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无家可归

    更新时间:2017-07-26 13:03:51本章字数:3912字

    依菡拖着行李,低头沿着泥泞的道路,不紧不慢的走着。当她抬眸望去,错愕的发现,原本山村里街倚房连,皆为石砌的房屋院墙参差呼应,大部分房屋已经倒塌,断瓦残垣随处可见。

    惨不忍睹的景象让她心下一惊,她再也顾不得泥泞污渍,心急如焚的拽起行李箱,脚下呼呼生风一路直奔家门口跑去。

    她前脚刚踏进家门,放下行李稍作休息,刚和母亲周宛说上几句话,就看到有个穿着套头秋衣,胳肢窝里夹着公文包的男子,大步流星的闯了进来。

    只见来人是一张陌生面孔,由于逆着光线,使他的脸显得油光满面,肤色比常人的黝黑。因此不清楚他是天生黝黑还是晒的,总之打眼望去像一块行走的黑炭。

    恶搞的念头忽而盘旋在她脑中,依菡不由浮出一抹几不可见的浅笑。不过她很快她正了正神色,下意识的以防护姿态站在母亲面前,横眉冷眼迎对着来人。

    周宛再见到路崕又登门游说,表情明显一僵,心头咯噔了一下,警铃顿时大作。她推开依菡,毫不畏惧的直面路崕,冷厉威胁道:“除非你们从我身上踩过去,否则别想拆!”

    每当面对这位执拗又蛮不讲理的妇人,路崕的脑袋就隐隐作痛,他抚了抚又不自觉皱起的眉心,转而注视着李依菡。

    为了让工作顺利进行,当初他才求助于她的女儿李依菡,希望她出面劝说周宛配合一下。当时电话中李依菡清婉动听的声音,一直萦绕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岂料今日惊鸿一瞥,真人面貌和神韵比他想象中更为倾城迷人。

    穿在她身上毛呢大衣混搭黑色羊绒衫,这种叠穿方式让装束更有层次感,简洁舒适,更带出一种慵懒feel。而眉目顾盼生辉,更甚撩人心怀,看得他一阵忘我心动。

    也许倾迷于她这样的气质,路崕挥舞着拆迁补偿协议书,语气也比以往来得温和:“请问,你叫李依菡吗?”

    依菡的细眉上翘,淡淡回应:“是的。”

    见她回答十分干脆,他莞尔一笑,也简单的自我介绍:“我叫路崕,上次给你打过一次电话。”

    依菡一副原来是你的表情,然后不动声色的等他继续开口。

    可见他亦是个直来直往的人,一张嘴就直接了当的指出事情的严重性,“三十二户村民就剩你和隔壁两家没有动静,总不能别人拆迁完工了,水电站也不发水了吧?我还是好说话的,若是让无情的洪水直接吞没,那闹出人命情况我不敢想象。”

    她大概猜出他是外地毕业,而且是慕名而来到这个地方任职征地专员的,否则他怎么没有说本地方言?不过虽然听出他句句在理,可言语中带着少许的威胁让依菡抿紧了唇。

    而她从不是个轻易屈服于强权下的弱势群体。

    依菡的声音一如以往的圆润,但表情难掩严肃,抛出的问题也直指核心:“我刚才路过广告墙上特意看了一下告示,上面没头没尾没落款,是谁要修水电站,能给个合理说法吗?”只要按合法的正常手续走,签约完全不成问题。

    早在一年前,她实在不忍心母亲一个人继续留在村庄生活,便打算换上城市户口,然而意外的是竟被她断然拒绝,自打那以后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这次她是打着小算盘回来充当“拆迁队”的,然后利用此次机会解决房地和耕作地的事,因此哪怕“暴力拆迁”她也会举双手赞成。到时候就由不得母亲的反对了。

