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更新时间:2018-08-09 12:25:24本章字数:3580字

    去年中秋节,他们一家算是在一起过的。

    那天早上,他正准备上班,妻突然带着儿子来了。她乘的是早班汽车。

    她说,这几天很忙,供销社主任要她一起下乡,帮助调查本地土特产资源情况,她无法照料儿子的饮食起居,所以把儿子送来,要他带几天(儿子本来就是轮流带的),她急不可耐地要马上赶回去。他留住了她。

    他说,中秋节,一家人难得一聚,无论如何也该过了节再走。她显得心神不定,犹豫了一会儿才勉强留下来。

    他兴致勃勃地筹备过节:在单身宿舍走廊里生了个蜂窝煤炉,到菜市场买了只大红冠子公鸡和一些新鲜的蔬菜水果,又到俱乐部买了两张当晚的电影票。儿子一听说是武打故事片“少林寺”,高兴得又唱又蹦又跳。

    那天下午,他编写一个应用程序,不知怎么,老是出错,不是写错语句,就是画错框图。他索性不干了。他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不等下班,就坐不住了,不时地走到办公室窗前,摆弄窗台上的几盆花和两盆仙人掌。

    仙人掌的刺扎进他的手指,他对着窗口的阳光仔细地查找、拨弄。忽然,

    窗外传来孩子的哭声,他抬头一看,住他隔壁的子弟学校老师正抱着他儿子跑过来,远远地对他嚷道:

    “快,你儿子在走廊里翻跟斗,碰翻了炉上的开水壶,把腿烫着了。”

    恍如一声晴天霹雳,他的头轰然炸开了。顾不得满手刺,猛地跳到窗外,接过哭喊挣扎的儿子。儿子光着的两脚红肿了,湿透的裤子滴下一串串冒着热气的水珠儿……

    儿子的腿和脚很快起满燎浆泡,哼哼唧唧呻吟了一整夜,他也通宵未眠。

    黎明时,她才赶到医院,一开口竟说:

    “孩子交给你了,俺得赶紧回去,要不,主任他又得……”

    “去他妈的主任!”他狠狠骂了一句,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看他满脸怒容,她畏缩了,吞吞吐吐地说:

    “都怪那炉子,那只该死的炉子……要不把炉子搁在过道,也……也不会……”

    “炉子,炉子,你干什么来,不看好炉子?你的魂儿掉到哪儿去了?”他几乎咆哮起来,一拳砸在床头柜上,震得柜上的几只药瓶滚到地上摔得粉碎。

    她似乎受了震动,哆哆嗦嗦地颤抖起来。

    事后,他觉得内疚了,怎么能全怪她呢?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忙里又忙外,也够难的呀!要是自己有一套住宅,有个专门的厨房,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妻是供销社的一个农村合同工,暂住着供销社的一间办公室,人家随时能撵她走。为这个,她不止一次地抱怨他,甚至当着许多职工的面奚落他。有一次,她指着屋檐下一窝叽叽喳喳的麻雀对他说:

    “你看,连鸟儿都有个窝儿,俺们呢?”

    他当时脸红到脖子根,头也不敢抬了。

    当地人有句口头禅:“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虽说时代不同了,可本地农村女人们的心理依然如是,并且无可指责。

    附近村里的孩子们喜欢唱一首儿歌:

    “要想富,得养猪,卖了猪,盖瓦屋,盖了瓦屋娶媳妇。”

    自从农村实行承包以后,的确盖了不少瓦屋,连供销社的正式职工都眼红了。她的一个表弟从部队复员,贷款买了一辆上海小四轮,专门给供销社运货,不到一年就还清了贷款,不久便盖起五间三明两暗带走廊的浑青瓦屋,接着买了电风扇、洗衣机、电视机和一辆嘉陵摩托。一谈起这些,她就委屈得直掉泪:

    “看看,人家小学还没毕业,你一个大学生又能咋样?成天只知道抱个书本啃,哼!”

    她的这些话并非毫无道理,但他听来却格外刺耳,觉得那不仅贬低了他,而且亵渎了他追求的事业与理想。难道为了得到几间瓦屋,就要放弃自己热爱的专业,去从事那陌生的赚钱勾当吗?这使他不但不敢想象,而且简直有些憎恶了。

    尽管如此,他仍能谅解。因为没有住宅,全家的团圆梦就永远难以实现。

    本来,他也可以像别人一样,住上单位的家属楼。可妻是农村户口,便注定他要低人一等,仿佛成了贱民:分房子、领家具、孩子上学、招工及一切必要的福利待遇,都没他的份儿。解决两地分居问题简直就是一种奢望。

    户口、户口、城镇户口,像一道银河难以逾越,把他们永远分隔在两岸。

    他亲眼看到许多人跨越了这条河,也不是怎样了不起的角色:食堂管理员、保卫干事、炊事员、门岗……他们都声称,他们是按政策办理的。理由几乎千篇一律:家属长期生病(病情各异:风湿性心脏病、腰椎结核、肝硬化、偏瘫、癌……),丧失劳动能力。这自然都符合政策。可一旦家属进了城,病情立刻好转,癌症也会彻底痊愈,个个赛过梁山女将孙二娘、顾大嫂,体格粗壮、凶悍泼辣,拉起上千斤的煤球车,快如旋风,那些文绉绉的城里男子汉只得甘拜下风。

    他感到迷惘,百思不得其解。虽然他解过些一棘手的工程技术问题,但在这种问题上却不如小学生。的确,她的话不错,他的大学是“白上”了。他只好老老实实向人请教。有个熟知内情的人告诉他:

    “嗨,你真笨,现在办什么事不要研究(烟酒)研究?”

