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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时间:2018-05-11 09:32:23本章字数:3685字

    向着太阳歌唱

    1。

    说起算命这玩意儿,真的是与我无缘,因为我算命大多比较被动。

    第一次有可能被算命,是我十六、七岁那年,在顺城街玉带桥下的大茶铺,我正跷着腿抽烟喝茶,一位中年人走上来:

    “这位小哥,看您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生就异相、定非凡品,有没有兴趣让我给您测上一卦......”

    我一看这人,收拾得倒也干净整洁,咖啡色西装略显皱褶,塑胶镜片一尘不染,浑身散发着穷酸迂腐的独特气质。见我没有一口回绝,他感觉有门儿,继续给我娓娓道来:

    “历代家传卦数,相术精奇匪夸;一个竹筒装天机,数枚铜板卜万事;摸骨观人不须言,便知高低贵贱......”

    王喆打完台球,一阵风似的窜回茶座,问这人干嘛的,我说算命的,王喆性子比我着急:

    “嘿嘿嘿,说你呢,...对对,就是你,...你别说了,滚蛋!”

    我笑说:

    “呵呵,你也等人把话说完啊?...”

    “有啥好说的?他逻辑分析能力还没我强呢!”

    见那人错愕当场,王喆抬起叼着烟的手,指着那人问:

    “逻辑?你听说过没?....”

    那人一看这情况,生意是做不成了,转身悻悻而去。我哈哈笑着看他的背影,心想他一定感觉被王喆深深伤害了。

    又一次差点被算命,是在十年后,辛辛苦苦准备的考试就要来到,被工地的兄弟伙叫去龙泉驿石经寺烧香许愿。石经寺本是佛教寺庙,门口偏有个老道摆摊算命,同行几位感觉甚是诧异,正好工地做得不顺利,于是病急乱投医,都围着那老道,让他指点迷津。

    那个工地的项目班子是临时凑合的,从项目经理到工长,既没系统学过建筑,也没完整干过工程,没有粮食瓜菜代、没有牛马狗耕田,几兄弟管理起来左支右绌、诸事不顺。

    阿贵长得斯文白净,是个经营加油站的,整天盘算着油罐车、油库。这次担任工地的财务主管,感觉很吃力,他让老道测一下他的职业,到底应该是干点啥?老道把他的生辰八字一阵摆弄,最后说他不适合搞艺术、不适合作科研,只适合做生意,并且做与水有关的生意。阿贵若有所思,独自去一旁忖度算计。

    老道对阿贵的解析让阿强有了兴趣,阿强以前是机投金花一带皮鞋厂做楦头的,担任这个项目的责任工长,管理松散、动辄得咎,心中有怨气,老道劝他:

    “年轻人,我从八字推测,你在今年有一灾?”

    “老神仙,怎样才能化解?”

    “回家拿个瓷碗,碗中点上蜡烛,装点水,出家门往左,第一个路口上路,一直走到路的交叉口,放下瓷碗确保蜡烛不灭,即可消灾解难....”

    “可是,可是....可是我家住龙泉,出家门往左第一个路口,那就上成渝高速了....”

    我想,还是歇了吧,我就不算这命了。

    又过了几年,同学聚会上,研究生导师让大家排好顺序,她挨个儿翻牌给大家测一下流年运道生意财气,我在最后一个。轮到我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等她把扑克翻完,包括红心疙瘩在内,最终只剩了五张,她的解析让我很绝望:

    “怎么说呢,其他的都还蛮好,就是你这桃花运,来得太晚,牌面上看,你的桃花运是在60岁那年......”

    “不会吧?......您确信不是因为之前同学太多,命运太复杂,您功力消耗太大,所以在我这个桃花运的安排上....?”

    她抬起头望向我,我凝视她布满血丝的双眼,目光疲惫却依然犀利凝重----“不会的。”她轻轻地说。

    这些都是被动的算命,我并不在意。

    就有一次属于主动算命,呵呵,说来好笑。那年我20岁,上班第一年,出差在M县。M县是一个小县城,过境公路横穿城关镇,进入县城的必经之路是一座桥,据说这是该县第一座混凝土桥,因此被称为“洋灰大桥”。桥头常年有个老人摆摊做买卖,卖的东西很简单----几把烂梳子,几根用过的木筷子,没人知道他靠什么养活自己,但显然不是卖梳子筷子的生意。老人天天准时出摊,坐在一个高椅子上,也不怎么走动,看见过往行人都咧嘴一笑,显得慈祥和蔼,却也莫测高深。

    我们住的招待所离桥头很近,有一天,一起出差的老王忽然兴高采烈地告诉我:

    “小周,跟你说个事儿,桥头上那个老头,其实是个老神仙!”

    “你怎么知道?”

    “嘿,我刚才去逛街,无意中一扫听,原来他不是卖梳子的,他是给人算命的!一般人他还不愿意算,我刚算了一卦,...相当准!”

    “他给你算的什么?”

    “那不能告诉你,天机不可泄露。你也去吧,让他给你算一卦。”

    我并不理会老王的撺掇怂恿,却耐不住他连哄带骗,非把我推出招待所大门,让我也去找那老人算命。

    一路上我想起好些以前的高人逸士,也说不定这老头确实就是个高人呢,满肚子才学,又对现实不满,所以佯狂隐居,说不定就是披裘钓泽、梅妻鹤子或者楚狂接舆、巢父许由......

