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精神力量

    更新时间:2018-05-11 12:47:17本章字数:12342字

    柏悦酒店内的医疗小组先到了酒店,简单检查和处置后,确认他是心梗发作,但病情暂时还平稳,稍晚点救护车也来了,将老政委送到了市237医院。

    大部分文工团的人都跟着去了医院,因为老政委退下来的时候是省政协常委,医院迅速反应,抽调各科室精干力量进行紧急会诊,当天晚上十一点,老政委各项指标平稳,病情脱离了危险,之后老政委进入干诊病房做后续治疗。

    众人看情况已经稳定,也都散了。

    陆一鸣和程娇一直在医院大厅坐着等结果。文工团的老人们看到大厅的程娇和陆一鸣,大部分人都充满敌意。

    一场本来准备找找当年美好感觉影子的聚会,最后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个邀请程娇来聚会的老太太还是走了过来,皮肤虽然做过拉皮手术,眼角有点上挑得厉害,显得有些严厉一些,但老太太保养得很好,穿着时髦的带着瓦萨奇经典三色条纹的淡黄色风衣,黑色紧身裤,只略微有一点发胖。

    老太太走到程娇和陆一鸣面前。程娇和陆一鸣连忙站起来,程娇满脸歉疚,起身问:“阿姨,老政委叔叔他……他怎么样了?”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这时候有个老头在远处对老太太喊:“你和他们说什么话!赶快回家得了!”

    老太太回头对那个人斥责道:“差不多得了啊!快走快走!少管我!”

    那个老头似乎也不敢对老太太太不客气,摇了摇头,往医院大门方向走去。

    那个老太太说道:“姑娘,老政委已经脱离危险了。听大夫的意思,他的病处置的及时,还多亏了你这个男朋友。挺专业的。”

    陆一鸣尴尬的笑了一下,说:“对不起阿姨,我们没想到最后弄到这个样子。”

    阿姨叹了一口气说:“这事情也不怪你们……这是我们团里所有人的心结。你看所有人对你们两个都充满敌意,但这种敌意,其实也不是针对你们两个人的……是……是……这话怎么说呢?”

    程娇立即问:“是对我爸爸的敌意是吗?”

    陆一鸣在一旁说:“不只是对你父亲的,也有他们对他们自己当年的愤怒……”

    阿姨一听到陆一鸣说话,突然眼眶就红了,指着陆一鸣说:“年轻人……对!就是这样……其实大家气的,更是自己……更是自己……所以大家反应才会这么大……你们要理解我们……唉……”

    程娇问:“阿姨……那你能告诉我们,当年到底我父亲对雷叔叔做了什么事情吗?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大家现在提起来,还会这么大反应?”

    老太太狠狠抽了一下鼻子,控制自己的情绪,抬头看着医院大厅上面巨大夸张的水晶吊灯,想了想,说:“姑娘,你别怪阿姨。阿姨……阿姨只能告诉你,阿姨以前是你妈妈的后备主跳,和你妈妈关系很好,我……我挺想你妈妈的……你……你长得和你妈妈太像了……”老太太说到这里,眼泪止不住劈了啪啦往下掉,轻轻拉住程娇的手,鼻子已经红了。

    “阿姨……”程娇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当年的事情……我……我真不愿意再提起……对不起姑娘……你……你原谅阿姨吧……”老太太说到这里,突然松开了程娇,转身擦着泪就往外走去。

    程娇脸上鼻涕眼泪横流,看着走开的老太太背影,哭的更加厉害。

    陆一鸣伸胳膊搂住了程娇,程娇脸伏在陆一鸣肩膀上,越哭越凄惨。

    程娇止哭后,两个人离开了医院,回到宾馆住下。陆一鸣很担心程娇情绪剧烈波动,半夜会再次梦游。但夜里并没有事情发生。

    第二天程娇起的很早,看外面空气特别好,天上没有云彩,是精彩的一天,于是换好运动服,出去跑了十来分钟,略微出了点汗,又回到酒店。

    进房间程娇发现陆一鸣还没起来,就去敲陆一鸣房间房门。陆一鸣迷迷糊糊起身,惊讶地看到程娇精神显得格外的好,一点没有前一天晚上沮丧的样子。

    程娇穿的运动装,跑步到陆一鸣床旁,然后开始一边伸胳膊扭腰做体操热身动作,一边说:“大叔!你学学我,要健康生活!”