    他以为弄懂了,于是一改常态,也买了几条好烟、几瓶好酒,登门拜访当地派出所所长,并尽量压抑自己的“清高孤傲”,装出低声下气的样子。想不到人家根本不买他的帐,不但不收礼,还狠狠训了他一顿。事后她冷冷地嘲弄他:

    “哼,也不知咋回事儿,你一烧香,佛爷就掉腚。”在她看来,他不单是书呆子,而几乎近于白痴了。

    他明白,为了迎合她,改变自己的性格,学会别人那一套,他无论如何也不行。他必须保持自己的本色,按照自己的个性,通过自己的努力,堂堂正正地去获得自己应该得到的一切。

    的确,他一直没把户口、房子当作一回事,他认为,人所追求的目标不该这样低,人活着,应该有个更崇高的目标。但是,因为户口房子而影响到他们夫妻间的关系,这就不能不引起他的重视。

    农转非,多么诱人!为着这个,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

    终于有机会晋升工程师了。

    今天下午,刚走进办公室,就接到组织部一个电话,要他去一趟。

    他上楼时,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会有什么事。以前,他醉心于自己的专业,几乎很少去政工部门。害怕见那一本正经的刻板面孔,讨厌听那官腔十足的例行套话。这几年虽然有所好转,但长期的心理作用,毕竟难于一时清除。他进了门,下意识地扯了扯身上皱巴巴的中山装,咳嗽了一声。组织部干事抬起头,马上笑了,亲切地拉着他坐到沙发上:

    “恭喜恭喜,要讨你喜糖吃哩!”

    他茫然不解地眨眨眼。

    干事走到桌边,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盖有“H市公安局”红印的“准迁证”,边递给他边开心:

    “怎么样,童工,明天中秋佳节,你们圔家团圆,不该给喜糖吃吗?”

    望着手中的这张纸片,他百感交集,对于干事的逗乐,竟无动于衷。

    是的,这就是那张王牌!多少年来,他苦苦地挣扎,奋斗、等待,为的就是这张王牌!它是这样简单,可又是那样神奇,没有它,你就无法在城市安身,老婆、孩子、子子孙孙将永远是乡下佬,城市的一切都将与你无缘,你分不到房子、领不到家俱、买不到粮油,儿子孙子永远别想干上工,你自己只能永远呆在乱哄哄的集体宿舍里,当一辈子“快乐的单身汉”,永远得不到家庭生活的温暖,永远当“贱民”。

    啊,它就是银河上的“鹊桥”,它就是进入“天堂”的通行证,它还是当代的“高等居民身份证” 。

    不论怎么说,他现在总算得到了它,终于可以摆脱过去所受的种种屈辱,他应该高兴。

    他几乎是跑着回到宿舍,推醒正在酣睡的儿子(儿子这次跟他有一个月了),骑着自行车就上路了。

    想到不久能分得一套带阳台的独家住宅,下班后,全家围在一张圆桌上,热乎乎地吃着可口的饭菜;饭后,他坐在沙发上慢吞吞地啜饮浓茶,悠闲地浏览一下报刊杂志;妻坐在旁边听听音乐,安祥地结结毛线;儿子在干净的地板上快活地爬来爬去,玩着电动火车……一家人和和睦睦、亲亲热热,那该多幸福呀!他觉得这不算奢望,而是理所当然、早该拥有的,他的同届同学早就过上现代化家庭生活了!他想,书房里该放一只带活动玻璃门的大书橱,把多年来堆放在书桌上、抽屉里、床底下以及箱子里的书都摆进去,那样,找起资料就方便多了。当然,客厅里放沙发,再放一台“日立”十八吋彩电,儿子上学时不能让他看电视,那会影响他学习,只准礼拜六看一次;厨房里放冰箱;洗衣机放进盥洗室;阳台上该放几盆花,下班回家,远远就能看到,像在微笑着迎接他。放些什么花好呢?他想起办公室窗台上放着几盆,叫什么玉兰、大丽花、美人蕉、一串红……他们的处长是花迷,说起花来,滔滔不绝、如数家珍:玉兰也叫望春花,顾名思义,早春开花,每枝一朵,莹洁清丽,盛花期如雪山琼岛,同属的有二乔玉兰、广玉兰、夜香玉兰;大丽花姿态婀娜、品种繁多,有江城牡丹、朝霞放彩、清华宫、绣球等,夏季开花时,红黄绿紫白,五彩缤纷,美不胜收,美人蕉花鲜叶茂,有深红、鲜黄、乳白、肉粉、撒金、斑纹、镶金边等三十多种;一串红又叫爆竹红,花红似火、艳丽夺目,夏秋两季都能开花;冬季花卉也不少,有红梅、绿梅、一品红、万年青、山茶花、冬珊瑚、素心腊梅、红、蓝叶甜菜等。

    处长简直是个花专家、“园艺师”,在这方面,他的确望尘莫及,要好好请教一下,让他给选配几盆,保持鲜花不断、四季常春……

    唉呀,他差点忘了,还要备一台“三洋”牌立体声录音机,能听音乐还能学外语,淑秀的外语挺棒,万万不可少!

    见鬼,都到猴年马月了,怎么又想到淑秀?他的妻子是淑英、淑英,他怎么老是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