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

    更新时间:2018-08-09 12:25:24本章字数:4000字

    淑秀给童智的信。

    △这两天尽做些可怕的梦。我思念亲人,思念远方的朋友。好久没给厉刚回信了,心里很是担忧。我多想去安慰他,可又怕我的信给他带去更多的苦恼。想了好久,觉得还是不写为好。怎么能让他想开呢?我实在无能为力。假如他因此而葬送在我身上,我会内疚一辈子的。也许我生就了一个女人的软心肠,我活着,只会给你们增加痛苦。有天晚上,我跑到校园的湖边哭了半夜,真想学那些悲剧中的人物,跳进水里,一死了之。可我毕竟受过十几年教育,思想进行了激烈的斗争,终于想通了:

    难道人活着仅仅为了爱情吗?

    童智,我请求你给他写封信,劝劝他。

    ……你不必为了我非要回家,我当然想见到你,很多事在信上难以说清。但寒假太短了,你在经济上又有困难,那就别回去了。趁假期写几封长信来吧!

    我真不愿让你为我的事闹得心神不安。△

    童智还是回去了,那是大学二年级寒假,离他们分手的日子有一年半了。

    一年半来,他们之间书信往来时断时续,其间,他回过一趟家,却没去见她,因为在他们之间插入厉刚。他没见过厉刚,也不想见他。她请求他写封信给厉刚,并给了他地址,他不想写。他为什么要写,写什么呢?他宁可相信世界上没有这么个人,那大约是吴萍杜撰的故事,文淑秀编造的神话。

    但他还是写了,为了淑秀的嘱托,也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他在信中坦白了自己对淑秀的爱,希望得到厉刚的谅解。

    尽管如此,厉刚还是像石块一样压在他心上,像影子一样横在他们中间,他感到痛苦、烦燥、不安,他拼命挣扎、反抗,想搬掉这石块、驱除这影子。

    他和她约定,在H站出口等她。

    那是个冬日的早晨,天气不冷,没下雪,却下起小雨。

    他七点钟进了候车室。

    十二点以前,他的心情是很愉快的,他确信马上就能见到她。

    他从列车时刻表上抄下所有从北方开来的车次,以为她会乘601次快车,十一点四十二分到站。

    十一点刚过,他就奔向车站出口处。

    出口处铁栅门还没开,只有寥寥几个人站在门口,看样子也是接客的。稍远处的行李房前,摆着几个卖饮食小吃的摊子,也在等待下车的旅客。

    他扒着铁栅向站内张望,乌黑发亮的铁轨上,不时有喷着雾气的货车停下和开出。他侧耳谛听,远方传来的每一声火车长鸣,都使他怦然心动。

    半小时过去了,广播里终于传来601次快车进站的消息。

    铁栅打开了,他紧张地注视着涌出车站的人流。

    提箱携包的旅客依次从他眼前走过,人越来越少。

    再也没人了,铁栅门“咣当”一声关了起来。

    他还不甘心,仍目不转睛地注视铁栅内的站台,希望突然出现她的影子。

    他终于失望了。

    他想,也许他一时疏忽,让她走过去了。

    他返回侯车室,沿着坐满旅客的长椅一排排找去。前面走道里站着个拎网兜的姑娘,背景十分相像,他正要走过去,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扭头一看,竟是朱儒东,朱与文淑秀同校,可他不好意思打听。

    “喂,见到绿牡丹吗?”朱儒东先开口了。

    他的心猛一跳,绿牡丹是高中时男生们给文淑秀起的绰号,那时她总爱穿一件绿格子衬衫,就这样暗暗地叫开了。

    “她在哪里?”他竭力用平静的口气问。

    “在车上我看到她,叫了一声她没听见,我就算了。”

    “现在在哪里?”

