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三章

    更新时间:2018-08-09 12:25:24本章字数:3059字

    他终于站到她家门外了。

    他吃准是她家。那两扇油漆剥落的门上新贴着对联,分明是她的字,就不知她在不在家,所以当他要敲门时又犹豫了一下。

    他听到有人咳嗽,不时响起女孩子嬉戏的笑声。他果断地敲了门。

    “哪个?”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开门的是她妹妹,她上下打量他,忽然做了个鬼脸儿,俏皮地笑着。

    “姐,有人找你!”她喊道,眼睛没有离开他。他涨红了脸,显出不知所措的样子。

    “谁?”从东厢房传出那熟悉悦耳的声音。

    “哪个晓得他是谁!”她妹妹嘻笑着说。

    “死丫头,你骗我,我可饶不了你!”淑秀笑骂道。

    “你自个儿来看么!”她妹妹笑着跑开了,跑到院子里葡萄架边对他张望。

    “我以为你明天来呢! ”不知什么时候淑秀已站在他面前,“进屋里去吧,干吗总愣着?“

    她带他进了堂屋,让他坐在八仙桌边的椅子上,给他倒了杯茶,娇媚地看了他一眼,笑盈盈地说:

    “你先休息一下,我等会儿再来。”

    说完,转身出去了。

    “梅子!”从厨房里传来她母亲的声音。

    他看到她妹妹的身影一闪,须臾,又出现在他跟前,手里的托盘上摆着花生、面糖、芝麻糖、“蚂蚱腿儿”等小零食。她把托盘放在桌上,也不招呼他,只是站着瞅他。大概她觉得童智怪好玩儿,瞧那模样儿,像个大闺女,还脸红哩!童智觉得这个丫头跟她姐不同,像个会顽皮撒野的角儿,招惹不起。

    梅子瞅了他一会儿,忽然咯咯笑起来,指指桌上的东西提醒道:

    “喂,这是给你吃的!”

    说完,扭头跑开了。

    淑秀妈接着走进来,眯起眼仔细端详他,他慌忙站起来,有点局促不安。

    “坐,坐吧!”她招呼着,把桌上的东西往他跟前推推,“吃,你咋不吃呀?都是自家做的!”

    然后,她坐到童智对面,跟他唠起家常,说淑梅这孩子可不像她姐姐,都上高中了,还这么调皮。又问他家里有些什么人,母亲身体怎样……

    焦黄的“蚂蚱腿儿”(一种油炸面食品),吃起来脆崩崩、香喷喷、甜丝丝的,他吃了几根,一边吃一边琢磨,淑秀到哪儿去了?

    忽然,他的神经绷紧了,院子里传来她父亲的声音:

    “童智——,哪一届的?”

    “爸,你怎么忘了,他跟我一班,那年全校作文比赛,他得了第一名,不是你给他发的奖吗?”这是淑秀的声音。

    “噢——,是吗?”说这话时他们已走进门,童智早已站起来了,由于紧张,竟忘了问候文校长,淑秀娇嗔地飞了他一眼。文伯天对他点点头,“坐,坐,坐。”

    “大年下也不让人安生几天,又找你去做什么?”淑秀妈不满地看了一眼文伯天,起身往厨房去。

    “噢,一个食堂会计,私自捣腾分配给学生食堂的细粮和副食,有人告到教育局了!”文伯天坐下来,无奈地摇摇头。

    “爸,是不是那个秃头?他最坏了,同学们都骂他,说他贪污我们的伙食费。”文淑梅不知什么时候闪进门,快嘴快舌地插上来说。

    “梅子,不要到外边乱说,事情还没弄清楚。”文伯天警告道。

    “是么,他就是坏,人家都这么说。”文淑梅嘟囔着站到一边。

    “妹,你去帮妈做点事,别让她累着了,姐待会儿过去。”淑秀用哄孩子似的语气说,文淑梅闪身出去了。

    童智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文伯天一眼。

    其实,文伯天在家里很随和,他看看童智:

    “听说你文科不错,怎么考到理工科了?”

    童智一时语塞。当初他是想考文科,因为文淑秀报的理工科,他又改变了主意。但这怎么能说出口呢?他的这个心思从未向任何人说过,连淑秀也不知道。

    青春哪,有时真令人费解。

    文伯天说起他自己。他说他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出国留学。原来,当年他曾报考公费出国留学,就因为他参加过中共地下党领导的学运,被学校当局取消了考试资格。他感慨道:

    “那时候,国民党实在太腐败了,许多青年都想出国寻求救国救民的道路。”

    “你干吗不自费留学呢?”淑秀问。

    “经济条件不允许么!那时候你姑妈也考上了大学,就靠你爷爷在县城开个裁缝铺,一下子供养两个大学生,不易呀!”文伯天停了停,仿佛在回忆往事,“不过,我参加工作后,你姑妈还是考取了公费出国。”

