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7. 流年

    更新时间:2018-08-08 00:00:27本章字数:2854字

    两天后,我与咄亦和阿达在马车边上渡过了大业八年的除夕。篝火熄灭的时候东边已经泛起了青白色的天光。我直愣愣地看着大业九年的第一轮太阳升起,克制着自己不要去想的太多。

    我没有告诉咄亦我究竟为何离开牙帐,因为我还没有勇气再去回顾一遍那让我生不如死的经历。咄亦只晓得必定与咄必有关,晓得那必定是牙帐中最常见到的不堪。我不想说,他便也不急着追问,只是陪着我,用他特有的调侃尽力哄我开心。

    我不愿意再欠他的情,怕他将来对咄必、对咄吉都不好交待。毕竟我与他都是冲着新年回的牙帐,却又同时在新年之前不告而别,他日后想赖账都不可能。可是我又很怕他离开,他若是也走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活下去。

    咄亦对此满不在乎,发狠似的说:“甭废话。我乐意!”

    阿达很捧场地挑了挑大拇哥。我对阿达笑了笑,说:“你家主子说什么你都觉得好。”阿达便又点了点头。我睨了咄亦一眼,“你把这孩子给掰弯了。”

    咄亦闻言狂笑起来。我也不理他,由着他发疯。他笑了一会儿,抓了把雪塞进嘴里,脸上笑容未竟地看着我,又看了看还不算刺目的太阳,“还没跟你说新年快乐。”我嗤地笑出声来,借此掩饰着心底的抽痛,他又道:“我就这一个愿望。”

    不是祝福,是愿望。

    我没有作声,缓缓地仰起了脸,闭上眼睛不想再哭。

    阿达驾车,我与咄亦窝在车里天南海北的胡侃。他虽然前世生活在北京,却哪都没有去过,我便给他讲北京城里的妙处,从天安门讲到三里屯,从颐和园讲到簋街。他跟我讲他猎狍子追狐狸的经历,讲他如何驯服野马,讲他在天山上醉酒险些冻死的蠢事。

    我眯起眼睛听着,适时地插嘴问两句,他说的饶有兴致,问我愿不愿意到天山去玩一圈。我别过脸,硬邦邦地说了个不。他神色一滞,便没再讲下去。

    天山,曾经咄必也想带我去过。却因为杨泰清的造访而夭折。那时杨泰清来找他,应该也是云昭的授意吧。

    咄必问过我,看见什么会想起他。如今我知道了,我什么都不用看到都可以想起他。越逃避就想的越凶,于是我便放任,以为迟早我会痛到麻木,可却一直麻木不起来。如果情亦有形,那么现在我捧出的情一定碎若齑粉,是每天每时每刻都被碾压切割的心。

    我不问咄亦要带我去哪里,我无所谓。他说走我便走,他要停我就跟着停下来。咄亦带着我从牙帐一路向南越过边境,到了敦煌郡。他给我讲敦煌郡现在的风土人情,我给他讲敦煌郡后世的传奇。

    我们爬进祁连山,遇见落单的狼,咄亦抱着我一跃而起跳上壮实的树顶。我们坐在树上看着树下恶狠狠的狼,大声调笑。

    绕过祁连山到了张掖,我扮上男装,跟着咄亦进赌坊豪赌了一把。咄亦的赌技出奇的好,赢了了盆满钵满,以至于被地头蛇盯上,在张掖深夜的街头大打出手,打得一众恶霸哭爹喊娘。

    转眼春去秋来,我们玩的累了便在灵武郡弘静县城外的一个小村里买下处茅舍,不事生产,过着闲淡慵懒猪一样的生活。我变的和咄亦一样,对一切都漫不经心,毫不在意。

    活着,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的目的,仅仅是活着,遇见什么便是什么,恣意狂放,全然不计后果。可老天很有意思,他不让我死。

    又一个腊月来临时,我喜欢上了饮酒。我发现自己喝晕了之后可以睡一个好觉,可以不用夜半醒来望着黑暗直到天明。只是咄亦不让我多饮,喝,也多半是甜甜的果酒,顶多混个微醺。

    咄亦对我的照顾十分周全,可能是他上辈子在医院呆的太久,细致起来的样子总让我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可实际上又远的很。他恰如其分地与我保持着距离,我在一次酒后问他:“咄亦,你追着我追了那么远过来,怎么现在不想追了吗?”

