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荒校

    更新时间:2017-12-20 21:15:40本章字数:6143字

    “雨泽,出发啦!”熊叔雄浑的声音从门外出来。

    “来了!”我扯着喉咙回应,把残破的《青乌子阴阳法》塞回爷爷的书箱中,便跳下阁楼。在厅中迟疑了一阵,觉得也没什么物件需要带的,背起个以前上学的小背囊就出门了。

    书看得久了,一出门,就被南方的烈日晃得眼睛刺痛。

    “大家都到车站了。”熊叔说。

    我与熊叔是同学,今个暑假刚大学毕业,工作都还未有着落。因为长得着急,所以朋友都爱叫他熊叔,他还是个业余摄影师,前两天在高中校友群里提出要拍一辑怀旧主题的照片,有几个人响应了。

    子寒说他乡下学地村有一间荒废的学校,正适合拍这个题材。之桃就自荐当模特。若柳也学摄影,想跟熊叔学习学习。他们都是准备上大学的新生。而我跟来,纯粹是为了散散心。

    下了城乡公交车,又从镇圩乘坐三轮车,颠簸了好一阵,终于来到了学地村。子寒提早一天就回来探亲,此时已早早在村口迎接我们。跳下车,我习惯地环顾四周。学地村明净秀丽,蝉鸣声声。村口是丁字形路口,旁边有一条小河蜿蜒穿过,没有平常南方农村口常见的大榕树,却有一块奇怪的石敢当。石敢当驱邪,立于丁字形路口本是正常,但这块碑,却立在一座椅子坟中间。石敢当乃吉祥之物,却用供鬼的方式对待,有违常理啊。

    子寒与众人逐一打过招呼,来到了我面前,平举着拳头,说:“雨泽大哥,第一次见面,欢迎欢迎。”我一时意会不到他的用意,他举得久了,有些尴尬,便顺势一拳捶到我胸口,我才想到他是要与我击拳问好。子寒爱好各类运动,高大强壮,这一拳虽是没出多少力,也让我好一阵痛。

    之前虽没见过子寒,但他是若柳的男朋友,这一路下来,若柳也提过几次,总说子寒牛高马大,其实内心可幼稚了。

    子寒接着又说:“朋友们都说你会看卦算命,可厉害。”

    我忙摆摆手:“过了过了,我就是比你们虚长几岁,多看了一些闲书而已。诶子寒,你们村这路口,以前常出意外吗?”

    子寒一时语塞,倒是熊叔过来搭话:“雨泽,你又在琢磨这些古古怪怪的事啊?懂不懂礼貌,快走快走。”

    “我也很少回村,每年就寒暑假回来住两三天,所以我也不大清楚。”子寒耸了耸肩,就带大家进村去。我再想仔细瞅瞅,熊叔也拉着我进村了。

    废弃学校的校门,就离村口不出百步远。大门左右有五六米宽,设两扇铁门,铁门上再开一小门。而正门楣上的字已经脱落,只隐隐显着一些印迹,看不真切。

    我问子寒:“这学校本来叫什么名字?”

    “这个嘛,我很小的时候学校就荒废了,所以我也记不清楚,平常村里人也很少提起。我想想,好像是‘溪什么学校’吧。”说完便带大家从小门进入了学校。

    进得校内,正面是一条宽阔的校道;左侧有一处花园,不过现已杂草丛生;右侧是一片运动区,能看到篮球场跟羽毛球场。

    “村里人还会时常来这里打球,所以球场那边还是比较干净。前面的教学区已经闲置,基本上没人过去,我长这么大也就到过一两次。虽然现在荒废了,但毕竟是公家资产,还是有人看管的,管学校大门的,就是我五叔公,”子寒带着我们往前走,“他说天黑前必须关门。熊叔,时间足够吗?”

    “两个小时左右吧。”熊叔说。

    我看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时间很充裕。

    子寒跟若柳牵着手走在前头带路。之桃抱着一只熊娃娃,好奇地左顾右盼。熊叔走在最后,估计是在考虑取景的问题。我是闲人,漫无目的地到处看看。农村的气温确实要比城里低,而且走进了学校之后,这个感觉愈发明显,大概是因为校道旁那些三四层楼高的果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不多久,我们走到了校道尽头,迎面是几栋教学楼。我抬头看天,原来不知不觉间,竟已满布层云。四周一片阴暗,还捎带着点秋天的凉意。一条短短的校道,仿佛让我们远离了人间。

    熊叔表示挺满意,说沉沉的气氛适合这个主题,大伙就开始找拍摄点。教学区共五栋教学楼,左右各两栋,只有两层高,正对着第五栋四层高,相对气派一点,一看就知道是教师办公楼。

