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沉浮

    更新时间:2017-12-12 17:45:33本章字数:3194字

    盛夏来临,八月的上海犹如火炉,前期筹备工作已经在重复的开会中决定了下来,海洋看着手中的照片,母亲的音容笑貌浮现在眼前,重回深海设计,重新找回那些她丢失的东西,这才是她的第一步。

    “剩下的就是完成设计稿了,你有想法吗?”夏渊提着一杯咖啡走到她的旁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询问。顾海洋抬头,“有一点,但是时隔多年回到这里,我抓不住这里的人,想要的是什么style。”

    海洋很敏锐,她从小就能够透过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环境,看到一个人想要的生活风格,她也是靠着这些敏锐的眼光,慢慢地从巴黎一个不知名的人物,走到现在。但是在上海,在这个满是回忆的地方,她却没有一点儿想法,应该说她害怕,她害怕去回忆,去看这个新的上海,物是人非事事休,这一座大观园也是,早已没有了当初的 温暖,只是一座空城。

    “没有灵感,我们可以去外边转转。”说着,夏渊放下手中的杯子,他跑上楼,拿下几件黑色的外套和帽子,三下两下地套在海洋身上,随后满意地点点头,“你现在可是名人,所以,这个伪装不错。”顾海洋也不去抵抗,任由他替她换好了装,推着她往外走。

    车子载着顾海洋和夏渊驶出了涉海雅居,慢慢地往市中心的购物广场驰去,顾海洋侧过脸,倚在车门边上,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瞥见夏渊,他坐在副驾驶座,溢下来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脸上的轮廓,笔挺的鹰鼻遗传自夏叔叔,夏深小时候也是鹰鼻,鼻子挺挺的,顾海洋每次摸着那鼻子的时候,他总会想打哈欠,这么想着,她竟想伸手去碰他。有好几次,顾海洋看着那张俊秀的脸庞,都会回想起那个站在她身旁的少年,那个在轮船被海水吞没前,将她从甲板上扔进一块木板,就像jask对rose那样,给了她重生的机会,自己选择了和那艘巨轮一起消失。

    回忆有美的,也有苦的,每次回想起母亲和夏深最后的面容,她的眼角也止不住地落泪。车子泊在商场的地下室,夏渊拉开车门,敲了敲车窗,把海洋的思绪拉了回来,地下室灯光昏黄,还好他没发现她的泪。顾海洋收拾了一下,慢慢地坐上那把轮椅,随后被夏渊推着往前走。

    大型商场里,来回飘荡着主持人的声音,夏渊推着海洋,绕过人群,慢慢地往里面走,顾海洋环顾了一下商场,有国内素人设计师的作品,也有很多国际品牌,国际品牌自不必说,换上的都是今年主打的新品,顾海洋的目光游移在那些摆在橱窗里的素人设计作品。流利的线条,以及大胆的撞色搭配,新意不落俗套,她默默地在心中赞许。

    "怎么样?看到这些摆在橱窗里被人展示的作品,有什么灵光乍现吗?"夏渊低下头去看她,顾海洋回过神,她看向夏渊,正撞上那双黑亮的大眼睛,宛若嵌在眼窝里的两颗黑曜石。

    "灵感没有,但是看到这些素人作品,我好像能够感受到上海的变化。"海洋回应道,"这些作品既有潮流的元素,也带着一些设计师自己的理解,我想没有什么能够比得上这些本土设计师设计的作品更能体现上海时尚的变化。"

    "我也很惊讶,上海这些年的发展迅猛,"他推着她,往一家甜品店走去,商场里大部分的人都集中在大厅的活动现场,再往里,人就渐渐稀疏了。

    "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回来吗?"海洋忽然问道,夏渊止住了话,他梗塞了一会儿,脑海里闪过他最后一次在上海见到她的情景,那时她还是个可爱的女孩,但是却扎满了管子,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唯有那波动的电波,以及那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夏渊不止一次地后悔过,将她一个人扔在那个地方。

    "没有。"夏渊淡淡地回答道,他理了理情绪,"当年一出事,父母就将我带到了日本,即使我百般不愿意。"说着,他低下头,去看她,是那么严肃认真,随后,他问,"你恨我么?"

