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更新时间:2018-08-09 12:25:24本章字数:2276字

    秀子的爸爸调到H市工作,她随爸妈一道去了。

    H市是个依山傍海的美丽城市,厉刚没去过,但他知道那个地方。

    从前,遇上荒年,父亲外出跑码头、打临工,去过那儿几次,还做过闯海人,回家时总要带些贝壳给他玩。

    那时候,海上有海盗出没,路上还有土匪,父亲每次出门,母亲都提心吊胆,不停地为父亲祷告,求菩萨保佑。

    可是后来有一次,父亲终于没有再回来。

    据同去的人说,他们在海上遇到风暴,又遭海盗袭击,他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而父亲却被海盗的枪弹击中。

    那时候,厉刚才五岁。

    厉刚妈不愿儿子受委屈,她省吃俭用,咬着牙送儿子进了学堂。她既当母亲又当父亲,里里外外一把手。

    生活的担子对单身女人来说是沉重的,但更沉重的是她对丈夫的思念。

    每当夜深人静,她就悄悄打开包裹,面对形形色色的贝壳喃喃自语。厉刚的父亲一辈子没照过相,但他的形象是深印在她心上的,看到那些遗物就像看到了他。

    “孩子他爸,你当真撇开俺娘俩自个儿走了?你咋走的那么急,连孩子成人也等不到,往后遇到天灾人祸,叫俺孤儿寡母咋过哩!”

    她边说边叹,止不住流下泪来。

    有时厉刚被母亲的哭声惊醒,就跟母亲一起哭,边哭边劝:

    “妈,你别哭了,你哭坏了身子,爸也不能活过来。妈,你睡吧,睡吧,啊?”

    儿子的体贴话,给母亲很大安慰。

    母子俩就这样相依为命地生活。

    到了大灾荒的年头,操劳过度的母亲终于病倒了。厉刚停了学,在家伺候母亲。

    他把剩下的一点大米给母亲熬稀饭,自己只吃一点掺着树叶的糠团子。后来,连一粒米也没有了,他就把山芋秧和榆树皮晒干,掺在一起磨成粉熬糊糊喝。

    母亲的病体日渐衰竭。

    那一天是个晴天。屋顶上,向阳的一面,积雪已经融化,露出枯黄的茅草,蒸腾着雾一样的水汽,化开的雪水顺着屋檐滴下来;背阴的一面,仍然覆盖着白雪,屋檐下整齐地挂着一排冰凌。

    池塘边,歪脖子树干上,积雪斑斑剥剥,落光叶子的灰色枝条毫无生气地耷拉着。塘里的芦苇枯黄了,空荡荡的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

    厉刚没吃早饭,忍着饥饿下塘摸鱼,母亲的身体需要补养。水里的鱼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摸了好久才摸到几条“马辫子”鱼,他又扒开塘边的淤泥,捉到几条泥鳅。

    他炖了汤一口口喂母亲。

    母亲喝了汤,硬是不肯吃鱼。母子俩推让好久,结果还是厉刚吃了那几条小鱼儿。

    晚上,母亲把厉刚叫到身边,抚摸着他的头轻轻说:

    “刚儿,妈不再拖累你了,以后你要自个儿过日子,你打算做点啥呢?”

    厉刚放声大哭,摇着母亲的身子说:

    “妈,你别说了,别说了,你会好的,你别想得太窄了!”

    母亲疲倦地闭上眼,脸上闪现一丝笑意,喃喃道:

    “刚儿,妈的好儿子,妈不是要撇下你,是妈的寿数到了。妈死了,你得好好活下去,再苦再难也要奔正道儿,这样妈在黄土底下也安心了。”

    厉刚哭得更伤心了,他像从前一样,使劲给母亲按腰捶腿……

    从此,母亲再也没睁开眼睛。

    从此,厉刚失去了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他一个人关起门来嚎啕大哭……

    他又想起了秀子。

    他忍不住跑到池塘边、田野里、大堤上,追寻他们童年的足迹。

    啊,那个可爱的小姑娘,也许是他心中唯一的希望和安慰了。

    他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可是,一年一度的征兵工作给他带来了命运的转机。

    一听到征兵的消息,厉刚就跑到公社去报了名。参加解放军,是他盼望已久的事,他太渴望穿上那漂亮的军装了。

    公社武装部长亲自给他送来了体检表。

    体检非常顺利,听力、视力、内脏都得好。

    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医生检查了他的脚,在体检表最后填上“平板足”三个字。

    带兵的贾排长看了看,不住地摇头。

    “咋的,我不够格吗?”厉刚不安地问。

    “对,小伙子,单单平板足这条,你就不够格。”贾排长笑道。

    “啥子平板足,我的脚可没毛病!”他急得大叫,几乎要流泪了。

    “你能爬山吗,过水吗?能急行军吗?”贾排长连珠炮似地问。

    “能,能,咋不能?我从小就爬坡过水,不信你问问他!”他指指公社武装部长。

    武装部长也想成全他,便笑着对贾排长说:

    “那就让他试试!”

    “不行,”贾排长坚决地摇摇头,“你就留下当个基干民兵吧!”

    武装部长看看厉刚,无可奈何地摊开手。

    “不行,我一定要参军!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决不让你拉下我!”厉刚涨红了脸,气呼呼地坐到贾排长身边,泪水忍不住流下来。

    但贾排长已在看别人的体检表了。

    黎明,应征的小伙子们集中在公社大院。

    头戴水兵帽,身穿水兵服,每人胸前佩一朵大红花。在朝阳映照下,帽徽闪闪发光,帽后的飘带迎风招展。

    亲人们为自己的子弟送行。

    公社武装部长站在一个树墩上,激动地发表送别演说:

    “同志们!”他声音洪亮,声震大院,“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光荣的人民子弟兵了,就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航空兵的一员了……”

    小伙子们脸上绽开自豪的笑容,亲友们互相低声议论。

    武装部长继续演说:

    “无论走到哪里,你们都不要忘记,你们是贫下中农的子弟,是革命的后代!你们要记住,你们脚下的土地,每一寸都是革命前辈用鲜血换来的!现在,人民把保卫这块土地的神圣职责交给了你们,你们要珍惜这个权利和义务,时刻准备为它献出自己的青春和热血。革命前辈注视着你们,人民期待着你们,家乡父老盼望着你们,”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然后挥挥手,“盼望你们不断传来立功的捷报!”

    一个司号员吹起“义勇军进行曲”,队伍在贾排长带领下出发了。

    当队伍翻过一座小山后,贾排长命令大家在一片小树林里休息,他点了点人数,发现厉刚穿一身旧军装坐在一个小包袱上。

    厉刚看着贾排长腼腆地笑了。

    贾排长走近他,拍拍他的肩膀说:

    “好小子,有你的,你还真能说到做到!”又指指厉刚的脚问,“怎么样?”

    厉刚忽地站起来,身体挺得笔直,恭敬地给贾排长敬了个礼:

    “报告排长,新兵厉刚永不掉队!”

    贾排长高兴得哈哈大笑:

    “好小子,真有你的!好吧,这次就破例收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