    “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刚才……晨跑去了,一日之计……啊……在于晨,跑跑步有利于……有利于分泌多巴胺……让人心情……心情愉快!怎么样我健康吧?!”程娇一边又开始原地跑步,一边喘着粗气说话。

    “我还担心你昨天的事情受打击了呢。”

    “我是受打击了啊!那帮老头老太太,那么骂我爸,心里当然不开心。不过我想好了。”程娇跑步又停下来了,长出一口气,“昨晚那个阿姨对我们态度不错,那就是说他们文工团也不是各个都对我们充满敌意。我们今天下午开始,这帮老家伙,我们一个一个去找,一个一个去问,总能有人告诉我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还没放弃啊?”

    “大叔……我觉得你情绪不对啊,怎么你好像并不想让我调查……”

    陆一鸣心里想,自己是想让程娇放弃调查。但人的好奇心勾引起来后,是根本没办法停止的,那个谜团,越黑暗,越神秘,越可怕,就会越勾引人去揭开它最后的谜底。

    程杜鹃已经将程娇引上这条无法停止的探究之路,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程娇。

    陆一鸣自己能做的,就是尽量在程娇身旁,保护好程娇,让程娇受到的冲击和伤害尽量小。尽量不要让程娇彻底崩溃。

    借用人性的弱点,摧垮对方……程杜鹃这个老东西,太他妈恶毒!

    一想到自己能做的有限,只能眼看着程娇陷入……陆一鸣就感到自己几乎要疯了!

    “我们调查过往,是你姑姑设计的圈套。”

    程娇一听到陆一鸣的说话,愣住了,停下了自己扭腰扭屁股的热身动作,看着陆一鸣,然后说了一句让陆一鸣吃惊的话:“她想在精神上,摧垮我。”

    陆一鸣抬头看程娇:“你猜到了?”

    程娇嘿嘿笑:“怎么样?我厉害吧?总在你身边,多少也学会点分析人性。”

    “你怎么猜到的?”

    “你不是说了,如果现在王华敏也听我姑姑的,那她俩联手,我根本就没有胜算,她还要我调查这些事情是为了什么?我尝试按照你分析人的方式分析了一下,你分析人的秘诀我这几天也研究了,窍门就是把人往坏了想,往最坏的方向想。”

    陆一鸣立即撇嘴:“这怎么到你嘴里,我这点看人的本事,就显得那么缺德?”

    “本来就是吗……按照最阴暗的心理分析我姑姑,她肯定让我调查就是不坏好意啊,那肯定是我爸做过什么缺德事,还有我以前我的什么事情,也因为太可怕,弄得我现在留下梦游的毛病,却把相关的记忆全都封锁了。她就是要让我把这些事情全想起来,然后让我害怕,让我发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杀人诛心!她当年和我爸争家产输的那么惨,精神都不正常了。那她最好的报复,可不只是拿到家产,如果能让我和她一样,心理失衡,最后疯了,那才最过瘾,对不对!”

    陆一鸣圆睁着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盯着程娇:“好厉害!你快成精了。”

    “那当然,我可是百亿身价的萝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欲戴皇冠,必盛其重。但我觉得反过来说也对,真给一个人皇冠了,他很快就会锻炼出能撑住皇冠重量的好脖子!”

    陆一鸣看着程娇,嘿嘿笑:“好脖子,对,好脖子。”

    “只要你不认输,硬撑着,总能成功。我不会那么容易被摧垮的,我有了心理建设和准备,把缓冲做厚了,还有你陪伴,我想好了,我是不可能忍受自己一直带着秘密我窝囊昂活下去的,我一定要查清楚,不论背后多危险。但我也绝不会让我姑姑得逞,让他们看笑话,我要让自己强大起来,这才是对恨我的人最好的还击!家产我就算抢不到,但我要过的比他们好!”

    陆一鸣看着程娇,心里想,青春真好啊,说振奋精神,就能振奋精神。

    “你没看我今天早上起来就健身吗?这就是和他们的对抗正式开始了!我要有好身体,还要有好的男朋友,好家庭,健康的,幸福的,不扭曲的家庭,只是我有个幸福家庭这一条,就能活活把一辈子都没有幸福婚姻的王华敏,和单身疯了一辈子的我那个姑姑活活嫉妒死!这才是我最好的报复!大叔,所以一切都靠你了。”

    “靠我?靠我什么?”

    “先靠你保护我别调查的时候变疯了,再靠你和我组成幸福家庭啊,当然……”程娇说到这里,突然说话声音变小了,“我……我也会给你回报。”

    “回报我?回报我什么?”

