得低着头,他不认识多罗泰亚什么人,但是他隐约知道,多罗泰亚得有人认识他了。

    一下午罗斯低着个头,从北巷走到南部湖区,从东街走到西街,没有目的,也没有人说一句话。

    “嗨,孙子,说不定这一切都是胡扯淡,菲朵拉的脸还是好好地样子,我还是得去房子。”罗斯心想。

    罗斯说的房子,在多罗泰亚的北面,是他跟菲朵拉幽会的场所。菲朵拉有时候一个人也会在那,在那里等他,有时候他来,他当然会尽可能来,他爱她,她以前在那等他的时候,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来,他们没有其他可能的方式可以约好。自第一次见面以来,他只是告诉她,他爱她,他问她她爱不爱他,她说爱,他说那好,他们以后可以在哪里碰头,她说她知道了,她知道那个地方,那个房子。后来一直这样,他们没有变过,全都沿用第一次约定好的方式。

    罗斯走到房子附近了,房子周围没有其他房子,罗斯慢慢的走近房子后面,说近,还是隔了不短的一段距离,他眼睛紧紧盯着房子的窗户,生怕窗户后出现一双眼睛,留神听有没有什么声响,当然,他什么都不会听到。

    “孙子!”他想。

    他大步走到窗户边,脚踩在梧桐落叶上发出胶质的声音。仰着脖子朝里张望,什么人也没有,菲朵拉也没有,没有好消息也没有坏消息。

    他现在不怕了,他躺在他们的床上,没有想她。

    是深夜了。

    多罗泰亚也安静下来了。罗斯饿了。肚子再向他说话。可是嘴巴紧闭着,懒得搭理,终究,肚子这东西懂什么!脚却动起来了,脚是哑巴,但不是聋子,它知道肚子饿了,它得起来,它得为它的兄弟找点东西填饱。这世界上,到处都是好兄弟,眼睛也醒来,脑子也醒来,大家都为肚子兄弟奔命。

    饥饿可以消除其他的恐惧。我想兄弟你们都无疑都知道这个道理。

    街上看不到一个人,再往前走一段就离远处的灯光很近了,那就是多罗泰亚那有名的长长一条街的酒馆了,一家家紧挨着,缩在一起抵御着黑暗和寒冷,只从街上看,哪一家门窗透出幽幽的光,并无吵闹的其他声响,每一家都是相似的,没有一家搞特殊,就像一个妈妈的一整条街的入了连队的孩子。但孩子这个比喻也许并不恰当,这里哪一家都够一个大人消遣整整一夜的。

    罗斯走进了一家店,要了一杯波本,要了一份三明治加培根,这里一楼没有什么人了,毕竟这个时候了。填饱肚子,他想要个女人,那只是一件简单的事,他很清楚,他只要一口气喝完剩下的杯中物,走上屋脚贴着一侧墙壁的木质楼梯,只要走上去,只要走上去,那不是一件难事,多罗泰亚的所有男人都这么干,布莱恩也知道他们全都这么干,全报社都知道他们全都这么干,可是,那个男人怎么能够这么干!

    罗斯叫来这里的酒保,酒吧名字叫乔,罗斯问乔最近这里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乔是个精力充沛的人,特别是在这种深夜。

    “先生,要说好玩的事这里可每天都在发生啊。”

    “不说楼上的事。”

    “嗨,当然不说楼上的事啦,楼上的事能叫什么事嘛!”

    “菲朵拉的事。”

    “先生,要说菲朵拉的事,您不是本镇人吧,当然啦,我一看也就知道了,不过您对这里挺了解。

    “当然了,不然我就不会知道深夜这里可以歇歇脚了。”

    “那你不会不知道菲朵拉的事。”

    “菲朵拉究竟出了什么事?”

    “这些女人,这些女人的事,还不全都一个样子。”

    “菲朵拉找男人?”

    “女人嘛,生下来就是为了找男人呗。”

    “我听说菲朵拉丈夫狠狠揍了这女人,这事可算事实?”

    “就像猪生猪崽子绝对错不了。”

    “这女人被打了什么样子?”