    我们走近右边教学楼的一间课室,泛黄的门牌上,依稀看出“教室1”。奇怪,怎么不写班别?我一边想着,一边走进课室。课室四壁已蒙上了厚厚一层灰,三两张桌椅横倒在地,墙漆也已经斑驳脱落,内里的红砖头都依稀可见,犹如干瘪的血肉。

    熊叔挑好了几个角度,唤过之桃去,子寒跟若柳在卿卿我我。我便成了多余,于是自己出去走走。

    天色愈发昏暗,连带下了几点小雨。我逛过其他几间课室,大多没有上锁,里面都是乱糟糟的情况,看不出什么特别,只是总感觉,这里的课室跟平常的学校很不一样。右侧的两栋教学楼,每层各两间课室,一共八间。都转过一圈后,我走向左侧的教学楼。

    远远看去,课室的门口好像增多了,待走到门前,才看清门牌上写着“宿舍”两字。我走进一间没有上锁的宿舍一瞅,里面的结构很简单,便是一个长方体,没有独立卫生间,尽头墙上开有一个小窗,窗上封有铁网。这是一间普通的宿舍,只是略为简陋,但我却徒然而生一种无处可逃的感觉。压抑的我转身离去,却发现,宿舍门不知何时悄然关上了。我竟有点失控,冲上前去猛地拉开门——门只是虚掩,我用力过大,门撞到墙上发出了巨响,回荡在整个校园内。响声一下把我震醒了,刚才自己确实紧张过头,可能是风吹把门关上罢了。我抚了抚胸口,缓缓平复下来。

    回去吧?但是太无聊了。于是我又到楼上转了转。我自问胆子不小,但现在莫名有点余悸,所以我没有再走进室内。一圈又转完,发现左侧两栋竟全是宿舍楼。看来这学校的住宿生比较多,这在农村学校里不多见,因为农村学校一般就近就读。

    我一边想着这间学校的奇怪之处,准备从二楼返到地下去。快到楼梯口的时候,楼下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噔,噔,噔。周遭一片寂静,天地间只剩下这脚步声。我刚才的恐惧感又泉涌而来,心跳仿佛被这脚步声勾住,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我的心跳便越来越烈。蹬蹬噔,蹬蹬噔,脚步声越来越快,我感觉心脏快要负荷不了——拐角,转过来一个身影。

    “雨泽,你在这啊。”子寒说。

    心跳一下放松了,我扶着墙,重重地喘气,说:“子寒,你,可把我吓到了。”

    “哈哈,不至于吧,来,走吧,”子寒拍了一下我肩膀,随后下楼梯,“刚才听到砰的一声,所以出来看看你干什么了。”

    “哦,刚才,我想进一间室,所以一脚踹开了门。”

    “呵,比我还暴力呢。快回去吧,大概要拍下一处了。”

    跟子寒聊过两句后,精神恢复过来了,再听着子寒哒哒的脚步声也不觉得可怕。

    不对!脚步声。

    我低头看了下子寒的鞋,头皮一麻。子寒是从外婆家直接出来接我们,所以穿的是拖鞋!拖鞋走路只是“哒哒哒”的声音。

    那刚才的声音?我怔在原地,子寒下了几级楼梯,回头问我:“怎么啦?雨泽。”

    “呃,没什么。”我跟上子寒,一起向第一间课室走回。路上我考虑了一阵,开口道:“子寒,这学校,我感觉怪怪的,要不,让熊叔赶快点。”

    子寒满不在乎地说:“老旧地方当然是这样,怕什么?”

    我也不好再多说,毕竟只是自己臆想,但愿是自己心理作用了。

    回到教室,熊叔已经拍摄完成了,将要动身。熊叔说:“这课室太乱了,我需要个整洁点的地方。”

    “那边都是宿舍楼,太小了,到教师楼去看看吧。”我说。

    门外开始下起零星小雨。五人中,只有之桃带了伞。今天天气本来万里无云,所以多没准备。两个女生挤着一把伞,我们男生就冒雨跑到了教师楼屋檐下。

    一楼的教师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我跟子寒分别推开两扇门,沉重的木门转轴声刺耳地回荡。教师办公室确实要比教室理想,铝窗保存完好,地面铺了瓷砖,所以比较整洁,八张教师办公桌整齐地排成两行,桌面上还遗留有一些文具。我好奇这学校的底细,但连抽屉也翻了个遍,整个教师办公室竟没留下一张纸,甚至一个字。

    两位女生进来了。熊叔对场景比较满意,马上就架起三脚架。之桃说想上洗手间,众人都看向了子寒。

    “洗手间在这教师楼后面,往河边方向。不过这停水停电这么久了,怕你去不惯。”

    “没事啦,我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女生。来,快去快回吧。”之桃撑起了唯一的那把伞,走出门去。