    “我回报你一个……一个戒烟的机会。”

    “戒烟的机会?”陆一鸣最开始没听懂程娇的意思,然后突然想起来自己和她刚认识时候,自己曾经说过的关于戒烟的话……

    心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怎么了?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

    “那行不行啊?”

    “行……行。”

    “我怎么总感觉你这么敷衍呢?”

    陆一鸣多少年来,早已经不习惯这么有些赤裸裸的表达自己的情感,想了想,问:“对了,你说我们去找那些老家伙,为什么我们不现在就去,非要等到下午?上午有事吗?”

    “哦,对了,我忘了和你说,今天上午,我约了心理医生。”

    “约了心理医生?你不是在上海找的大夫吗?上午怎么见面?你把医生弄到这来了?”

    程娇点了点头:“Finny和医生昨晚就到这了。”

    “……那你怎么才告诉我?”

    “我想,也许你不想让我看心理医生。我没敢早告诉你,怕你反对。”

    陆一鸣感到那种压抑的情绪又回来了,自己是很担心,但刚才程娇已经说她要勇敢面对,自己不能再反对。

    陆一鸣起身,拿起床旁的烟盒,抽出一根来,点燃,然后问:“医生在哪?”

    “他们已经到楼下大堂了,我叫他们上来,他们随时可以上来。”

    “这样吧,你把他们叫上来,一起在酒店吃早餐。然后,就按你说的,让医生上午,给你看看。”

    程娇开心起来,突然一把抱住陆一鸣,然后轻轻地说道:“大叔,碰到你,我真幸运,也好幸福。书上说,好的男人会让女人成长,成熟,更懂得爱,也更坚强,内分泌也能更正常……原来我只是憧憬能有一天我也有这样的变化,想象那时候的我会多开心。等拥有你了,我才发现,这一切和我本来想的根本就不一样。”

    “哦?怎么?没有书上写的那么好吗?”

    “不!拥有你后的快乐,比我本来最好的想象还要美好。还要美好。”

    程娇变了……

    人在压力下,会飞速成长。程娇真的在精神上,变得强大多了,也更有魅力,不再是美丽的外壳和财富的完美的标志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充满了精神魅力和精神力量,让陆一鸣已经深陷其中的,陆一鸣最爱的人。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下楼,到四楼能看到对面半山公园漂亮的绿色山景的半露天自助早餐餐厅吃饭。

    Finny和心理医生Lucy Wang(对方坚持只用英文名,让大家叫她Lucy,不叫王医生)也上了来。

    陆一鸣和Lucy简单交谈了几句。程娇看Lucy总有一种看考官的紧张感,没有多说话。

    Lucy表面说话很和蔼,但总有一种居高临下那种俯视和观察的感觉,对人也有一种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的优越感。

    陆一鸣不太喜欢这个心理医生这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吃完饭上楼,程娇小声问陆一鸣对心理医生的感觉。

    陆一鸣决定还是尊重程娇的选择,反问程娇还想看吗?

    “我很怕,但我想看。”

    程娇回答的语气意外的坚定。

    “大叔,你觉得她行吗?”

    “还不错,应该是个好大夫。”陆一鸣没有说出自己对Lucy Wang的负面看法。

    十分钟后,Lucy和程娇两个人单独进了房间进行谈话。陆一鸣在楼下又开了两间房,一间给Finny休息,一间自己使用。

    进了房间后,陆一鸣打开电脑,又打开了那个和温州敢死队老板联系的原始的直板机。

    回到国内飞机落地浦东国际机场的时候,陆一鸣在机场卫生间借着上厕所的机会开过一次机,手机上接到了一条短信,短信的内容是一段负能量心灵鸡汤:“当你失败的时候,身边会有一群关心你的人, 他们会问你发生什么事,听听你的失败经验, 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陆一鸣在电脑上输入网址:“bitaddress.org”,然后按了回车,电脑打开了一个网页。里面有一个按钮是“Brain Wallet”(脑钱包)。陆一鸣点击那个按钮,弹出一个新的页面,然后将电脑断网,等电脑和外部链接切断后,陆一鸣把手机的短信内容打入新页面的文字输入栏,按Confirm(确认)按钮,页面迅速弹出来两串字符。

    第一串字符是Bitcoin Address(比特币地址):1Bm4F9yNEmZoqcRvg1KP8btaEKsTWnx2Ui。

    第二串字符是Bitcoin Private key(比特币私钥):5Hx5yQR8aqtXWxn2rRQM7prWXHvTbopLZhUrCmNE6WG6ahUrkdX。