    正当依菡还僵持在和路崕拉锯式的搬迁谈判中,突然几十名强壮的大汉手持着洋镐就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开始砸墙。更为夸张的是,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拆迁队伍操作着机器,顷刻间撞破了院子的围墙,连带推倒了那几棵核桃树、苹果树。

    虽然记忆寥寥无几,对于家乡她印象深刻的除了那条修修补补的公路,还有那便是随处可见的花繁草茂,大片红树林的绝美景色。

    也许偏远地区逐树而居,经济发达区则居而种树是一种常态,可当偏远地区逐渐开发,转变过程中无形的折损了原有的天然,这多多少少还是令人有点难以接受。

    因此依菡面带愠色,横眉怒视着路崕,就连声音也尖锐无比,“你们拆迁队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拆强抢民屋,这也太猖狂了吧?就不怕我一纸状告法院去?”

    而在依菡左侧的周宛见状,再顾不上和路崕周旋,而是疾步跑到推土机前,因此推土机轰隆隆的机械声便戛然而止,推土机再也不敢前进半寸。

    她张开双手想凭一己之力阻止他们的举动,怒不可遏的大喊道:“要推连我一块推了吧!”

    看着母亲奋不顾身的身影,依菡错愕不已。诚如她所想,暴力拆迁就这么在直接在眼前上演,她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这究竟是什么滋味。

    一边是处在危险境地的母亲,一边是借此卖掉房屋的大好时机,然而面对这种突发状况紧急关头,她却伫在原地绉眉蹙额,犹豫不决该如何解决。

    稍作思量,依菡从口袋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她快言快语的大概描述了场面的情况之后,焦虑的问:“怎么办?事到如今,她还是要守在这里,不肯把房屋卖了。”

    “你忘记当初我跟你说过的话了吗?房产权在你手上,现在马上签了合同,对她来说这就是一件最好的事情。”那端浑厚低沉的声嗓字字如针,针针见血扎在她的心口上,让她眼眶莫名发酸。

    离开,竟然是一件最好的事情。

    依菡若有若无的轻叹一声,吸了吸鼻子,淡淡应了一声“好”,接着便挂了电话。

    稍一正色,她不施粉黛的脸却已写满了坚决,在路崕还怔愣之际,夺过了他手中的拆迁补偿协议书。她快速的浏览了一遍,大笔挥舞几下,就干脆利落签上了她的名字,然后附上了手印。

    她一气呵成的动作倒让路崕有些困惑了,“你不是扬言要到法院诉讼吗?这么快就签了?”

    依菡没有悲哀,没有愤怒,也没有歇斯底里,有的仅是满腔空落落的失落。她情绪不佳本想懒得搭理他,视他如无物,但最终还是故作轻松,扬了一个牵强的微笑:“我完成了任务,你也完成了任务,所以签了对彼此都好。”

    路崕注意到她细致的脸庞写满了失意,也忍不住罗嗦几句:“我们是政府行为,告示没有写出处,主要是怕你们闹事,就好比你刚才说要去法院诉讼我们这种情况。这个地区是扶贫开发重点县,公路建成,接下来一系列的项目都要落实。所谓治贫先治愚,扶贫先扶智。如果每个居民都以保守态度对抗政府,那还有什么发展可言?举个例子,委内瑞拉的总统还出面劝导居民们洗完头发不要用吹风机吹干。可想而知这个国家的供电力是多么的严重不足,难道我们要裹足不前,继续过着贫苦的生活吗?”