    “嘁。”咄亦夺过我手里的酒碗,仰头喝了,“我才不做那么没品的事!你明明还放不下他,我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嗯,这才够哥们儿!”我大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旋即又突然敛了笑声,白了他一眼道:“那你又一直跟着我干什么?”

    “两回事好不好。再说,我觉得是你一直跟着我。”他挑了挑眉毛,懒懒地倚在引枕上,“我说,你到底什么时侯才能告诉我你们出了什么事?”

    我又倒了一碗酒,灌了一口后重重的放在桌上,怒道:“烦死了你!”吼完这一嗓子,我仰头一倒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一片金黄,幽香扑鼻。我梦见咄必站在蜡梅树下,于是我便跑过去,想问他这一年里有没有想我。可是无论我围着他怎么转,看到的永远是他的一个背影。我在梦中转的很累,最后忍不住哭了起来,问他为什么这么对我,连看我一眼都不肯。

    我醒过来,在床上愣愣地出了会儿神,便起身披上外衣,再将头发随意地一绾,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铅灰色的云层压的很低,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地飘下雪片。我提了提毡靴,拢住身上的大氅,对正在院子里劈柴的阿达打了个招呼,“这么早就起了?”

    阿达点点头,放下斧子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进了厨房,揭开灶上的铁锅盖子,从里面拿出一碗热豆浆来递给我。“你喝了吗?”我接过碗来问他。他点点头,摸了摸肚子。我笑了笑,就着碗喝了一口,咂巴了一下说:“骗人。这又是祁大娘家的二妮给你送来的吧,这么甜,指定就这一碗,你喝的什么?”阿达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人家给你的东西,你要是不喜欢就不要再收了,要是喜欢就自己留着喝,明白了吗?”我把豆浆递回他手里,笑着摇了摇头。

    我在阿达眼里是个很虚弱的人,他总是把好东西先给我留着,这让我感动之余又有些哭笑不得。阿达在许多事上表现得很聪明,可唯独对钱没概念,不管我怎么告诉他我们很有钱,什么都吃的起,他仍是固执的把好东西留给我。

    我拿了块点心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翻出个小瓮来。“我去收点干净的水,下午烹茶。你那豆浆的碗要不要我带回给二妮?”

    阿达楞了一下,看了一眼那碗豆浆。我笑起来,兜起小瓮就往外走,“你自己还吧!一送一还的你们能见上两次面,我还是别那么不长眼了。”

    我们住的这小村子叫拴马庄,庄北临着一截不长的城墙,架在山坳中间,已经风化的几乎没了模样,看上去可能是一截秦长城。如今灵武以北很大一片都是中原的地界,这墙自然也就没有了防御的功能。

    这里没什么人来,所以我很喜欢。在这里住下之后,我时不时的会倚着这城墙一坐一天。今天我刚爬到城墙边上,就看见一队穿着黑衣软甲的兵丁远远地走了过来。

    我四下看了看,往后退了几步,将自己藏在城墙与一棵大树之间。这一队兵丁大概不到二十人,走近了我才看得出是中原人的模样,神色肃穆,却也难掩疲惫之色。我看着他们拐下土坡往村里走去,心中一沉。

    等那队人走远了,我抱着小瓮从树后钻了出来。雪已经越下越大了,我把风帽盖在头上,越过城墙到一口甜水井里取了水上来。又抱着那瓮水发了会儿呆,远远的就听见村里起了哭喊的声音。

    我咬了咬嘴唇,站起身来望着坡下村子的方向。杨广明年还要再征高丽,这些人想必又是到村子里征兵来的。拴马庄里的男丁都已经被强征的不剩几个了,早些年徭役重的时侯已经去了大半壮年,连续两年的对高丽开战,又把当年躲过徭役的少年收了个七七八八。现在已是一村的老弱妇孺,竟还有人来征兵。

    世间总是人各有命的。

    我垂下眼去,远远地走到一处平整的墙垛上坐了下来,我不想再去惹什么麻烦了。

    望着北方走了会儿神,我忽然想起了阿达。那小子是要去祁大娘家给二妮还碗的,别正好遇见征兵的吧!他可不会说话!

    我跃下城墙,拎着那小瓮跌跌撞撞地忙往村中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