    陆一鸣将比特币地址字符串用酒店的纸笔抄下来,然后把那个网页关掉,之后电脑重新联网,在浏览器地址栏里输入blockchain.info,按了回车,出来了一个网页页面,陆一鸣在页面的查询栏里输入了那个地址1Bm4F9yNEmZoqcRvg1KP8btaEKsTWnx2Ui。按了Search(搜索)按钮,页面弹出来一个地址余额列表,其中Final Balance一项,显示的是3000BTC(三千枚比特币)。

    陆一鸣又上百度上查询比特币当时价格,是大概六万八千人民币一枚比特币,三千比特币价格,价值大约是两亿零四百万人民币。

    温州敢死队老板支付给路一鸣的好处费,比特币支付,来无影去无踪,没有任何转账痕迹。

    陆一鸣将那句负能量心灵鸡汤的话抄写下来后,把直板机拆开,电池取出,然后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在手盆里接满水,之后把直板机扔到水里,看着手机冒泡。

    自己还有四千万的好处费,是林则栋答应自己的。等程娇拿到程家所有家产后,林则栋就会支付。

    “我和大叔……陆一鸣说的关于我梦游的事情,是不完整的。我实际上在梦游的时候,会跳一些小时候我妈妈教我的舞蹈,比如《草原女民兵》,《欢乐颂》。我怕吓到大叔,没有告诉他我梦游的全部秘密。”

    “你爸爸妈妈关系怎么样?”

    “我妈有严重的抑郁症。靠药物维持。”

    “平时她的行为正常吗?”

    “她在我们面前,都是表现的很像一个好母亲。但我能看出来,她在强颜欢笑。过得很不快乐……和……和我小妈一样……我爸身旁的女人,都过得很不快乐。”

    “你爸事业很成功。”

    “对。”

    “在家他给你的印象呢?”

    “我爸是个控制欲超强的人。所有事情,所有他身边的人,都必须按照他的设想获得纠正。”

    “纠正?纠正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必须所有细节,都和他的要求一致。否则他就会用他巨大的精神压迫力,带给你让你能够窒息的可怕压力。”

    “你很怕他?”

    “对。我会因为作业做不好而他要检查这类的小事,吓得自己哭起来。那种绝望的恐惧感。”

    “有这么可怕?”

    “在我十岁的时候,有一次学校表演,我和姐姐有个舞蹈节目,本来爸爸说不去看表演,但当天晚上妈妈突然告诉我,爸爸临时改了行程要去晚会,我那一晚都处在焦虑之中。就怕父亲对我的表现不满意。”

    “你姐姐呢?你姐姐对你爸爸也是这么害怕吗?”

    “她长得和我一模一样,但对爸爸却敢反抗。不听安排,和爸爸顶嘴,不怕他生气。”

    “你羡慕她吗?”

    “很小的时候,我觉得姐姐不是乖孩子,是坏孩子。长大后,特别是现在,我很羡慕我姐姐。”

    “你姐姐死亡的记录我上网查询了一下,当年案子轰动美国。”

    “……是。”

    “除了网上的内容以外,你还知道更多隐情或秘密吗?”

    “我知道的,和网上的一样多。”

    “刚才我问过你妈妈死亡的细节,你也说了同样的话,你知道的和我知道的一样多。这两段关键的记忆你都失去了。或者说是被你的大脑给封闭了。”

    “……对,应该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妈妈和姐姐死亡的时候,我都是当事人,但过后我所有的记忆都完全消失了。王医……Lucy,我这样记忆消失,是正常的吗?”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大脑存在保护机制,会将一些过于强烈的刺激封闭起来,来保证自己的心理平衡。”

    “那有什么办法能恢复这些记忆吗?”

    “我相信你梦游的时候,你的记忆实际上就处于恢复状态。要想恢复你的记忆,我们可以尝试让你人工处于类似于梦游的状态,然后我们在寻找答案。”

    “人工处于梦游的状态?这怎么能做到?”

    “我可以尝试对你进行催眠。之后引导你进入你大脑隐藏记忆的深处。也许就能解开秘密。”

    “那危险吗?”

    “危不危险,取决于你记忆的具体内容。可能会对你有所损伤。”

    “如果不解开那些秘密,我精神状态,以后会有问题吗?”