    他俩撑伞离去了。若柳先充当模特,虚心听着熊叔的教学。

    我这一闲,又四下转悠。室内左边的墙壁上有几块大小黑板,大概是用来写各种教学事项,不过字迹都已擦掉。右边的墙上,有一扇门,门牌写着“校长室”。我握着门把良久,总觉得里面会有些怪异,但最后好奇心还是驱使我打开了门。

    这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只是已经凋空。正对门的墙上有块大黑板,隐约见到有字。我慢慢地挪步,首先看到一张长桌,桌上有一瓶打翻了的红墨水,墨水洒满一桌,旁边还搁着一支毛笔。往上看黑板,上面写着一个歪歪斜斜的红字。比划了一阵,我才判断出来,上面写的是:死!因为“死”字写得不工整,且少了最后一撇,一眼没能认出来。

    是哪个学生的恶作剧吧。这学校越看越不对劲,我心里一直毛毛然,等子寒回来了,还是劝大家马上离开吧。我退出门去,他们还在拍摄,我没有惊扰他们,自己走到窗前去透透气。

    窗外是另一番景象,近处有一片草地,野草已长到齐腰高。草地过后是两栋建筑,我眯起眼睛远眺,竟跟左侧那两栋宿舍楼是一样的格局。我心里一算,宿舍楼比教学楼还多出一倍,这足够全体学生住宿,难道这是一间全封闭学校?

    正当寻思之际,前方宿舍楼上走廊晃出一个人影。是个女生,正和我对望!

    我正想朝对面喊,更远处又起一声女生尖叫,正是从这两栋宿舍楼后方传来,那应该就是厕所的位置,尖叫的是之桃!

    我马上往外冲出,熊叔和若柳也紧张地跟在我身后,我扭头说道:“没事,我去看看就行,你们留着。”

    雨势已经渐大,我跑出几步,视线都逐渐被模糊了。草丛越来越高,我拨开,看到了两栋宿舍楼中间一条往后延伸的小道。我抬头看向刚才女生所站的那位置,并无人影。

    收回视线,我沿着小道跑,但渐渐感觉下身冰凉,且迈步艰难,就像在梦中奔跑。我抹开睫毛上的雨水,但四周依然是朦胧一片。不妥不妥。我双手迅速打起“临”诀,闭目口念九字真言,五感逐渐加强,冰冷的感觉愈发强烈,耳边雨声渐渐清晰成淙淙水流声。我睁开眼睛,自己竟半身陷入河中。

    我吓得马上向后倒去,转身扑通了几下,想爬回岸边,慌乱下伸手去抓岸上的芦苇,却被刺痛了一下。原来岸边怒放着一株玫瑰。我从伤口处挤出一滴血,血滴落水中化开,如枝头绽放的玫瑰。刺痛过后,我终于清醒过来,先给自己稳一稳情绪,俯下身子,左右活动着脚跟,松开淤泥,一步一步往回爬,到岸上时,鞋子全都陷在河泥中了。

    顾不上再多,我喊着子寒之桃的名字,赤脚就跑,在拐角处,迎面碰上了。子寒撑着伞,之桃走在伞下,看不出异样。

    我问:“什么事了,之桃?”

    之桃苦笑了一下说:“没事没事,是我小题大做了。厕所里面很暗,我就用手机照嘛。然后怪自己手贱往墙上照一下,看到一个大大的死字。然后就哇的吓了一跳。其实是自己吓自己啦,哪间学校的墙上不涂些字。我是不是叫得很大声啊?嘿嘿害你们担心了不好意思。”

    ”雨泽,你又是什么情况?捉鱼去啦?“

    ”子寒,这学校怕真的有问题,我刚才听到声音跑过来,但是朦胧中一路就跑到河里去了,我念起咒语才清醒过来。此地不宜久留啊。“

    ”你不认识路跑错了不正常吗?“子寒轻皱眉头,但嘴上还是没太在意。

    之桃抱了抱双臂,说道:”这么邪门啊?子寒,宁可信其有吧,雨泽可是我们学校的大师呀。况且雨眼看要更大了,还是走吧。“

    子寒点了点头。我们也没多说,赶快去和大伙集合。穿过草地,远远地能看到熊叔在屋檐下往这边张望。到了屋檐,子寒往熊叔身后探了一眼,问熊叔:“若柳呢?”

    熊叔:“她,到楼上去了。”

    “楼上?”我厉声道,“你怎么让若柳一个人上去了!”