    “爸,你常说起姑妈,怎么没见她来过信呢?”淑秀问。

    “你爷爷活着的时候,她常常寄些生活费来,你爷爷去世后,我不让她寄了。她那边时间紧、节奏快,你姑妈是搞科研的,就不打扰她了。”

    文淑梅急急忙忙跑进来,从条案抽屉里摸出一挂鞭炮。

    “妹,别炸着手了,叫童智帮你放!”淑秀瞥了一眼童智。

    文淑梅白了她一眼,撇撇嘴:

    “谁像你,兔子胆儿,连鞭炮也不敢放!”文伯天笑呵呵地指着淑梅的背景说:

    “她就算我们家的男孩子啦!”

    院子里,鞭炮噼哩啪啦地炸响了。

    淑秀起身去厨房,一会儿,她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水饺。

    饺子馅很鲜。文淑梅说放了好几个大对虾呢!

    童智头一次在她家吃饭,拘谨得很,不一会儿,头上便大汗淋漓。

    淑秀悄悄地塞了一块手帕给他。

    淑秀妈不住地劝童智吃菜,显然,因为童智在这儿,她特地多炒了几个菜。

    文伯天独自喝了几盅酒,看来他今天兴致特别好。

    几盅酒下肚,文伯天的脸泛红了,话也多了。他醉眼朦胧地看着童智和淑秀说,他后半生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们年轻人身上了,他有个梦,希望有生之年看到梅林中学出一千个大学生,一百个留学生,一百个研究生。

    文淑梅说今晚有电影,问淑秀去不去。

    淑秀问什么片子,淑梅说:

    “大概是罗马尼亚故事片,叫什么来着?”她停下筷子想了想,“噢,想起来了,叫‘边寨擒谍’,是反特的,可好看呢!”

    淑秀看了看童智,童智巴不得就去,他还从来没和她一起看过电影哩!

    淑秀妈轻轻对淑梅说:

    “梅子,今晚你别去,在家帮妈包饺子。”

    “不么,我就要去!”文淑梅说,抬头看看妈的脸色,下意识地吐吐舌头,“不去就不去!”

    那场电影放的什么内容,童智事后几乎想不起来了。仿佛有一辆拉草的马车,草装得很满,高高的草堆上坐着一个顶头巾的罗马尼亚少妇,泼辣地跟两个边防军战士逗乐。只留下这么一点儿模糊的印象。他那晚的心思根本不在电影上,他相信淑秀大概跟他差不多,没进入电影故事。他们一直在说悄悄话,像总也说不完似的。

    淑秀说,你干么那样紧张呀好像我家里人是老虎会吃了你,你看你吃午饭时热得那个样子;

    童智说,我也不知为什么一看到你爸爸就紧张我怕他会训我;

    淑秀说,我爸爸可高兴了你还看不出来他平时很少喝酒今天喝了那么多;

    童智说,这我知道可你妹妹看我的眼光叫我受不了,好像我是个大傻瓜;

    淑秀说,我妹妹就是孩子脾气一点儿坏心眼都没有,饺子馅里的对虾就是她放的,我们家平时也很少吃呢;

    童智说,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鲜的饺子,我们家吃饺子就不吃菜了;

    淑秀说,你真是个大傻瓜一点儿不领情那是我妈特意为你做的,你是贵客么;

    ……

    他们几乎不知道电影是什么时候散场的,他们出来以后,电影院外边已没有几个人了。

    回去的路上,疏疏落落地飘起了雪花,偶尔有几片粘在脸上、钻进脖子里,轻轻柔柔的,感到很适意。

    街上行人很少,显得有些冷清,但凝神谛听,能听到远远近近传来人声的喧哗,不时响起一阵鞭炮声。节日的夜晚宁静而欢乐。

    走过百货商场的时候,童智想起一年半前的那个早晨,他曾经在这儿等待见她一面,后来又失望地离开了,当时那种焦灼的心情一直深深地烙在他的记忆里,他不由放慢了脚步,紧紧抓住淑秀的手,好像怕再失去她似的。

    “你怎么了?”淑秀站下来,温柔地望着他。

    “秀,你还会离开我吗?”他轻声说,把她的手抓得更紧了。

    淑秀羞涩地低下头,空下的那只手不停地摩挲自己的衣服,像是很无奈的样子。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年龄小,不愿过多考虑个人问题,自从童智第一次扣开她家的门,她的心情就再也没平静过,她试图控制自己,可童智的形象恼人的撩拨着她,逗得她又想哭又想笑,愈想忘记愈难忘记,一年多来,她一直被这种感情困扰着,她觉得再也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想着,她慢慢地抬起头,对童智注视了一会儿,突然,在他胸前轻轻捶了一拳说:

    “你知道你有多坏吗?”

    接着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