    “这些记忆,属于你的心结,或者更准确的说,叫做不定时炸弹。也许某一天,毫无征兆的,这些炸弹就会爆炸,会对你形成损伤。当然也可能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什么事情都没有。我无法预测。”

    “那你推荐我解开这些秘密,还是保持现状?”

    “怎么选择都有危险,我不会给出我的意见。你自己选择,我配合你。”

    “我……那你让我再想想……”

    “嗯,我今天都在这里,之后回上海。你今天在这里,或者之后在上海,随时都可以找我。”Lucy说着,开始收拾东西,站起身子。

    程娇也站起身子,然后说:“你先不要动,等我半个小时。”

    Lucy愣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说:“好,半个小时。”

    程娇往门口走去,开门,出去,拿出手机,要打电话给陆一鸣。程娇熟练地按了陆一鸣的号码,但在按拨出键的时候,却停下来了,低着头一直看着屏幕,然后转头,看客厅外面的半山和马路。

    程娇把手机收了起来,走回到房门口,开门。

    Lucy正在处理邮件,听到开门声抬头,自信的带着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的神情问道:“这么快就问过陆先生了?”

    程娇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没有反驳Lucy,而是说道:“我接受催眠治疗,你要给我全程录音。我不想一辈子,都带着秘密。”

    陆一鸣突然感到异常的焦躁,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烟来,点燃,走到窗前,看着街对面郁郁葱葱的半山公园。

    程娇的心理治疗怎么样了?……

    陆一鸣又抽了一口烟。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叮铃铃铃……

    陆一鸣放在桌子上的电话响了,陆一鸣走回到桌旁,把还剩了大半截的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手机看来电号码,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

    陆一鸣拿起电话:“喂?哪位?”

    一个苍老的声音:“喂?请问是陆先生吗?”

    “我是……你是……文工团的老政委?”

    电话里的人剧烈的咳嗽,然后说道:“你听出来了?”

    “我猜想,也许你有一点可能,会给我们主动打电话。”

    “呵……呵呵……陆先生,程娇……在哪呢?”

    “她有点事情,出去了。”

    “她情绪好吗?”

    “昨天晚上有点沮丧……但今天早上,情绪调整过来了。”

    “啊……我们……我们能见上一面吗?你下午和她来一趟医院,干诊特护,我在1608病房。”

    “谢谢,老政委,几点我们过去您看方便?”

    “叫我谢叔吧。别叫老政委,我愧对这个称号啊。下午两点,你们到了后给这个手机号码打电话,我让警卫员下去接你们。否则你们进不来。”

    “谢谢,谢叔。谢谢。”

    “对了……”

    “什么?谢叔,还有什么事?”

    “你上午有事情吗?”

    “没有。”

    “你方便的话,去一趟市档案馆,那里有一份档案,编号是374332,是关于雷红革的一些文工团档案,你取来,我现在记忆力不好,我对照着档案说,可以把事情说的完整。档案馆的馆长是我一个老部下的孩子,我给他打个招呼。”

    “好。”

    挂断电话后,陆一鸣拿着电话发了一会呆,然后打开导航查市档案馆的地址,开车大概需要25分钟。

    陆一鸣把桌子上零碎的手机烟盒车钥匙抓起来,开门出去。

    25分钟后,陆一鸣到了市档案馆,档案馆左边有个停车场入口,但上面写的只限内部车辆。陆一鸣把车停在路旁,正在看哪里有停车位,突然车窗被人敲响。

    陆一鸣降下车玻璃,看那个人,四十多岁,穿着看起来有点热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半已经发白,带着圆框眼镜,笑着问道:“请问,您是陆先生吗?”

    “哦是是是,您是档案馆的……”

    “馆长,弊姓周。”

    “您好周馆长。这还亲自麻烦您……不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刚刚谢叔给我打过电话,说你要过来取一份档案,你车子停到里面吧。”

    “哦……好好。”

    周馆长回头给值班的保安做手势,停车场杆子升起,陆一鸣开车进了停车场,下车,和周馆长握手,然后一边和他寒暄着,周馆长试探的问陆一鸣和谢叔是什么关系:“你也是省政协的工作人员吗?”