    “下车后不见了。”

    也许回家了,他想,可能还没走远,他恨不得马上追出去,可朱儒东跟他天南地北的扯开了。

    他不安地向候车室门外张望,突然,他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她也看到了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她穿一件蓝卡其布棉猴,帽子没有拉起来,耷拉在脑后。

    这种棉猴色调老了点儿,在北方人人都能穿,如果拉上帽子,从背后就分不出男女了,但从正面看,更能衬托出一个年轻姑娘面容的鲜嫩白皙。

    她的脸比以前更滋润了,凝脂般的白皙中隐隐透出红晕;她的眼晶莹明亮,闪耀着温柔的梦幻似的光芒;她的唇惊讶似地微微张开,好像在召唤他。

    他的心跳得急促了,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推到她面前。

    他默默地注视她,由于激动而微微发抖。

    “我们走吧!”她温和地微笑着说,轻轻碰了碰他的身体。

    一种期待已久的幸福感油然而生,他受宠若惊似地跟着她。

    他们沿着潮湿的马路信步走着。

    这是条繁华的商业街道,路上行人熙熙攘攘,黑的、黄的、花的雨伞簇拥着,形成一片伞林。

    这是他俩第一次在街上一起行走,两个人都觉得脸上隐隐发热。

    他有许多话想对她讲,却连一句也讲不出来。事先想好的话都忘了。

    “去我家吧?”她征询地看了他一眼。

    “那,方便吗?”他现出踌躇不决的样子。

    “那到哪儿去呢?”她想了一下说,“要不,就去公园吧!”

    “好,那就去公园。”他附和道,不知为什么,觉得有点儿害臊。

    H城公园里行人稀少,小亭子里冷冷清清,假山上不见了平日跳来跳去的小猴子,孩子们玩的小秋千在风雨里摇摆,“嘎吱嘎吱”地响,一只离群的鹅在草坪上慢吞吞地走。

    通往显济王庙的石阶又湿又滑,他俩搀扶着拾级而上。他第一次抓住她温软的手,心跳得似乎更快了。

    他们绕过大雄宝殿,登上山顶香炉峰,坐在金鱼池边的长廊里。举目望去,西山叠翠峰,古松参天、林壑深幽;南麓秘霞洞,吞云吐雾,忽明忽暗;东边孤鹫山在细雨迷离的海面上若隐若现,濉萧河如一条缎带蜿蜒入海。离公园不远的原野上隆起一座杂树丛生的土丘,那就是共姬墓。传说共姬是春秋时宋国国君的妻子,在一次宫廷大火中,她端居深宫,宁可葬身火海而不出逃,因而赢得后人的敬重。至今公园里还残留许多记载此事的石碑。童智前年在这儿等淑秀时曾看过碑文,有一块碑上隐隐刻有“共姬贞白今留墓”的句子。

    他说起这个典故,她出神地听着。

    有几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子从他们身边走过,好奇地打量他们,互相说着俏皮话,发出响亮的笑声。

    淑秀坐在童智身边,一手托着腮,若有所思地望着原野上那块古老的墓地,好像沉浸在他说的故事中,又像在思忖童智说起故事来头头是道,他原来是有口才的呀!他怎么变伶俐了呢?

    她看了一眼童智,发觉童智也在看她,急忙低下头,脸上倏地飞红了。

    童智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的眼睛,这对眼睛好美丽、好温柔,水汪汪的,深不见底,像清澈透明的湖水,像明朗安静的月夜,恍惚从那儿就能走进迷人的水晶宫,走进如梦如幻的仙境。

    曾经有多少个夜晚,童智在茫茫的星空寻觅,那满天闪烁的星斗,仿佛都是她的眼睛,它们伴随他渡过漫长的不眠之夜,又伴随他进入朦胧的梦乡,它们和他一同欢乐、一同烦恼、一同流泪。

    现在,她就在眼前,恍惚是从梦中走来的,从天上下来的,他有点不相信自己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以至于分辨不出她是一个实体还是“一个幻影”。

    他凝神注视的目光,像在欣赏一幅名画或一座精美的雕像,亦或像“神曲”中的但丁仰望高高在上的、发出圣洁光辉的贝亚德,流露出比爱更加庄严神圣的感情。

    他沉醉在自己的想象里,不愿打破这令人神往的境界。

    但他不知道,这不过是他初恋天空上的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美好的感情世界,给他一生留下深刻的印象,在那以后漫长的生活道路上,就再也没有出现了。