    海洋有些惊讶,曾经她以为他恨透了她,毕竟她带走了他最亲的哥哥,但是现在他却站在她的面前问她恨不恨他。

    海洋摇了摇头,"我不恨任何人。"但是她恨她自己。

    顾海洋点了一杯果汁,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掏出一支笔和本子,便在本子上面勾勾画画,服务员慢慢地将饮料放到桌子上,余光瞥见这个少女的下肢,内心一震,顾海洋似乎瞥见了她的反应,停了几笔,随后若无其事地画着,不一会儿,一张草图便成型了。顾海洋收回纸笔,她抬眼看了看夏渊,"我们去公园吧,我想去外面走一走。"夏渊听罢,放下杯子,他召来服务员,买了单,推着海洋下楼。

    商场前面,就有一处公园,公园虽然小,但是却聚集了很多休闲散步的人,也有一些老奶奶带着孙子、孙女在公园里玩耍,围聚在一起的孩子们打打闹闹,顾海洋慢慢地推着,朝孩子们的方向走近。夏渊接了一个电话,退到一旁,压低着声音,说着什么。

    "快看,这个人坐在有轮子的椅子上耶,"有个孩子跑到顾海洋的面前,指着她,大笑,其他孩子纷纷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顾海洋有些窘迫,她皱着眉头,一个孩子忽然笑着转过身,往奶奶的方向跑去,扯着奶奶的衣角,"奶奶,我要那种椅子。"那声音带着几许单纯和天真的语调。

    顾海洋看着那些无邪的孩子,颤抖着手,她转过方向,看见一条小道,小道偶尔有一两对情侣走过,她快速地推着轮椅离开,仿佛一场仓皇的逃离,她往前走,越走离刚才的混乱越远,越远就越听不到那些天真的话语,那些伤人的话。

    穿过几处树丛,视野忽然开阔,她看见一处水塘,那水塘的围栏还在修建,贴上了:危险勿靠近的图标,顾海洋渐渐冷静了下来,她停在那里,看着水塘纹丝不动的水面,随后,慢慢地推着自己往水塘逼近,逼近。

    这是深水,顾海洋知道。

    掉下去,就会……

    "海洋!"夏渊猛地拉住轮椅的把手,扯住她,刚才他在打电话,未察觉这边的动静,一直到顾海洋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他才发现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收回手机,顺着小道,往水塘的方向跑去。

    "……"海洋回过头,夏渊就站在她的身后,眉头一皱,紧张地看着她。顾海洋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解释,僵硬着表情,她低下头,尽量不去看夏渊。

    夏渊没有说话,耷拉着脸,拉着她,转过方向,慢慢地走回地下室。一路上的沉默和压抑让顾海洋知道她刚才的行为有多么的冲动,有多么的不负责任,她抬头,弱弱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夏渊止住步子,“你对不起的不是我,而是顾姨和哥哥,你的命是他们救的,想要寻死,也要征得他们同意。”当然,这两个人永远都不可能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因为他们已经随着那消失在晨光里的泡沫,融入了海的世界里。

    “……”顾海洋看了看自己的双腿,是啊,这条命是用妈妈和夏深的生命,还有这条腿为代价换来的,她还有回来的目的没有实现,她不能这么轻易地去死,即使现在她死了,夏深和父亲、母亲也不会安息的。“谢谢你,夏渊。”海洋顿了顿,又继续,“一直以来,谢谢你。”

    她记得那是很长很长的一段空白,她的世界里只有一片茫然的白色,耳边是混乱而嘈杂的声音,时而夹杂着哭喊,时而又是细细的滴滴声,她的呼吸很困难,脑袋沉重得像是装了几千吨的重石,或是被灌了几十斤的铅,她想要睁开眼,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她听到妈妈坐在旁边,细声细语地呼喊她的名字,她说,“海洋,快起来,和妈妈去海边玩。”她的深哥哥就站在门口,倚在门边,看着她,他也说,“快起来,我的小媳妇,我们一起去海边玩。”她想要起来,起来和妈妈,和夏深,一起去玩。

    但是,她的手却忽然感觉到一股温热,一股暖暖的感觉,似乎是谁在黑暗中,抓住了她的手,随后,耳边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很熟悉,也很温热,他说,“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我会代替哥哥保护你的。”。

    昏睡中的声音,成了她世界里的支柱,她熬过了黄金时期,就在医生宣布脑死亡的那一刻,她却忽然有了动静,所有人都说,她是奇迹,她是医疗界鲜有的奇迹,但是就在她被抢救之后,不久她被诊断为下肢瘫痪,她的父亲也就在那一刻,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身亡。上帝,给了她一条命,让她卑贱地苟活于世,却夺走了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三个人,也许没有什么比失去这些,更残酷的了。

    她看着上海的车水马龙,看着依旧浮动的云,几载的变化,有多少人还记得当年的事情。至少,在她回来之前,大家都应该忘记了吧。她该庆幸,庆幸自己的归来,又让那些人想起曾经的往事,还是该懊悔自己的归来,让一切又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