    陆一鸣说自己只是一个晚辈。两个人进了档案馆,穿过华贵大的夸张的大厅,到了旁边的接待室。这时候跑来一个年轻的穿着深蓝色西装套裙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递给了周馆长。

    周馆长先看了封皮上的文字,确认后,递给了陆一鸣,然后又给陆一鸣一张交接单,陆一鸣写好了签好字,就和周馆长告别出去。

    周馆长一直将陆一鸣送到车上,跟着车出了停车场,才转身回去。

    陆一鸣往前开了一个路口,档案馆已经不在视线内,陆一鸣立即去拆档案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看里面的内容。

    里面的档案都已经发黄变色,有雷红革进入文工团的推荐信,调令,还有一些证书奖状,在最末尾,陆一鸣取出来一个很厚的装订文件,上面写着:关于雷洪革同志生活作风若干问题的审查报告。

    里面有登记表格,后面是厚厚的调查取证页面,有大量文工团里工作人员的口供资料,雷红革的口供资料,文件最后是处理意见,建议开出雷红革党籍,因猥亵对象为地方女青年,开除军籍后,为贯彻中央83严打精神,建议移送地方司法机关,以流氓罪从重从快对雷红革进行处置。

    猥亵对象为地方女青年……

    什么女青年会让雷红革犯这种错误?

    陆一鸣又翻前面口供,发现口供中,所有被猥亵对象都没有将其名字写出,一律都用受害者代指。

    口供内容又多又长,陆一鸣随手翻了几页看内容,里面大部分都是团员所谓“早就发现雷红革思想道德败坏,有男女作风问题”的各种小苗头的叙述。但陆一鸣没有找到关于雷红革具体“流氓行径”的案情描述。

    陆一鸣又翻了几页,突然手停下来,这一页的口供提供者是程天,程娇的爸爸。程天的证词很短:“我对雷红革了解不多。和他很少有交集,凭印象,他人好像还不错。没想到他会出现这么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文工团里台柱子在外面有些崇拜者这是不可避免的,我们政工工作也一直在提醒一线演员和崇拜者尽量少接触,避免犯原则性错误。从雷红革的事情上可以看出,我们的工作做的还不到位,对同志们思想动态关心不够。问题是严重的,教训深刻,除了雷红革以外,这件事情上,团里的主要领导,包括我自己在内,都应该做深刻地检讨。”

    程天的证词是典型的通过批判自己,将雷红革的指控坐实。

    再下一页是文静的证词。

    “我和雷红革同志在演出当中是搭档,但仅限于演出和排练,私下没有更多接触,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我也很注意洁身自好,和雷红革有三不原则,不私下练舞,不谈私事,不单独接触。这一个三不原则,调查组各位同志可以向雷红革同志直接求证。(雷红革证实了这三点)。另外我近期已经向组织上汇报过,我与程天同志刚刚确立了严肃的恋爱关系,并有近期结婚的打算。

    “雷红革出事后,有些风言风语也牵扯到了我和程天同志,对我,对程天同志都产生了极为不好的影响。这一点,还请组织上调查清楚事件细节后,请给我们进行公开澄清。

    “对于和雷红革同志搭档期间,我没有能够及时察觉到雷红革同志的思想异动,没有能够及时的提醒他,没有能够及时的向组织上汇报,最后没有能够挽救雷红革同志,我感到痛心和惋惜,还有自责。作为雷红革同志的旧搭档,对雷红革一步一步滑向错误的方向,对文工团造成的恶劣影响,我感到痛心疾首!我恳请组织,对雷红革同志的错误,进行严肃认真的处理,这才是对那名受害者最大的安慰,也是我们能给予雷红革同志的最公正的处分。”

    文静的证词显然在摘除自己,撇清和雷红革的关系,防止引火烧身。

    陆一鸣又往前翻,翻到案件经过,内容很简单:1983年5月11日,雷红革同志夜不归宿。第二日雷红革归队后,说自己是当天夜里因上敖苏村有同乡张某到城里出差,与张某在招待所饮酒后醉倒。团里联系到雷红革提到的同乡张某,证实了雷红革说法后,上报军区,对雷红革同志夜不归宿予以通报批评,同时暂停雷红革夏季抗洪抢险第一线慰问演出主跳资格。

    但5月15日,有社会上某女同志程某某(说明:为对受害者进行保护,档案记录资料只在军区卷宗里保存受害者真实姓名身份,雷红革个人档案材料中不记录受害者真实姓名)到当地派出所报案,说自己在看过雷红革表演后,开始给雷红革写信,两个人有长期书信联系。5月11日前,程某某给雷红革信中称将在5月11日到文工团驻地和雷红革见面。

    雷红革于5月11日当天请假外出,与受害者见面,当夜雷红革趁程某某熟睡,诱奸了程某某。

    陈某第二天慌乱离开,之后在家呆了几天后,决定检举雷红革。

    雷红革收审后,对犯罪罪行起先百般抵赖,但最终对罪行供认不讳。之后雷红革被开除军籍与党籍,案件移送地方检察院继续审理。

    地方检察院审理结果呢?

