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更新时间:2018-08-09 12:25:23本章字数:2758字

    童智的眼睛模糊了,脸上像有许多小虫在爬,爬过鼻翼,爬到嘴角,伸出舌头舔舔,又咸又涩,这是泪水吗?他不明白怎么会流出这么多泪水。据说,羊进了屠宰场会哭,鳄鱼进食时会流泪,人呢,伤心了会哭,高兴了也会哭,有时真哭,那是受了委屈;有时装哭,那是向大人要挟。他自己也记不清哭过多少次了。

    跟爸爸赶集,看到货郎挑子上有一支碧青碧青的竹喇叭,哭着不肯走;看到零食摊子前有人吃糖糕,就站下来呆呆地瞅着,不住地咂嘴巴,一喊他走,就哇哇大哭。

    有一次,路过池塘边,塘里荷花如一篷篷小绿伞,一朵朵粉红的、雪白的莲花婷婷玉立在绿叶丛上。他捲起裤管赤脚下了水,掬起一捧捧水洒在绿叶上,水珠儿在叶面上滚动着,宛如大大小小的玻璃球,真好玩!他忽发奇想,要是有一条小鱼儿跳到荷叶上多好啊!正想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儿真的窜上了荷叶,他又惊又喜,屏着气小心翼翼地捉住了那条拇指大的鱼儿。一个过路的大人对他说,“叫你妈烧鱼汤,能烧满满一大锅呢!”他回家就缠着妈妈,妈妈不理睬,他就在地下打着滚儿哭,直到猫儿叼走了那条鱼儿,他还赖在地下不起来。他可惜了好多天,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不肯烧一大锅鱼汤。

    人大了些,觉得哭是件丑事,不再哭了。可现在怎么又哭了呢?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呀!而且他已经有了孩子,这孩子像他,高额头、厚嘴唇、塌鼻子,正乖乖地靠在他胸前。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水,弄湿了孩子的头发和眉毛,孩子一声不吭,只是把头往他胸前靠得更紧些。他的衣服已湿透了,贴身的汗衫粘乎乎地贴着皮肤,又闷又热,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大滴大滴地顺着脸庞流向嘴角,这样,他已经护不住孩子,父子俩都成了落汤鸡。但他仿佛毫无感觉,脑子里依旧走马灯似地,继续做着白日梦,机械地蹬着自行车,车子吃力地沿着泥泞的山路爬行。

    雨在山野间织出越来越稠密的网,雨点儿落在田埂上、沟渠里、山坡上和庄稼地里,发出不同的声响,像在演奏一首“雨夜交响曲”。童智的耳畔恍惚又响起母亲慈祥的声音:“智儿,雨恁大,今个甭去上学了。”“不,娘,明天物理总复习,我咋能不去?”“这孩子!”母亲无可奈何地叹息着,给他收拾够吃一个礼拜的干粮。他的家到学校有五十多里路,中途要过一条河,翻过一道山梁,他总是徒步来往,礼拜六下午回家,礼拜日傍晚回校,风雨无阻。高中三年,他的生命的钟就是这样摆动的,非常准确,从不间断。他已经习惯走夜路,山间此起彼伏的猫头鹰的叫声伴着唧唧虫鸣,对他来说这都是优美和谐的进行曲。他那时雄心勃勃,似乎觉得在奔赴一个远大宏伟的目标,没有什么能阻挡他前进的步伐。