    “嗨,那就是这橱柜里的酒,五花八门。”

    “什么意思?”

    “本质上都是醉人的玩意,可是在我们口中,不是一种一个叫法吗?就是这个意思啊,老兄。”

    “哎。”

    “快活起来,女人就是乐子嘛。”

    “不是这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不开心就上个楼,上个楼都是乐子,哈哈。”

    屋外已经泛白了,在黑夜驱散这白,这白反攻之前,谁也没有来过,当然,也没有人下来过。

    酒馆老板早早就过来了,乔知道,老板一直这样,嗨,这行当,还不就这样吗?

    罗斯和乔一起走出酒馆。

    玫瑰街,那是要去的地方。

    现在没什么好怕的了。喝了三杯波本,现在他是一个巍峨的火山。

    罗斯告诉院门口看门老头的来意,老头就把门打开了。摆了摆头示意楼宇的正门,他懒得浪费一个语气。

    踏上七级台阶,踏上大理石基座,门是开的,没看到一个人,这巡逻队都是好好青年,没有一个闹腾的,这道德败坏的镇子,布莱恩说的真是一点不错啊,罗斯想。现在还早得很呢,他灌满波本的脑子厌恶这昏聩的清晨,也厌恶被那群生来就是为了找男人的女人填满了的黑夜。

    他朝右边走,看看右边的房间内,还是没有一个人。他又走向左边,这一边完完全全就是右边的孪生兄弟,他们哥俩打娘胎起就商量好了不吐露一丝气息。真真的男子汉。

    “这帮孙子。”

    罗斯坐在大理石基座上,太阳光开始能照在他的脸上了,罗斯眯起眼睛对着眼光,晒了一会,酒气都在蒸发,脑袋热热的,在这突然降临的美好的时刻,罗斯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只有光,在这个镇上,光只会照在他的身上,他们爱睡多少女人就去睡吧,他只要菲朵拉,菲朵拉只属于他,菲朵拉怎么会找其他的男人?光怎么会打在其他的人身上?在这个道德沦丧的镇上,怎么还会有其他人会坐在大理石板上,享受阳光?不,绝对找不到的。

    老头儿躲在小房间里伸出头来看了看罗斯,没说话。这老头根本就是个哑巴,他想。

    过了好一会儿,门口过来三个人,一看就是巡逻队的,都穿着巡逻队的制服,三个人都高高大大,罗斯站了起来,中间的那个青年问他,有什么事,这青年长得白白净净,但眼神不很友好,罗斯说他来找这问话的青年的头头,哪里可以找到他。青年让他跟着进去。

    他们在一张桌子边坐下。其他的两个人坐在另外的办公桌上,开始看桌子上的文件,罗斯知道了,这几个都是正经的人。

    “这么说,你是红河镇的记者?”

    “是的。”

    “你找我们头头干什么?”

    “我想做一个多罗泰亚的名人特刊。”

    “我们头头不是名人,他没有做过什么事。”

    “但他父亲是有名望的人。”

    “那是他父亲。”

    “究竟我怎么可以见他?”

    “你见不到他。”

    “为什么?”

    “他不会见你。”

    “我是记者。”

    “你是红河镇的记者。你应该去关心你们镇的生活。”

    “不是这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他不会见你。”

    “我问你一件事?”

    对方点了一下头。

    “是关于菲朵拉。”

    “我知道你是来问这件事。”

    这时候,那两个同伙抬起头来对着他们的伙伴笑了。

    “恩,我想知道菲朵拉这件事。”罗斯严肃的说。

    “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

    “我发现,你们这些记者没一点本事。一个杰克,一个罗斯,全都是什么也知道不了的红河草包。我也想问你一件事,就是你们他妈的能不能滚回你们的红河地里去,重新再长一遍,我觉得这样也许就能多懂点事!”