    陆一鸣打开档案袋,继续翻找,在档案袋里找出来一张判决书和早年的刑满释放证明。

    判决书是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书,雷红革流氓罪成立,因罪大恶极,重中宣判,刑期十五年。服刑地为市第二人民监狱。

    刑满释放证明则显示雷红革在服刑第九年四月,也就是1992年因有数次立功机会获得多次减刑,当年4月刑满释放。

    之后雷红革的档案关系被保存在市档案馆,他作为普通农民户籍转回老家上敖苏村,职业是民办教师。

    陆一鸣把档案袋和文件都放到副驾驶座位上,点燃一根烟一边抽着一边出神发呆。

    看文工团里的人的态度,都对雷红革当年的事情充满悔恨歉意,案件看来应该是个冤假错案。

    那就是雷红革没有强奸那个受害者的情节。

    受害者是程某某,显然受害者就是程杜鹃。

    程杜鹃和雷红革的关系只能是两种,一个就是他们当日没有发生关系,程杜鹃栽赃陷害雷红革,目的就是搞倒雷红革。还有一个就是他们实际上是恋爱关系,两个人可能真有见面,甚至发生关系的可能,后来东窗事发,那个年代,男女设防是头等大事,结果这段关系,被人扭曲成流氓行径,结果雷红革被彻底搞倒。

    如果再结合自己这几天和程娇的调查过程来分析呢?

    程杜鹃在美国设局引导自己和程娇来文工团调查案件,还用了一段八十年代婚礼的视频,这就是在暗示程杜鹃和雷红革关系亲近,是情侣关系,甚至已经到谈婚论嫁的程度。

    而程杜鹃最恨的人,显然就是自己的哥哥程任天,程任天在雷红革当年的调查中所说的证词,表面是在检讨自己,不疼不痒,但句句都是在坐实雷红革耍流氓的罪行,是要把雷红革置于完全无法翻身的死地!

    程杜鹃和雷红革两情相悦,情不自禁,程任天可能是为了解封后的家产所有权,可能是对雷红革低贱的出身不满,可能只是单纯为了打击会成为自己家产争夺者的妹妹,于是故意检举揭发雷红革,将雷红革彻底搞臭。

    雷红革被抓后,因为是被冤屈的,一定会拼死不肯认罪。卷宗里也说了雷红革开始时“百般抵赖”。但后来雷红革突然改口承认罪行,那不是他服气了,认命了,而应该是他要通过认罪,通过牺牲自己,达到保护自己心爱女人的目的。

    那是八十年代……雷红革是强奸罪被搞臭,那么同样是强奸受害者的程杜鹃,是一个人们口中被流氓玷污过的女人,还是个主动“追星”“勾引”,才会被人玷污的人。

    在那个年代,这种女人不会获得同情,只会被人用有色眼镜看待,虽然名义上是受害者,但发生这件事情后,程杜鹃的一生,就会彻底被摧毁……

    虽然雷红革认罪了,程杜鹃不再是一个“勾引”明星的“放荡”的女人,而是一个被强奸的受害者。

    但那又能强多少?

    女人的名节,社会之大防……

    雷红革被监狱关了九年。

    程杜鹃的周围,从那以后,无处不是监狱!

    程杜鹃很可能在这件事情后,就开始精神失常……

    程任天是在用这种手段,毁掉自己妹妹,为即将到来的平反,家产,做独占的准备。

    所以程杜鹃才会恨自己的哥哥,狠到骨头里!

    这也是程杜鹃要报复哥哥,还要自己的侄女去调查清楚这一切,看清她爸爸卑劣手段的根本原因!

    陆一鸣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熄灭,又在车里坐了一会,看着天上蓝蓝的天空,街上车来车往。陆一鸣把车子发动……先回宾馆,看看程娇心理治疗进行的如何了?

    陆一鸣实际上最担心的是,程娇要进行催眠治疗。陆一鸣在昨晚说要把心理医生找到这里后,晚上上网查了一下记忆因沉重打击被封锁的情况下,患者进行心理治疗回复记忆的手段。

    恢复记忆的手段,主要就是催眠和药物,而患者回复的记忆往往会对患者心理形成极大的冲击,记忆不可怕的话,患者又有什么必要将记忆封印?

