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 咫尺天涯

    更新时间:2017-08-08 04:21:50本章字数:3255字

    冬天傍晚清冷的光辉自然肆意的辍染每一隅,或明或暗,或浓或淡。在这样固定生活背景的画布里,她下班离开RATNANAYAKA回到住处,看到母亲张罗好一桌饭菜,在等着她一起吃饭。

    吃过晚饭,周宛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在各个雷同的频道之间来回转换,随口问:“你在什么地方上班,早起晚归的,身体吃得消吗?”

    依菡没形象的瘫在沙发一侧敷着面膜,缓缓说:“原公司离我这很近,不过我现在调到A城,那里是一线城市,人人都削尖脑袋往上爬的地方。通勤时间坐地铁两回两个钟,估计几十公里路程。但升职加薪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无论是谁都把会这些小事情忽略不计的。”虽然她本意并非要到总部入职,但为了让母亲安心,便如是说。再说既然已成既定事实,因此不妨参考一下既来之则安之的生活哲学。

    “你调去A城?叫什么公司来着?什么时候的事情?”周宛眼中闪过一抹讶异,在说到A城这个字眼的时候,明显在拖腔拉调。

    “今天才入的职。叫RATNANAYAKA,按初敏的话来形容便是,这家公司的市场规模、产品产量、技术力量、企业规模和市场占有率,在全国乃至世界都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已然是珠宝界里一张蛮声海外的名片。”依菡不疾不徐的语气中隐藏着一丝丝得意和骄傲。

    撇开薛延逸口中谈的“欺生”,其实她对总公司的各方面都甚为满意,体面工作和高薪收入换谁都会在梦里都会笑着醒过来,比如即便现在她藏匿于面膜之下的表情,是眼开眉展的。

    未料听完后的周宛脸色忽而变得有些古怪,眼圈随着回忆如海水般涨潮湿润了几分,当中渐渐氤氲着一层痛苦之色。

    依菡亦发觉她瞬息万变的神情有些不对劲,忙坐直腰身摘掉面膜,急问道:“怎么了?”

    周宛停顿片刻,却忽然间岔开了话题,“这些年委屈你了,没有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关于照片上的全家福,和你生父的事情我从没有对你提起过,你是个乖孩子同时也十分敏感,所以也从来不问。我知道你怕你问了我会伤心,这对你不公平。其实很多年前,他早已经寄来了离婚协议书,还给了一笔钱。”

    几句简单陈述如同深水炸弹,投入依菡的心湖,震撼刺激着她的思维,她不由睁大处于震惊之中的双眸,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凝望着母亲。

    眼下依菡嘴唇微张,正想安慰母亲几句,竟在不经意间仿佛看到了她一瞬间的苍老。

    而母亲的话,让她忆起从医院醒来那段丢失了所有记忆的时光。也是从那一刻起,她才知道逐渐了解一些关于生父李哲的事情。

    李哲从英国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来探望那个从小到大都没有与之相见的女儿李依菡。

    他来悄无声息的来到Vip病房里,凝视着岗做完脑部ct检查,正在休息的依菡。

    犹在半醒半睡之间,依菡感觉到轻微的呼吸声,缓缓睁开半阖的眼眸,粗略的打量来人,有气无力的问道:“你是谁?”

    这几天,她重复最多的话便是这一句。

    依菡抬眸望着他。他很高大,浓眉发黑,下巴上有着一些密密麻麻的胡渣,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好像用红铜铸成的,宽宽的额角上,深深刻着几条显示出坚强意志的皱纹。

    李哲并未正面回应她的问题,倚床而坐,心疼的目光一寸一寸掠过她头上绑着的厚重纱布,随即细致入微的把枕头垫在她身后。

    片刻之后,他转身动作轻缓的打开随身带来的保温瓶,避重就轻的说,“这我为你亲手熬的,含铁和蛋白质比较丰富的粥。来,我盛一碗给你。” 

    依菡惊疑不定,至始至终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端量着他的一举一动,并侧过脸颊,拒绝他凑过嘴边的勺子。她发白的双唇固执的重复着几个字:“你到底是谁?”

    “我叫李哲,是你的父亲。”他平静和缓的语气里流露出数不清的愧疚,眼里也蕴藏着无数的温情与牵挂。

    只可惜当事人听不出话中夹杂的感情,心潮起伏间,眉尖依然隐含着狐疑。

    因为她记得昨天向母亲曾提起过他的时候,有问过他为什么没有一同前来。

    为了不让女儿再承受这些生命之轻重,便含糊其词的敷衍了事:“他已经离开了。”

    对于这样的措辞,依菡一知半解,本还想继续打破沙锅问到底,奈何母亲心事重重,最后也就识趣的闭口不谈。

    孰料,今日这位自称是她父亲的人乍然出现,实在令她大感意外。

    因此依菡迎上他的目光,状似无心提起:“那你怎么没和妈一起来?她才刚走不远。”

    他曾幻想过千万遍他们父女重逢的画面,最糟糕的场景莫过于,她视他为空气,甚至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

    而眼下的平淡温馨他从不敢奢想,这一次若不是担心她出意外,估计他也没有勇气站定在这里,只是愧对周宛,再也无脸相见。

    而她清澈明净的瞳眸里纤尘不染,叫他如何说出他抛妻弃女,再攀附权贵,享受世间的荣华富贵这种事情?

