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更新时间:2018-08-09 12:25:24本章字数:3612字

    门外,夜更深沉,雨又下得大了,雨点儿打得草棚顶沙沙作响,如无数条蚕儿吞吃桑叶。仓库墙上排水管的漏水声,像那女人的呜咽。

    她已经哭得声嘶力竭,昏昏沉沉地倒在床上。她上床时忘了关门,潮湿的风挟着雨点儿扑进来,吹灭了早就奄奄一息的煤油灯,屋里屋外,一团漆黑。

    对眼前发生的事,她并不感到意外,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料到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突然,她不由得懊悔了,懊悔自己的疏忽大意。

    她已经掌握了他回家的规律:两个月一次,礼拜六或者礼拜日。万万没料到他会星期三回来,而且还是雨天。照以往的经验,这该是绝对安全的日子。谁知道会有这样的阴差阳错呢?

    她真地有些悔恨了。尤其恨这样的阴雨天。几年前的一个夏天,也是这样的阴雨天,傍晚下班时,雨反而下大了。她想等雨小些再走,就坐在柜台后清理帐目。想不到主任那么关心她,打发妻子来请她吃晚饭。他家和大院一墙之隔,独门独院,一明两暗三间瓦房。她不愿打扰人家,婉言谢绝了。不一会儿,主任又亲自来请。她拗不过,只得去了。

    饭后,雨仍不见停,主任夫妇热情地挽留她。这一切来得那样自然,所以她决没有半点疑心。安排她住的房间虽说和主任夫妇的卧室相通,但中间隔着作为客厅的明间。

    那时,她刚满二十岁,正是如水的年华。她单纯、善良、羞怯,对人生充满美好的想象,怎么也想不到,平时像长辈那严肃可敬的主任,会趁着妻子熟睡的空儿,悄悄溜进她的房间,那房间的门上只挂了张竹帘子,她因为晚饭时喝了一小杯酒(是主任劝的),睡得很沉,待清醒时,发觉自己失身了。

    一个少女不慎失足,无疑是千古恨事,她当时的确羞愧难当、痛不欲生。她徘徊在海边,想找一处清净的地方,一死了之……

    可悲的不仅仅是失去贞操,而是从此失去诚实的勇气!如果当初她能把这一切坦诚相告,也许不会弄得像眼下这样糟。可是,谁知道那又会怎样呢?

    唉,男人的心也是难以捉摸的!

    她本来想,结婚后一切都会从头开始,一切都会变好。但她没想到,他是那样一个冷血动物,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然回来一次,也只顾看他的书,一看就是半夜。开始,她委婉地劝他早点睡,不要熬坏了身子,他还勉强听得进;渐渐地,变得越来越不耐烦,以至于干脆不理她,就像没她这个人似的。她气极了,一等他回来,就偷偷地把电线扯断,把煤油藏起来,逼他早睡。后来,他竟带了蜡烛回来,把床底下的一箱书也搬进地震棚,独自躲在那儿看起书来。

    她想方设法吸引他,照城里人那样,着意打扮:烫了发,穿起高跟鞋、连衣裙,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美加净”高级美容霜。就连跟他说话也格外小心,尽量捏着嗓子嗲里嗲气,显得娇滴滴的。

    但这一切努力都是白费,被他看得一钱不值,他对她反而越发冷淡,甚至连话也懒得跟她说一句。她真想不通,一个男人怎么会对她那么漂亮的女人不感兴趣,对她的妩媚多情也觉得腻味,反倒深深迷上了那些破书!

    这全是那些破书的罪过,她真恨死了他那箱子书!

    她想把那些书拿去引火,又想拿去糊墙,但终究怕被他发现,只得偷偷地这本扯几张,那本撕几页,给自己剪鞋样,给孩子叠宝、揩屁股。

    有一次,她翻到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打开一看,是用红丝线扎得整整齐齐的一沓信。她抽出两封,好奇地看下去。

    淑秀同学,您好!

    当我拿起笔来,想到要给您写信,我感到这枝笔是如此沉重!

    我怕我愚蠢的字句会玷污了您圣洁的名字。

    想到假期里给您的那封信,我就觉得难为情,我不该那样冒昧,我侵犯了您,我是有罪的。我只有依赖您的正直与宽容,能原谅我这个无知的孩子,原谅他那样大胆地吐露了自己痛苦的心声。

    三年多来,日日夜夜,我都在受着煎熬,我没有一刻不在想着您。只要能看到您、听到您的声音,我就感到心满意足了,还能有什么其他的要求?您 好像天上的月亮,而我自己,不过是您周围的一颗微不足道的小星星。只要您肯把一丝柔和的光线投向我,我就会快活得眨眼了,还能有什么过分的向往?而现在,我只想跪在您跟前,吻着您的脚,无拘无束、痛哭流涕。

    请允许我向您赔罪!

    您的同学 童智

    1964.10.2凌晨

    童智同学:

    您的信是我来校后收到的第一封信。原谅我未及时回信,请不要生气。

    假期里您冒雨到我家去,表达了您对我的一片痴情。您那赤诚火热的心令我激动,几次拿起笔想给您回信,可每次写上几个字就写不下去了。

    我真没想到,您这个老实人,也会对我产生这样的感情。我为您的这种感情而苦恼,为自己不能满足您的要求而叹息。我想,当我把这样的话告诉您时,您一定会失望、痛苦,我多么不忍心这样做啊!