    那两个同伙又笑了。这一次显得更开心了。嗨,人生嘛,哪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秋天的库勒湖有一种别样的美。金黄的树叶掉进湖里,是一叶叶离开港口,探索未知的小舟,它们无畏无惧,丝毫不在乎自身的渺小,山上的枝桠林立,那是一群巨人向冒险者挥舞的双手。风凛冽的吹过,湖面波纹荡漾,“出发吧,出发吧,称水还没结冰呀!”小舟上的水手已经唱起了歌,它们天不怕地不怕,鱼儿也跟着它们摇起竖直的尾巴,“结伴而行吧!结伴去那遥远的地方呀!”

    罗斯坐的船也马上要出发了。他回去的时候找到了杰克,杰克告诉了他一些他取得的情况,杰克是个好记者,杰克不是草包。罗斯向伍迪说了,自己想要一个长假,伍迪也没为难他,只是报社里都觉得他最近有点怪,他们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叫他好好休息一阵子,“伙计,这下可以去多罗泰亚好好乐上一乐吧”,布莱恩还是那副老样子。

    汽船发出长鸣,岸渐渐远离,罗斯站在船头,他要去找菲朵拉。

    “结伴而行吧!一起回家!”

    船会一直开过整个库勒湖,驶到河口,沿着河一直走,会并入一条大河,顺着大河的流向连续开上三天就到了终点,那个平原上的城市,苔斯皮。

    苔斯皮,那是一座让多罗泰亚也黯然失色的城市,传言那里没有日落,夜晚也如白昼一般明亮,在夜晚,街上依然人头涌动,商人还在做着买卖,大声吆喝,汽车川流不息,它们永远有地方要去,酒馆里总是坐满了人,从来不会给旅途劳累的人一块歇脚休憩的地。你可以向任何一个人问话,他们永远不会不理你,相反,他们很有礼貌,带着微笑回答你,可是有一点你不能不知,关于苔斯皮这座城人尽皆知的秘密,那是从苔斯皮回来的人给要去苔斯皮那块土地的人善良的告诫,他们说,苔斯皮的居民知道苔斯皮城中每一个人的样子,他们有一个宝库,装着每一个人的脸,死去的人样子会擦去,新生儿的样子会加入,那个宝库里没有你的脸,所以你问话,只有一半的概率他们会说真话,他们爱用假话用来唬骗你,让你在这里生活不下去,很多旅人路过这座平原的城市,想往北方去,却一直走到了南方的大海边。传说那就是苔斯皮,一个只属于它自己的城市。

    罗斯知道苔斯皮的秘密,那是杰克告诉他的,杰克那个好小伙子,杰克知道很多,也是他告诉罗斯,菲朵拉,被那个孙子带到了这里!

    三天的航行终于结束了,眼前是一片全新的土地,这是一块全新的世界,罗斯想到那些叶子,他也是一片叶子,他不想害怕。

    罗斯下了船,风帆已经鼓起,苔斯皮的一条条街道,每一间房舍,一张张面孔,是一个大杂烩的湖,罗斯要去的就是那湖里。只有一个人下了船,只有一个人要去苔斯皮,这就是后来流传的一个故事的开始。

    在离码头不远的一条街道上,罗斯找到一家旅店,他住了下来,老板是苔斯皮人,红红的脸,唇上留着浓密的胡子,他总是戴着一顶帽子,那是一顶棉帽,老板告诉罗斯,这个旅店,是全苔斯皮顶呱呱的。

    罗斯睡了一觉,醒来下楼吃了鸡蛋加吐司,就上街去。往左边走是码头区,所以罗斯往右边走,夜晚的苔斯皮好不热闹,罗斯知道了,苔斯皮是有夜晚的,只是苔斯皮城中的人拒绝夜晚,他们聚集在广场上,欢笑、嬉闹、追打、蹦啊跳啊,年老的、中年的、小孩子全都一副样子,像在过新年,罗斯看着这些人,站住不动了,他发觉自己很失落,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了,究竟该怎么找到菲朵拉呢?真是一点主意还没有。真是糟透了。