    “可若柳说还想多学点,我就叫她先到楼上看看自己选个点,我在下面等你们。”熊叔说。

    子寒掏出手机,熊叔又说:“刚才拍照,她手机放在包里了。”熊叔抖了抖他手上拿着的若柳的包。

    “那就上楼去找吧,也没几步路。”子寒大手一挥,走在了前面。

    “大家一起走,不要走散了。”我忙招呼大家跟上。

    “啥事啦?”熊叔拉着我,贴着耳朵问。

    “没事,就是雨太大了,得赶紧走。”我随口应付道。

    大伙陆续来到了二楼。因为大楼只有一侧楼梯,所以从楼梯口望向走廊另一侧,一目了然,不见若柳的身影。我们逐一走过课室门前,二楼一共两间课室,实验室和图书室,都紧闭着门窗,从窗口看,里面已空无一物。子寒对着里面大声喊,也不见回应。我过去拍拍子寒肩膀,说:“门窗都锁着,怎么可能进去了呢。再往上找找吧。”

    三楼的格局也一样,有美术室和音乐室,同样不见若柳的踪影。大家都默默地走上四楼。从四楼走廊往里走,第一间是多媒体室。而第二间室的门牌被折了一半,看长度,全称大概有五六个字,现在只能看出最后是“训练室”三字。这间室与众不同,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室内的角落里,加建了一间裸砖砌成的小房,大概有一米长宽。

    奇怪的是,整栋楼,就只有这间课室安装了防盗网。这个训练室,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四楼无获,再往上一层,就是楼顶平台了。在通向楼顶的楼梯尽头,挡着一扇铁门。我和子寒挤到前头一看,门栓已经锈迹斑斑,但没有上锁。门缝左右的铁门和墙壁上有一些贴纸的旧痕迹,我仔细辨认,似乎是黄符。

    子寒伸出了宽厚的手掌,握着铁栓重重一拉,门锁竟然就报废了。子寒随手扔到一边,拉开铁门,一股劲风猛然吹来,楼道几人几乎要站立不稳。待风势过去,我们才慢慢探出头去。平台上了无一物,四边也没有安装防护栏。子寒叉着腰望了一圈,无奈说道:“走吧。”

    我故意走到最后,想实实地锁好门,但门锁已坏,只能虚掩上。

    众人在四楼停下了脚步。天色越来越暗,都已经看不清走廊那头的景象了。大家的心情低落,并且,一股恐惧在我们之中蔓延。我故作镇定,安慰大家说:“别这么紧张。我们都没人看到若柳跑上来了嘛。可能到外面取外景,现在大雨被困在不知道哪个屋檐下呢。我们下去再找找吧。子寒,走!”

    “对!来,下去再找。”子寒快速走到前面。其他人也没了主意,只能跟着下楼。杂乱的脚步声,又充斥梯间。

    但这杂乱的脚步声中,却有一股声音特别刺耳,让我一下就捕捉出来,或者说,一下就把我捕捉了。就犹如悠扬的小提琴合奏中,响亮的一声唢呐。噔,噔,噔。这可怕的脚步声。我的心跳又随着节奏加快,越来越快,仿佛随时会爆炸。我低头看了眼所有人的脚,所有人穿的都是布鞋和拖鞋,不存在这种硬梆梆的落地声。他不是我们的人!他到底在哪!我的脑袋被这种声音敲得好痛,痛得不能思考,痛得,快要晕厥。

    “若柳!”

    一声呼唤,把我惊醒了。我看到若柳趴着栏杆往外探,听到叫声,她回了头,子寒一把把她抱住了。

    “若柳,你要干嘛?你刚才跑哪里去了?”

    “哎呀傻瓜,我在摘芒果啊。”若柳笑着挣脱了子寒的怀抱,娇嗔地捶他肩膀。

    之桃也破涕为笑了,对若柳说:“我们刚才到处找你啊,找了一栋楼都找不到,吓死我们了。”

    “是吗?我一直都在三楼啊。”若柳指了指栏杆外的一棵芒果树,“这有个芒果熟透了,我想摘下来,就差一点点。诶,子寒你来帮我摘。”

    “不摘了,赶紧回去,要天黑了。”子寒拉着若柳就往下走。恐惧感一下消散了,大家有说有笑地跟着下楼去了。

    我仔细听,那脚步声消失了。既然找回若柳,我松了一口气,只想着赶紧离开这地方。虽然还有许多疑惑的地方,但是我现在不想再去深究了。

    我们哗啦啦地下楼,转过一弯又一弯,走着走着,大家的脚步开始放慢了。大家似乎都察觉到什么,只是没人说穿。恐惧感又开始蔓延,从你身上,爬到我身上来,再爬到他身上去,染指所有人。

    带头的子寒终于停在一段走廊上。往外一看,清楚地看到刚才若柳想要伸手去摘的那个芒果。那个,本该位于三楼的芒果。

    熊叔一头雾水地问我:“这是什么情况啊?”

    我叹息一声,说:“鬼打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