    这条路童智不知走过多少遍了,这是条红土掺着碎石的山路。路左边,一脉逶迤朦胧的山影,叫演武山。山的悬崖峭壁上,有一排均匀的小坑。传说从前山下是条大河,河边村子里有个铁匠,臂力大、技术好,他制作的锄头、镰刀、菜刀、剪子等远近闻名。铁器打得多了,就装船外运,他撑船不用竹篙,却喜欢使一根五百斤的大铁篙,日久天长,山崖上被他点出了那些小坑。后来,铁匠在抵御外寇入侵中立了大功,当了大将军,人们为了纪念他,就把这条山脉叫做演武山。至今这一带乡间还流传着这位勇士许多脍炙人口的故事。小学时,每逢清明,童智就和小学生们上山踏青,他气喘吁吁地跑过好几个山头,穿过一片片西施柳和红梨树林,一路上不停地采集五颜六色的野花,然后折下柳枝编成小花环,戴在头上又威风又神气。间或还能从石缝里找到几个吊死娘娘,那其实是一种蛹,嘴巴黄黄的,脖子上有两根亮晶晶的细丝粘在石壁上。赶集的老大娘们说,从前山下有个漂亮贤慧的姑娘,勤劳善良、心灵手巧,不幸父母双亡,撇下了她和几个弟妹。为了维持一家几口的生活,姑娘日夜纺线、织布、绣花,她纺的线像蚕丝,织的布像绸缎,绣的花像真的一样。镇上寨主的少爷喜爱她纺的线、织的布、绣的花,每次都出大价钱买她的。末了少爷喜欢上她,不顾寨主的反对把她娶进家门,但一家人都不喜欢这个新媳妇,婆婆更是有事没事硬找茬儿,说她好吃懒做、不敬公婆,是个专门迷人的狐狸精。媳妇又羞又恼,一气之下,用自己纺的线搓了根绳子,吊死在山坡的老柳树上。婆婆做贼心虚,逢人便说这个狐狸精偷吃了母鸡刚下的蛋,没脸见人才吊死的。那媳妇大概冤魂不散,以后每到这一天,就出现在漫山遍野的石头缝里。这事儿让那个当了大将军的铁匠知道了,就奏明皇上,皇上传下圣旨,每年这一天,家家门口插柳枝,大人孩子吃鸡蛋,这一天就是清明。

    路右边,一片黑乎乎的树丛中透出几点灯光,那便是童智的母校——H市梅林中学。他考进这所省重点高中那一年,还是个沉默寡言、腼腆羞怯的少年,见到女同学就脸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入学第一天,班级组织新生在校园内拔草。虽然分了组,但大家互不相识,所以慢慢地,来自同一初中的老同学就聚到一堆了。童智那个初中的老同学都不在这个班,只好独自在一边默默地拔。他旁边的一群学生闹得最欢,嘻笑声不绝于耳。他偶然一瞥,看到一个齐耳短发的女生咯咯地笑个不停。她说话不多,只是笑,笑着拔着,偶然扬起白嫩红润的脸,顺手把草扔到草堆上。她笑起来特别好看,眼睛像是带着露珠的花瓣儿。几个男生故意不住地逗她。听到她的声音,他觉得甜津津的,像一条清清的小溪从心田流过。他虽然低着头,耳朵却异常敏感,对那少女的每一句话和每一声笑都不肯漏掉。

    劳动快结束时,学生们开始运拔下的草。

    童智面前还剩下一大片茂密的草,他有点慌了,急忙加快速度。

    忽然,他发现身边多了个人,仔细一看,正是她——满脸依然洋溢着兴奋的微笑,明亮的眼睛快活地眨动着。他想说句感谢的话,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还是她先开了口:

    “你怎么不跟我们一起拔呀?”

    好清脆的嗓音!他像被电击了一下,打了一个哆嗦,全身的血液仿佛沸腾了,头垂得更低了。这是怎么了?他想,他可从来没有这么近地跟一个女生说过话。霎时,口舌如同生了锈,一点儿也不听使唤。他很想回答一句什么,努了努劲儿,仍旧吐不出一个字。他很生气,暗地骂自己,“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她轻轻地笑起来,笑得那样亲切自然,像一缕春风拂过他的心头,那莫名其妙的紧张一下子随风飞逝,气氛顿时变得轻松了。

    阳光灿灿、微风阵阵、树叶飒飒,青草的气息不时扑入鼻孔,教室里传来学生们的喧哗。有个男生在高唱“共青团之歌”,那是有点儿稚嫩的男中音,热情、奔放、无忧无虑,在校园上空久久地回荡。

    “你喜欢唱歌吗?”童智意外地找到了话题,冲口而出。

    “嗯,喜欢,我还上过台呢!”她喜孜孜地说,为这个腼腆的男生说出这么一句话来,简直心花怒放了,“你知道吧,一到‘五一’、‘六一’、‘国庆节’,爸爸就带我去参加文艺晚会,我唱的时候,他总是目不转睛地瞅着我,开始有点儿怕,后来就一点儿不怕了。”

    他们侃侃而谈,犹如两条小溪汇合到一起了,溪水汩汩,不时激起欢快的浪花。

    草拔完了,拔得真快,童智真不愿那么快就拔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