    罗斯像个孤魂一样在这个城里飘荡,苔斯皮的居民表面上对他视而不见,当他在场的时候,他们全都看不见他,可是他刚一飘走,他们全都在谈论他。他们谈论他的时候,没有像在过新年那样开心的面容,他们一脸严肃,带着一点同情,大家窃窃私语,仿佛在诉说一个秘密,可这不是秘密,三个晚上以后,全城的人都知道有个魂灵来到了他们这里。

    漫无目的的晃悠了三个晚上之后,罗斯不再出去,他待在旅店的房间里,他面目表情的度日。苔斯皮的广场上在第四个夜晚空无一人,在旅人不出来的时候,苔斯皮的人也待在家里,一家人围坐在火炉边,分享各自关于那个魂灵的秘密,三个夜晚以后,这个故事就完成了。

    苔斯皮的第七天,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尽管罗斯的心黯淡,他还是决定得出门去。六天一无所获的生涯,心爱的菲朵拉不知是关在凶恶的苔斯皮人家,受尽苦头,还是偷偷跑出来,包裹着被打了没样子的脸询问回家的码头,却被可鄙的苔斯皮人指向那个更大的港口,在那里上了船,却不知那里的轮船全都开往纳斯塔西亚。

    想想都太可怕,不知不觉,罗斯却已走到那个城市边缘的港口,这里的轮船一艘艘在水面排开,这些船形体很气派,部件却开始生绣了,全都停在那里,显示一种静止的宁静状态,这个港口也很安静,没有人要离开,也看不到有人在进来,顺着宽阔的河面往下游看过去,竟没有一艘船的影子,远处的天际,有一群大雁在飞走,罗斯想到杰克的话,苔斯皮,那是一座它自己的城市。

    罗斯来到河边,看着翻涌的河水,他萌生了一个极坏的念头,这个念头是突然出现的,以前他还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以前,他觉得他还是能够见到菲朵拉,可是现在他觉得,说不定,菲朵拉的身体早已经在这河水中被鱼豚啄没了样子,飘向了下游,已经残缺不堪了,这个念头是第一次出现,他只来了苔斯皮七天,他的心智就已经被磨灭了,也许苔斯皮是这样一座城市,对一个外来的人,它从来不直接抗拒你,它让你踏上它的土地,但从你踏上的那一刻开始,它就不断慢慢远离你,到某一天,你就会发现你脚下的土地已经彻底失去了。

    罗斯感到非常的悲伤,泪也掉了下来,这时,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罗斯惊奇的回头,看到一个老人的面孔,满面慈祥,眼睛透出光亮,老人说他听到哽咽声,就走了过来,看到罗斯的背影,那种哭泣中的颤动的背影,他说他在这个港口,这条河边见过太多的人哭泣,他见不得人哭泣,他说那不应该是苔斯皮。他说他要对罗斯讲一个故事,他说这个故事是昨天夜里,听他可爱的孙女对他说的,他问罗斯想不想也听一听这个故事,罗斯说好的,他想听一听这个故事。

    在苔斯皮东南角,有一户有钱的人家,他们家与外界有贸易往来,苔斯皮城里很多的商品都是从这户人家分散开来,出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他们从港口去纳斯塔西亚,也从那个小码头去往多罗泰亚。他们家雇了很多帮工,他们都不是苔斯皮人。

    有一天,一个陌生人来到这东南角的城堡前,告诉门口的人,他需要见他们的主人家,那个门口的人问他有什么事,陌生人回答说他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他让那个门口的人转达他的主人,就说是港口的老头叫他来的。门口的人进去只一小会,回来之后让陌生人跟着他进去。

    “那么,你有什么事?”

    “我来是为了说一个故事。”

    “就为了一个故事而来?”

    “还为了一个女人。”

    “这又有什么想干?”