    淑秀抬起头来,笑吟吟地想要跟他说话,看他那出神的样子,不禁哑然,那笑容倏地变为庄重的神色。

    他们的目光再次相遇,互相凝视。没有电光火花的闪烁,只有心灵的缓缓倾诉。

    童智长得并不漂亮,嘴唇略为厚了些,显得有点儿木讷的样子;鼻梁没有隆起,便整个脸形显得缺乏生气;唯有高高凸出的前额,显示他有较好的思维和想象力。在淑秀的记忆中,他是个只知埋头于书本而不苟言笑的男生,一天难得听到他说几句话,偶尔遇到学习上的疑难问题,才会跟人争得面红耳赤。高中三年,每次都是淑秀找他,他才应和几句,并且总是有些腼腆的样子。淑秀对他的印象一直是平淡的,唯独佩服他顽强的学习毅力。但是,经过那个难忘的风雨之夜,童智的形象突然变得鲜明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上了他,只是一想起他就心跳脸热。

    淑秀的脸渐渐晕红了,微微翕动的唇如新绽的蓓蕾,含一排整齐发亮的齿,眸子愈显得晶莹,透出融融的春意。

    童智觉得有两颗明亮的星星正从遥远的星空飘来,他所神往的世界已经靠近了,那如蓓蕾绽开的两片樱唇,密布细细褶裥,轻轻颤动,似在寻求他心中的爱,又像在索取爱的答案,不容置疑,他的唇迎上去了,但只是缓缓、轻轻地触了一下,便迅速移开了,生怕碰破他心中最珍爱的艺术品似的。

    只是这么轻轻一触,那星夜相思之苦顿消,心中萌动阵阵春潮,童智觉得浑身暖融融的,四周充满了春天的气息。

    秋千架仍在“嘎吱嘎吱”响,雨仍在不紧不慢地下,金鱼池里看不见一条鱼儿,那些色彩斑斓的鱼儿好像有意躲进水底,水面上泛起蛛网般细密的波纹。

    淑秀仿佛没了气力,身子软软地靠着他,头倚在他肩上,一绺秀发遮住了半边脸,那脸红得氤氲。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亮的泪滴。

    她身上隐隐发出少女特有的芬芳,令童智心醉,他稍稍转过脸,用面颊轻轻蹭她光洁的额头,她紧紧地依偎着,一动不动。

    童智感到曾沟通他俩心灵的小溪又在汩汩流淌了,溪水欢快、流畅、毫无阻挡,把他的思绪又带回那充满欢声笑语的草地,他又闻到青草的气息,听到树叶的飒飒声及淑秀甜美的笑声,那笑声如拂过心头的春风,吹散了他的紧张、烦恼和忧伤,他沉浸在无比宁静、温馨、甜蜜的幸福中。

    他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想说的话。

    是的,还有什么可说呢?他们的心灵不是一直在静静地交谈吗?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了。

    天渐渐暗了,暮色悄悄降临,蓦地,满城的灯亮了,广场的喇叭响起清脆的音乐。

    他要送她回家,她不让,说:

    “不用了,回去吧,不然,你妈又该惦记了。”

    他不肯,坚持送她到巷口。一年半前的那个雨夜,就是在这儿与她分别的,此刻又要在此分手,又是雨夜。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似有许多要紧的话说。

    她没有抽回手,良久,她柔声道:

    “你把我忘了吧,唵?”

    他哆嗦了一下,猛地把她拉近了,生怕她会跑开似地: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说?你嫌我太快活了是吧?你明明知道我不能忘记你,不能,不能!”

    他的心情倏地变了,原来充溢在心头的幸福感消失了,他真地感到很伤心,她是否知道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呢?

    静默,长长的静默。在这静默中,听得到彼此的心跳声。

    “唉——”她深沉地叹息道,“我要能重生一次就好了。”

    踏上通往郊区的末班汽车,童智的心沉甸甸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喜还是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