    您的信照亮了我的心,唤醒了我对往事的回忆。

    好像命中注定的,在校园的草地上,我们初次结识了。那时我们多年轻!天真、幼稚、一片洁白,对生活充满神秘的梦想。我们的心像两条清澈的小溪,从不同的方向流出来,冲决了陌生的堤坝,很快就融为一体了。我觉得您就像我弟弟,我对您可以无话不谈。

    后来,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们接触得更多了。您是学习班委,我是课代表,有工作就要一起商量一起做,这不都是正常的吗?想不到这会引起别人的非议。开始我还不在意,总以为自己心中明白,让人家说好了。谁知事情不那么简单,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竟相流传。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是在谈他们想象的那种事情,甚至交谈中偶尔对您笑笑,他们也会敏锐地觉察到。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不有所顾忌。

    我实在想不通。

    初中时,我是多么快乐,整天像只活泼的小鸟,尽情地放声歌唱,毫无忌讳地和男同学说笑。到了高中,年龄大了点,这一切就都不行了,甚至于和男同学交流一下思想和学习也不行,有时在路上和男同学相遇,连招呼也不敢打。要是这样再过上几年,真要折磨死人了。

    童智,我写这些并不是责备您,我只是感到对不住您 。为了我,使您的思想背了包袱,学习受到影响,我应该向您道歉。如果您不嫌弃,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您是否愿意呢?

    精神愉快!

    文淑秀 1964.10.20午夜

    信从她手里滑落了,她无心再看下去,够了。她恨得咬牙切齿,真想把眼前的一切烧成灰。这个白脸狼、伪君子,平时对她冷冰冰的,躲在这儿装模作样地看什么书,原来是迷着这个狐狸精。看把他迷的:她好像天上的月亮,他只是一颗小星星,他只想跪在她跟前,舔她的脚。呸,不要脸的。

    以前,他曾对她讲过这件事,她没大在意,只是当作故事来听,听完后,她淡淡一笑:

    “俺倒看不出,你这个憨得实了心眼儿的,还是个情种哩!”她笑他痴,说他是世界上头等大傻瓜,一点儿也不懂得女人。

    本来她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会很快忘掉的,看了信,她才发觉,那个陌生的女人仍然占据着他的心,而他的心现在应该是属于她的,这怎不叫她妒火中烧!她决不能容忍,发誓要把他的心夺回来。

    从那以后,她不再干涉他看书,还变着法儿做些好东西给他吃。

    有一回,她端了盆衣服去洗,关照他照看一下锅里煮的羊肉。洗完衣服回来,一股焦臭气扑鼻而来,她揭开锅盖一看,锅里的水早已干了,几乎烧红的锅底上,沾着一小块黑糊糊的东西。她“当啷”一声合上锅盖,他竟然没有一点儿反应,还在呆呆地望着地面出神。她气不打一处来,伸出指头狠狠地戳着他的额头说:“俺看你是掉了魂儿,又在想你的林妹妹呗!”

    度蜜月时,看过电影“红楼梦”,她听不懂越剧,还是他一句句讲给她听的,现在倒被她用上了。

    他抬起头,见她气呼呼的样子,意识到自己的不对,讪讪地笑着解释,说他正在想一个学术问题。当时,公司刚刚引进几台VICTOR-9000微型机,他酝酿已久,想写一篇微型机辅助工艺过程设计的论文,他说的是实话。

    她蹙眉瞅了他一会儿,猛地用力一推,把他推了个趔趄,冷笑道:

    “滚一边儿去,俺才不信哩!你当俺看不出,你的心不在俺身上,做梦都在想那个狐狸精!”

    看到她那酸溜溜的样子,他愕然了。真没想到她的涵养这么差,开口就骂,骂一个他爱过、现在仍很尊重的人,而这个人完全是清白无辜的。这使他难以忍受,也带着气说:

    “你管得这么宽,过去的事也管得着吗?你凭什么骂人?”

    “就骂,就骂,不要脸的,骚货、狐狸精!”她醋劲儿大发,索性撒起泼来。钢精锅碰了个底儿朝天。

    “你,你……”他气得嘴唇发抖,直想掴他一记耳光。他平生从未打过人,此刻却不由得扬起了手。

    “打,打呀,俺嫁来就是给你打的!”她妒火中烧,把涨得通红的脸凑了上去。

    他的手停在空中,接着狠狠地划着圈儿放了下来。

    她抓不住他的心,感到伤心极了,背着人不知哭过多少次。

    她不是堕落的女人,决不是,她想要抓住他,无非是要维系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当然,还想维持以后的稍稍说得过去的生活来源。她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嫁汉吃饭的观念根深蒂固,所谓爱情,在她看来,那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品,是那些无忧无虑的少爷小姐茶余饭后的一种消遣(她从看过的戏文里知道世界上还有爱情这东西),她连想也没想过。

    她从小就没了爹妈,是叔叔把她拉扯大的,唯一的资本就是还有几分容貌。为了干这个临时工,不得已做了公社书记的未婚儿媳妇,后来,供销社主任又糟蹋了她。

    她没有去告发,她不知道世界上还有维护她的法律;她不能告诉他,那样只能招来耻笑,有哪一个男人会原谅一个不贞洁的女人呢?她默默地忍受了一切,就是为了紧紧地抓住他——那维系她生命的最后一线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