    “这故事就是讲这个女人。””

    这个故事,是全苔斯皮人都知道的故事,这个东南角的主人当然也知道这个故事,陌生人知道这一点,他告诉城堡的主人这不是一个新的故事,但他请求城堡的主人再听一遍这个故事,由他来讲,完完整整的讲一遍,城堡的主人接受了。

    事情就发生在不久之前,约莫一个月前的样子,那一天,码头上来了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并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只是后来苔斯皮人在议论这一对男女时,大家的一致印象就是,那个男人生的高大,穿着一件灰色的双排扣大衣,那个女人裹着黑色的头巾,佝偻着背走路,这就是那两个人,一切都被简化了,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没有声音没有抽烟的样子没有眼泪,从此只要说双排扣,那就是在说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上了一辆汽车,带着那个女人,人们说,那辆汽车去了就来到了东南角的城堡,也就是此刻正在讲述这个故事的这个城堡。那是广场上集会的时候,东南角附近的苔斯皮人说的,说他们看到一辆汽车,上面下来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双排扣的男人和头巾包裹的女人,故事正好对上了,这就是码头区附近的苔斯皮人方才描述的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广场上所有的人都被激发了兴致,他们听东南角的苔斯皮人和码头区的苔斯皮人核对那一对男女的细节,听得入迷,这个故事很快传开了。每一个人后来都会说这个故事,他们说,有一天,有两个人来到了苔斯皮,那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来自河流上游的一个城市,那是一个道德沦丧的城市,那个女人,那个裹着头巾不让人瞧见的女人,是一个放荡的女人,她是那个男人的妻子,那个威武的男人是个完美的人,可即使这样,这个女人因为内心天生的欲望,她不感到满足,她背着那个男人,她的丈夫,与其他的男人上床。事情暴露之后,这个男人,没有去找那个引诱他妻子的男人,没有向那个陌生人报复,不是因为他无能,事实是,他在当地是一个有势力的人,但是他没有去找那个陌生的男人,他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那个人不是当地人,但是他在当地有一个房子,在偏僻的一角,所有那些不忠贞的男女之事都发生在那个偏僻的房子里。或许是知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已经无法挽回了,过激的举动也只能发泄一时的愤怒,所以他克制住了,苔斯皮的人全部都说,那个双排扣男人一定是个读过书的人。

    ~~

    这个故事让我们难以忘怀的最大原因是,接下来的小说没有了,我们把印小说的纸张翻了个遍,也没有看到更多的文字。这一下把我们所有人都憋坏了,我们去找街边散发打印小说的人员,那个人却说,他不知道,他拿到的完整小说就是只有这么多。

    我们说,不可能,这个故事很明显没有结束,主人公还没有找到菲朵拉呢!怎么可能就结束了!

    散发的人员还是说他不知道,但他提议我们可以到网上去找一找。我们采纳了他的建议,在搜索栏里搜索《头要爆炸》,可是压根找不到一部叫《头要爆炸》的西部小说。

    我们变成了小说里的主人公,感到一筹莫展,头要爆炸。找不到菲朵拉!菲朵拉的腿!菲朵拉的乳房!菲朵拉的屁股!也全都找不到。

    自此那以后,我们就放弃了读路边的散发小说,吃一鉴长一智,为了防止头再次爆炸,我们拒绝阅读。

    但是不读小说的时间长了以后,我们又有点百无聊赖,心里咯噔蹦出一种侥幸心理,那种心理天真的以为《头要爆炸》这部小说的下半部分,突然有了,正在路边散发当中。有一天,当我们使劲按捺这种心理十五天以后,我和狗终于被这种心理所彻底击溃,穿上鞋子跑到路边,去找那位散发小说的人员。

    “到底《头要爆炸》这部小说的下半部分找到没?”

    “下半部分确实没有,不过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那位人员说,他的脸上汗涔涔的。

    “快说!快说!”我们催促他,一下子感到未来很有希望。

    “一位姐姐告诉我,写《头要爆炸》的小说作者是一位浪漫的小说家!”

    我们一下子怔住了,难以接受这个消息带来的现实。

    “只有这些?”我们追问。

    “只有这些。”他说。

    听到让他万分激动的好消息竟然只是这句废话,我们理所当然的感到有点生气。我们告诉他我们读过《头要爆炸》,这当然是一部浪漫的作品,我们知道这一点。但是我们不明白这为什么就是一个好消息?我们问他,但还没等他回答,我们就走开了,我们突然又为这位散发小说人员的奇怪的逻辑感到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