    尽管对此不置可否,依菡冷冷的瞥他一眼,言辞也难掩冷冽:“你要曲线救国是你的事,她们也许贫穷愚昧,但在这一刻却失去了一个家,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路崕张了张嘴,却又找不到言语来反驳,只能神色复杂的注视着她转身,款款玉步接近周宛。

    依菡站定在母亲面前,对视着她的眼睛,鼓起勇气一字一顿的说:“我签了拆迁补偿协议书,我们离开这里吧。”

    出乎意料的是,周宛竟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举起手掌,毫不留情的猛然挥向依菡,力道之大让她的脸偏移到一侧,那清脆的声音在宁静的村庄里响亮可闻。

    顿时,所有人都顿住动作,齐刷刷的把诧异的目光投向她们母女,场面一度凝滞。

    依菡轻抚着火辣辣的脸颊,杏眼睁圆,不可置信的注视着一贯温柔和善的母亲。

    哪知,周宛旋即转身,满脸失魂落魄的走进房间里,自顾自的收拾起行李来。

    接下来,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结了冰,各自拖着行李狼狈仓促的踏出了家门,一路沉默不语。

    她们边走边回首,看着家一点一点倒塌,最后被移成平地,化成废墟。

    最感伤和失意的莫过于周宛,她眼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面盛满了的不舍和酸楚。

    她不想让依菡注意到,于是板着脸看向别处。

    当然依菡自是识趣的没有点破,佯装看不见直视着前方坑坑洼洼的道路。估计这一路走来,路上多少个坑洼她都给数得一清二楚了。

    其实她内心深处没有责怪母亲,就当是在承受她劳苦一生所挨了这一巴掌。而且经过了那通电话,母亲越是舍不得离开这里,她越是纠结和心疼。

    因此心疼之余,依菡不忘苦口婆心的开导她:“妈,这一切都过去了,我希望你不要再愁眉苦脸了,缅怀过去不如着眼未来。”

    你背着我签了合同,这无异于先斩后奏,我能不伤心吗?想是这么想,可周宛话到嘴边,到底也没接话茬。

    而在这片茫茫的山坳中,回复依菡的只有淙淙河水哗啦啦的声音。 

    村庄里的村民大部分集中安置到隔壁村的安置房里,她们也不例外。

    接下来几天,周宛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视她如无物。

    实在无计可施,依菡不得不拖着母亲再次回到村子高领地附近俯瞰,这才发现水电站发电,水库开始溢洪,大部分水库高水位运行,导致了中下游一些山脚盆地聚集了大量的河水,形成类似湖泊的水库。也让他们昔日的家园,沉没在一片汪洋水泽之中。

    依菡幽幽的俯视着汪洋水泽,接着抒发心中的无奈,“我刚回来的时候看到通知上写着这几天是最后搬迁的期限。如果那天我们没有走,不用多久我们就得游着出来了。”

    见她依旧没有发话,纯粹只作聆听,依菡对视着她,只觉一阵无力苍白。她神色复杂的凝起眉:“这些年我打探到他的消息,据说他在国外结了婚,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就算某一天他回国了,也和我们毫无瓜葛。我只是无法理解你偏执的想法,为何他这么残忍和绝情,你仍然要独居在这个地方倾其一生来缅怀他,到底意义何在?”

    周宛细作酝酿,言语莫名变得平缓:“我这几天也思前想后,犹豫不决,接下来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和你一起去X市。世上那么多分离,我无能为力去阻止,但血脉永远是无法抹灭的存在。所以我决定和你一起去X市。”

    无论是不是因为这次事情的发生,还是当下的促膝长谈打开了她的心结枷锁,总之这样的转变令依菡放下了长久以来盘悬在胸口的石头,顿时身心轻盈,倍感欣慰与惊喜。

    然而这从天而降的喜悦也让依菡将信将疑,她搂过母亲的手臂,睁圆清湛双眸,小心翼翼的再一次求证:“你确定想通了吗?”

    “没有所谓的想通与想不通,只是生活态度的改变而已。我只是不愿你再重复我这样的生活,无论是感情生活,还是现实生活。”周宛爱惜的轻抚着她飘扬的青丝,莞尔一笑。

    听闻,依菡感动到泪光闪闪,随即亲昵的轻拥了母亲。

    感动并非因为她感性的言辞,主要是她决定离开了故乡,愿意敞开心扉奔赴新的生活。

    于是乎,接下来两人处理好琐事,然后一起收拾行李,搭上了驶往X市的早班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