    斟酌良久李哲才说道:“我和你妈已经离婚了。我长期在国外,很久没和她联系,这次回来,主要是想看看你。。。。。。”

    “那你就不想见见她吗?”依菡蹙着两道弯眉,口气似乎颇为不满,尽管那碗粥看起来色味俱佳,她愣是没尝上一口,甚至反感的推开。

    李哲无奈只得放置桌上,他轻叹:“我只是不想再惊扰岁月平息了的事情。”

    “那你就不怕打扰了我的平静吗?”

    “我知道你不会。”他是局中人,曾经不太清醒,也活得不明白,但某些经历竟让他突然幡然醒悟。至少现在他会往深里看,也往重处想,于是便笃定的说:“至少现在不会。”

    “自以为是。”依菡冷嗤。

    母亲不愿重提往事,而父亲明知只要追出去,两人就会见上面,然而此时此刻的他却无动于衷。所谓的咫尺天涯也不过如此。也对,他们如若要重修于好,也不会等到这一刻。

    所以,这到底是一个怎样怪异的家庭,她的父母,是要打算老死不相往来了吗?

    “你们这样互相仇视,却为何又要生下我?”如是想,她便提出了内心的疑问拔高音量质问他,冷眸咄咄逼人。

    虽然此刻的她和谁仿佛都像初次见面那样,并无任何感情可言。且事实上,他们除了血缘关系,却也真真切切的毫无感情可言。而此举也只是替那个没有失去记忆的自己讨一个公道而已。

    李哲没有躲避她的眼神,最终和许多做错事的人一样,浑厚的声音道出沉重的一声:“是我对不起你们。”

    事已至此,依菡也不知再说些什么来填补病房里无人作声的尴尬,毕竟尔等事情不是你道歉了,我就会原谅的戏码。最后,她只得声称自己需要休息,便对他下了逐客令。

    李哲悻悻然走了,依菡才拿过桌上的粥,一口接一口的吃起来,替曾经的自己感受一下久违的父爱。

    可又她像一个陌生人,冷眼旁观着这些至亲至爱之间的互相格斗,却不知为何眼泪就这么默默的流了下来,明明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却又莫名的十分难过。

    尽管如此,在她的内心深处,天平仍是倾向母亲的,毕竟养育之恩不能忘。

    再说周宛不等她开口,掩面起身,匆匆走进房间。

    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她以为时间给予了苦口良药并治愈了伤口,再提起竟如同昨日重现,被抛弃的凄苦浪潮顿时涌上了心田,湮灭了她眉间的芳华。

    此刻她抿着嘴,蹙着眉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良久才缓过神,然后开始翻箱倒柜,取出了那张从没有用过的银行卡。

    周宛走出房间,坐在她身侧,把银行卡放在她手心里,语重心长的说:“每天看你早起晚归的,实在不忍心你这么辛苦。不如你拿这笔钱去买房、投资或者做点小生意都行。以后没必要再上班看人脸色行事。”

    依菡迅速抽回手,干脆双手环抱,想也没想直接拒绝,语气是少有的冷冽:“我才不要。他没有养过我一天,他觉得他有什么资格用钱来侮辱我?这钱你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你这孩子真是倔脾气!我都是为了你好,怎么说啥都听不进去?”周宛鼻孔里嗤出气,不由得有些气妥的抚着隐隐发疼的额角。

    “你让我用一个从小到大都没养过我的人的钱,美其名曰为了我生活无忧,又口口声声说不让我被过去的枷锁所绑住,也是为了我过得轻松和快乐,那我就不该有自己的主见和分寸了?你就不应该伙同夏初敏连手瞒着我过去的事情。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有奶就是娘。就算过去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这几年来一切不都烟消云散了?难道我知道了就会寻死寻活,忧郁症并发?”她说话连珠炮似的不带喘气也不带停顿,现在吐露出来却也让心情放松了许多。

    如果她们隐瞒的是关于生父的事情,她早已知悉,又怎的不见寻死寻活,忧郁症并发?

    依菡轻吁一口气,脸颊笑得几分惨淡,几分释然。

    这下周宛也拿她没办法,无奈瞥她一眼。话末她又幽幽飘来一句,“你这性格太随我,固执己见。真怕你有一天会走错了道路,让自己悔恨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