    过程很简单,生辰八字一报,掐指一算、念念有词、金木水火土、乾坤大挪移......老神仙在不知哪儿找来的皱巴巴的纸上刷刷点点,走你!冲我咧嘴傻笑----十块钱。

    纸上写了四句话:此命推来福不轻,自成自立显门庭。

    少年辛苦把家争,老来幸福子孙兴。

    我随手一揣往回走,半路上就碰见了老王,他还是那么神气活现地看着我:

    “他又给你测啦?说的啥?把你的纸条给我看看?...”

    “天机不可泄露....”

    “啥天机不天机的?你年纪轻轻,有啥不可泄露的?”

    连拉带拽把我的纸条拿去了:

    “此命推来福不轻,自成自立...咦,不对啊?小周,这不对啊....怎么跟写给我的一样?...恩,或许你和我的命运真的差不多吧,唉,我年轻的时候,那可苦啊....”

    我嘿嘿一笑,已经听不下去了。我能感觉到背后桥头上那老头也在对着我们傻笑,心想:坑我十块钱,这个老疯子,我旁边这位也好不到哪儿去....得在这儿跟你们这些疯子呆上一年.....我就权当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却说那周家后生,别了双亲友朋,去到鸟不生蛋之地,经营勾当……那老王在成都时,对我遵遵告诫,俨然把我当了他的徒弟。说是那个地方莽荒简陋,不尊教化,需得分外小心。他还剪来铁丝,穿上软管,自己做了不少晾衣架,准备了好些蜡烛,说当地时常停电,送信带话都得打火把上门,我不禁抽了一口冷气。

    我一直很害怕坐车,因为我晕车。M县距成都五百公里,途中近两百公里在修路,司机在修路地段把轮胎气放了些以降低胎压,让乘客坐着更舒适,却也使车子左右的摇晃得更加厉害。车上的录音机一路播放着当时最流行的歌曲:

    “九妹九妹,漂亮的妹妹,九妹九妹,透红的花蕊……”

    我听着心里烦躁,询问司机可否换一盘磁带,比如安静点的音乐、听着好睡觉的音乐?司机告诉我这是他刚买的磁带,是最新的流行歌曲了,……行,这事儿怨我,您是紧跟潮流的,只是我不懂得欣赏。

    于是,喧闹的歌曲一首接着一首,我胃里的翻腾和头脑的晕眩一浪高过一浪。最后,当我听到“我们一起摇呀摇呀摇......”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叫停了车,就在路边上吐了。就这样,开了一天的车,我下车吐了三次。终于来到了这个山清水秀、民风纯朴的小县城。我得在这儿呆上一年了,我不想回家,主要是不想坐车。

    几周之后,我安心了,这是个很有趣的县城,一点都不落后,一点都不蛮荒。幅员面积1000平方公里,三十万人口,辖16个乡镇,183个行政村。县政府所在地叫做小溪镇,小溪河蜿蜒穿城而过,河面宽阔、河水清澈,个别河段轰然而下、流速甚急。军委刘华清主席题词的烈士纪念碑雄距滩头,纪念碑下,烈士陵园里大部分无名墓碑缅怀着解放战争期间及解放初期历次征粮剿匪遭遇战中牺牲的革命军人。小溪镇虽然只有两个繁华路口,但就这两纵两横的街道,聚集了各个政府部门和鳞次栉比的商业店铺。石板路、小街道高低衔接,低矮的民房和五六层的混凝土建筑错落有致,构成了县城静谧祥和的风景。当然,还有那座“洋灰大桥”和摆着几把烂梳子、脏筷子假装作买卖,实际兼营给人算命的老疯子。

    等到夜幕降临,镇上又是另外一番光景。小溪镇主街有三处比较大的公众舞厅,门口两个大喇叭,每晚八点准时欢唱“太平山下不太平......”一类的交谊舞曲。星罗棋布的小店面,是音乐茶座,放着卡拉ok录像带,有线话筒上缠有红布,客人分席而坐,两首歌转台。更多的,是有小姐坐台的大大小小的ok厅,沿国道213过境公路及入镇主路依次排开。全镇卡拉ok厅近百家,小姐近千人,均来自临近的贵州和云南省。一到晚上,霓虹闪烁、歌舞升平,一派繁华景象。店招花哨鲜艳,名称俗丽朴实---“蓝宝石”、“红宝石”、“百灵鸟”、“夜莺”、“梦幻”、“皇巢”...... 我曾经对其中两家店招提出过异议,一家是“香鳃雪”,我觉得那个“鳃”字有问题,应该是“腮”才对,那家老板查字典后,马上虚心接受并更换,对我表达了谢意。另一家叫做“枫林晚”,我揭发老板隐有淫邪龌龊、下流低俗之意,结果他一口承认,他想暗示的就是这意思,我也没办法。

    总之,这是一个朝气蓬勃而又骄奢淫逸的县城,我比较满意。对于我来说,却没有太大意义,因为我对我的薪酬待遇很不满意。之前的一个月,我领到了这辈子的第一次薪水---360元,我拿到春熙路去,想买一副耳塞,发现一副索尼耳塞需要382元,我觉得这班不能这么上。正好丁勉也不安心本行,想去参加法律专业自考,我就陪他报了名。这次我是带着任务来的,我得在这两个月内背完《民法》和《国际私法》,才有可能具备半年后参加的五门考试的初步条件。另外,行李箱里还带了一套借来的书——《张爱玲全集》,据说相当阴冷潮湿,在这个县城看,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