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六章

    更新时间:2018-08-09 12:25:24本章字数:2400字

    每次考试后,文淑秀对自己做错的题目总是耿耿于怀、反复思考,不弄明白“为什么错、错在哪里”,她是不会罢休的。无论问题多么复杂,她总能设法冷静下来,慢慢地理出头绪、找到症结。

    晚自习时,文淑秀打算把今天做错的电磁学试题重做一遍。

    她从来没有考得这样惨。尽管同学们都说今年的期中考试试题太难太偏,普遍反映考得不好,她也不能因此原谅自己。

    她摊开活页练习簿,刚写了几个字便写不下去了。不知为什么,她竟然不能把精力集中到试题上,好像那些试题的对错已经无关紧要了。

    她的脑子里一直萦绕着班级政治辅导员老包和她的谈话。

    晚饭时,辅导员忽然雅兴大发,带她到学校后边的佚名湖畔,说有重要的事情跟她说。

    太阳似落未落,湖面罩在落日的阴影中,只有湖心亭的绿色琉璃瓦顶反射出夕阳的余辉。

    他们停在湖边的石凳前,辅导员请她坐,她不坐,于是,他们沿着环湖的石板路慢慢地踱去。

    “找你来,想跟你谈谈你的个人问题。”沉吟良久,辅导员字斟句酌地说。

    淑秀一怔,脸倏地红了。她没料到辅导员一开口就同她谈这个敏感的话题。

    她确实想跟人谈谈,她为此已困扰很久了,只是不知道辅导员为什么突然同她谈起这个问题,难道他对自己的情况全都了解?

    “当然,对你的情况不太了解,所以想跟你谈谈。”辅导员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

    她很想把自己的全部情况如实谈出来,一时却不知从何谈起。

    几年来,一直有两个人在她的脑海里纠缠着,谁也不肯轻易退去。他们互不相识,可他们仿佛在争吵、搏斗,要她做裁判,而她却无法驱除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你觉得厉刚怎样?”仿佛看出她的犹豫,辅导员提示道。

    “他对我很好,不过,”我们是不可能结合的,她想这样说,但说出的却是“我姑家在海外。”

    说完她垂下头来,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热,说不定变红了,她怕辅导员看见。

    太阳大约落到地平线下面了,它的回光正燃起漫天晚霞,连湖水也染红了。她整个儿沐浴在夕阳的光晕里,辅导员很难从脸上发现她内心的奥秘。

    她心里非常清楚,他们不可能结合不仅因为她姑家在海外,而是感到她和厉刚之间存在着一段很难消除的距离。她曾多次向厉刚说明,自己在学习期间不考虑个人问题,而每一次的通信又不得不围绕这个问题纠缠不休,难道除了这个问题就没有其他的话好说吗?她真不明白,他现在为什么变得如此偏狭?那个令她尊敬的刚哥哪儿去了?

    “厉刚最近的情绪很坏,这对于部队建设是很不利的。他们部队来函要求我们协助。”辅导员说着看了一眼淑秀。

    淑秀的心猛一沉。厉刚的来信她一直没有回,她担心的就是这个。暑假里她带厉刚回家,受到母亲的斥责,她曾下决心和他断绝一切联系,就是怕他一时想不开,说不定弄出大问题,别看他是个军人,可这种事儿他不会想通的,她知道他的脾气。她曾劝说过他,要他好好学习毛主席著作,提高思想觉悟,不要忘记一个革命军人的职责,谁知这样,他感情反而接受不了,结果大病一场,并给她来信说,他活不多久了,以后不会打扰她了。她真不知怎么说他才好。一想到这儿,她就十分伤心。

    “按照学校规定,学习期间是不准谈恋爱的,但你们的情况特殊,”辅导员在路灯下站住了,又看了淑秀一眼,“当然,感情上的事也不能勉强。”

    “至于你姑母的问题,组织上会弄清的。”辅导员继续说,“不过你放心,党的政策是重在表现,何况你父亲还是党的干部呢?”

    辅导员接着说,现在全国都在大学解放军,作为一个毛泽东时代的革命青年应该积极配合组织以实际行动维护解放军的整体形象。

    “我愿意协助组织,希望他能振作起来。”淑秀说。过去她曾打算请求组织帮助,终因顾虑太多而羞于启齿。现在她怀疑,组织上能解决她的问题吗?她要解决什么,怎样解决,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从感情上讲,她更接近童智,他不像厉刚那样固执到近于冥顽,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能表示理解,她可以随意地同他谈专业、谈学习、谈她想谈的一切,可以尽情地向他渲泄自己的痛苦和欢乐,倾诉她感情上的种种烦恼,甚至可以同他坦率地讨论她与厉刚的关系,而他总是安慰她、开导她,劝她不要因为自己的情绪恶劣过分刺激了厉刚。他从未流露过厌烦与妒嫉。厉刚则不然,一听说有个童智,就给她写血书并逼着她表态。她从未想过要在大学期间解决个人问题,他为什么这样急不可耐呢?这种近乎强迫的做法使她十分委屈。

    过去她是那样乐观,对生活充满理想,对前途充满信心,梦想着能成为像居里夫人那样的女科学家。现在她却感到茫然,仿佛被无边的云雾笼罩,看不到前途,也把握不住自己的命运,难道爱情带给她的就是这些吗?

    她感到压抑,连呼吸都不通畅了。晚霞正在熄灭,湖水变暗了,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她的脸越来越苍白。

    环湖的路灯蓦地亮了。

    她告别辅导员,急忙转身向教室走去,怕辅导员会发现她脸上的泪水。

    她真恼恨自己,总也摆脱不掉这个问题,但这能怪她吗?她的本心是不愿这样的。怪他们吗?他们似乎也没有错,那么,该怪谁呢?

    寒假里,她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了童智,得到他的谅解,她的心敞亮了许多,她以为这件事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愿去做了,可辅导员的一席话又使她失去主张。现在,她该怎样向童智说呢?她知道,不论怎样说,童智是不会为难她的,但他也决不会轻松,他能承受得了这种打击吗?可是,如果不向他说明白,岂不是欺骗了他的一片真情,那她算个什么人呢?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片在漩涡中打转的树叶,已经身不由已了。

    “求该闭合回路上E点的场强,E点属变化磁场所产生的涡旋电场,”坐在文淑秀旁边的刘百强自言自语,“应该用麦克斯韦方程的微分形式,不能用积分形式。”

    “对,对,是这样的,文淑秀,这题的答案我找到了,你看看!”刘百强把自己的练习簿推给文淑秀。

    刘百强是个女生,起了个男性化的名字,她一直为自己的名字自豪。

    “文淑秀,干么来你?还在为考试生气?咳,全班有一大半没考好,又不是你一个,犯得上吗?”听文淑秀不理她,她不以为然地说。

    刘百强信奉六十分万岁,从不把考试好坏放在心上,以为别人也跟她一样,可是,当她看到文淑秀泪流满面,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信条,她不再作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