    当时陆一鸣就决定,如果程娇也要进行催眠治疗,那就先放缓几天,先把文工团的事情查清楚,让程娇情绪有一个缓解后,根据程娇的情绪再决定是否真要进行催眠引导。

    陆一鸣有这个自信,如果心理医生推荐进行催眠治疗,因为那个心理医生为人处世的特点,就是有上帝视角,俯视痛苦苍生冷冰冰的感觉,对别人的心理痛苦,不是采取同情的态度,而是冷漠旁观的态度。

    在这样的态度下,这个心理医生Lucy,如果真的推荐程娇进行催眠治疗,一定会说那种让人觉得绝情推卸责任的话,类似于:“我没法帮你拿主意,只能你自己决定。”或者“可能会对你有害处,但我没有意见给你,只能你自己选择。”之类的话。

    程娇听到这些话,一定会犹豫害怕,一定会先向自己征求意见。那时候自己再做出震惊的样子进行劝说,让程娇先放缓几天,程娇一定会欣然接受。

    但现在已经快十一点,治疗已经进行了接近两个小时,程娇仍然没有联系自己,看来Lucy没有提及催眠之类的危险治疗。

    也好,下午先带程娇去医院见那个老政委,然后别的事情,再从长计议。

    陆一鸣想到这里,主意打定,扭动车钥匙,车子发动机发出极难听的尖厉的大火声音。陆一鸣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车子就已经被自己打着了,自己之后又走神。

    旁边两个路人听到车子发出的怪异叫声,连忙向人行道靠外侧躲闪,同时回头用怪异的眼神看陆一鸣。

    陆一鸣打开手机导航,指向洲际酒店,然后挂档,踩油门离开。

    陆一鸣虽然心里有点着急。但他觉得现在一切,似乎还都在掌握之中。

    但实际上陆一鸣并不知道,程娇比他想象的更强硬,更独立。现在程娇,已经进行完了一个催眠疗程。所有关于程娇内心的秘密,已经都录到了Lucy的录音笔上!

    陆一鸣对Lucy会冷漠对待患者的估计是正确的,但他错估了程娇。

    程娇是有程家血统的第二代唯一的女人。

    同样的,作为有程家血统第一代的唯一女人程杜鹃,陆一鸣也完全估计错误!

    程家的女人,表面上看着都柔弱,实际上……内里都有惊人的精神力量!

    当年雷红革事件,刚才陆一鸣根据卷宗估计出的背后复杂动机,对程任天,程杜鹃,雷红革,甚至文静。对他们所有人的动机,目的,还有事情的发展,陆一鸣的推测都完全错误!错的离谱!

    真正的真相即将揭开,即将被老政委揭开!那个真相,比陆一鸣现在充满自信的估计,要可怕,黑暗无数倍!

    回程有点堵车,半个小时后,陆一鸣回到洲际酒店,刚要上电梯,手机响了,陆一鸣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是Finny:“喂?Finny。”

    “陆先生,您在哪?”Finny声音格外的焦急惊慌。

    陆一鸣心里涌起不祥的感觉,连忙问:“我在酒店大堂,怎么了?是程娇有事情吗?!”

    “对……娇娇她情绪崩溃了!我们都安抚不住!你快回来吧!”

    “什么?!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娇娇她做了催眠治疗,之后就这样了!”

    “催眠?!”陆一鸣呆住了。陆一鸣旁边一起等电梯的人听到这两个字,都回头惊讶的看他,陆一鸣大声咆哮道,“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你和程娇都不告诉我一声就做了!”

    Finny吓得哭了起来,说道:“我……我也是才知道……娇娇做之前,根本就没告诉过我!”

    “这他妈的!”陆一鸣拳头握紧,这时候电梯门开了,“我马上上去!等我!”

    陆一鸣按了挂断键,往电梯门口快步走去,等电梯的人往两边让开一条路,没有人和陆一鸣争抢,大家都好奇的看陆一鸣,陆一鸣一转身,众人又都把脸转过去,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陆一鸣按了24楼按钮,人们都上来,电梯门关闭。电梯里死一般寂静。

    自己过于自信了!程娇接受治疗,不大可能是那个姓王的心理医生坚持的,肯定是程娇怕自己反对,直接让那个姓王的给做的!

    程娇性格的另一面渐渐展示出来了,她认定的事情,谁也阻拦不住,甚至是陆一鸣!自己小瞧她了。不愧是百亿身家的程家的女孩!

    有资格继承皇位的,没有平凡人。

    帝王家没有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