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七章

    更新时间:2018-08-09 12:25:24本章字数:2854字

    厉刚站在太阳下面一个多小时了。

    太阳很毒,晒得他浑身冒火,汗珠不断从他脸上滴落,滴在扣着枪栓的右手上。

    他的左手握在标尺下方,左肘下掛了三块砖头,还不住地吆喝加砖。

    “练练卧式吧!”给他加砖的李兵劝道,想让他休息一会儿。

    他纹丝不动,雕像般地保持着这种姿势。

    他的上齿咬着下唇,下唇咬出了血,却一点儿没感觉到。

    训练场上不断响起扣动板机的声音。

    这是实弹射击前的演练,枪膛里都没有压子弹。

    战士们有的卧、有的蹲,也有站着的,但没有人像他那样一直站着的。

    他一点儿不觉得累,反倒觉得心里很舒坦。

    现在他没有任何杂念,一心只想着前边的靶子,那个靶子就是罪该万死的蒋光头,是他不共戴天的敌人。

    演练前,贾副站长一再强调,一定要带着敌情练,才能激发强烈的阶级仇恨,练出符合实战需要的过硬本领。

    贾副站长的话很对厉刚的胃口。

    他愿意一直这么练下去。

    贾副站长在训练场上走来走去,不时停下来帮助校正一下动作。

    他走到厉刚身后,观察了一会儿,脸上现出欣慰的笑容。

    营房那边,弧面网状的雷达天线不停地转动,看不见的电波正在搜捕天空中任何可疑的目标。

    嘹亮的军号声骤然响起,是收兵回营的时候了。

    蹲卧的战士们纷纷站起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噼哩啪啦的关枪机的声音混在一起。

    “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值星排长喊完口令,以军人的步伐小跑到贾副站长面前,立正敬礼:

    “报告付站长,雷达四站油机排全体战士集合完毕!”

    贾副站长微笑着走至队列前:

    “同志们!”

    全体战士“唰”地变成立正姿式。

    “稍息!”贾副站长还了礼,接着说,“今天上午,大家遵照伟大领袖毛主席‘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教导,带着敌情练兵,练得非常刻苦、非常认真,表现出高度的革命自觉性,这正是我们革命军人的本色,说明我们是一支特别能战斗的队伍,这里特别要提到一班付厉刚同志——”说到这儿,他向队列里扫了一眼,想找到他要表扬的对像,没有找到。

    战士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贾副站长顺着战士们的手势看去,见训练场上厉刚全神贯注地托着枪,依然雕像般地矗立着……

    厉刚是全团最优秀的射手之一,历次实弹考核成绩都在九十环以上(八十环为优秀)。

    宝剑锋自磨砺出,真本事就是靠下苦功练出来的,看他练得多么投入,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贾副站长由衷地赞叹厉刚的刻苦精神,但不再表扬了,他不能鼓励一个不听号令的军人。他命令值星排长去喊厉刚。

    厉刚真不愿别人打扰他,他宁愿一直这样站着,忘记一切。他现在最害怕的就是清醒。

    因为清醒了就要想,因为想就有种烦恼。

    他还有什么可想的呢?

    童年不能想,不论童年带给他的是什么,都已成为过眼烟云,连那一点儿值得回忆的欢乐也变成折磨人的痛苦,那个可爱的小姑娘秀子已经不在了。

    现实不能想,贾副站长“不准通信”的警告像一把尚方宝剑悬在头上,这等于斩断了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情感联系;而文淑秀则明确表示“暂不通信”。整个世界仿佛都对他冷冰冰地板起面孔,他这个孤儿还有什么亲人呢?如果有,也许就是手中的这杆枪了。

    至于未来是不可想象的,他不敢设想没有文淑秀的未来。

    整个世界都在和他作对,留给他的只有恨!

    可是,该恨谁呢,他又找不到那个可恨的家伙,也许眼前的靶子就是,于是他把积蓄的仇恨全都凝聚到靶子上,狠狠地射出所有复仇的子弹……

    “厉刚,饭后到指挥室来一趟,我有话给你说!”回营的路上,贾副站长拍拍他的肩膀说。

    说什么呢,无非是要尅他。

    他挨贾副站长“尅”了不少次了。

    贾副站长对他的一举一动,包括他哪天写了信、写给谁的,都了如指掌。他的四周似乎都是贾副站长的眼睛。

    他一想到这些就不舒服,他越来越讨厌贾副站长,他不想见到他,更不想和他谈什么,可他不想去又不能不去,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

    贾副站长坐在指挥室里等着他。

    指挥室很干净,打腊地板油光锃亮,红红绿绿的仪表指示灯频频闪烁,这儿是雷达站的心脏,汇集着全站所有的信息,然后再变成命令从这儿传出去。

    “坐吧!”贾副站长指指对面的椅子,没客套。厉刚没坐,毕恭毕敬地站着等“尅”。

    “厉刚同志,你能够在烈日下苦练几个小时,时时处处从难从严要求自己,这种惊人的毅力是从哪儿来的?”贾副站长似乎在进行队列前没进行的表扬,“这来自于你朴素的阶级感情,来自于一个革命战士的高度自觉性,来自于对毛主席著作孜孜不倦的学习,归根结底,来自于伟大的毛泽东思想,是不是?”

    说到这儿,贾副站长瞄了厉刚一眼。厉刚想,接下来该“尅”了。

    “厉刚同志,你知道吧?我们对你的期望很大呀!你是贫下中农后代,是全团最优秀的射手,团里多次指示,要对你重点培养,这次实弹射击,是一次比思想、比作风、比过硬本领的全团大比武,是对郭兴福教学法的一次检验,你要再加把劲儿,争取拿出最好的成绩向团首长汇报。”贾副站长喝了口水,停顿了一下,“当然,也有必要提醒你一下,必须注意劳逸结合,因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么!”

    接着,贾副站长检讨自己过去对厉刚关心不够,工作方法简单粗暴,但他强调,他对厉刚的严格要求,也是出于强烈的革命责任感,他不愿看到厉刚因为个人生活的一点挫折就忘记了一个革命战士肩负的神圣使命。

    “顺便告诉你一下,经过组织调查了解,你和文淑秀可以保持关系,但通信中务必注意保守部队秘密。”贾副站长最后说,像是宣布了一项重大的奖励。

    这本来是厉刚盼望已久的事,可他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他已决计不给文淑秀写信了。

    以前,贾副站长不准他写,文淑秀劝他不要写,他不听,着了魔似地非写不可。不能在宿舍写,就跑到野外写;不能大白天写,晚上躲进被窝用手电照着写。谁也不能阻止他把信投进邮筒里。他从来不知道克制自己。现在他越来越感到自己的一厢情愿已经铸成了大错,他的信不会给她带去欢乐,只会带去烦恼;不会带去幸福,只会带去痛苦。他没有想到他的信给她带去这些,这不是他的初衷。

    他一直把她看作自己唯一的亲人,把她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他不能没有她,没有她,他不能生活,一刻也不能。他不断地给她写信,就是怕失去她,失去她,他该怎么办?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他想也不敢想。他想娶她作老婆,就是相信自己能给她带来幸福,他要保护她,就像保护自己的生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从未想到他们之间因为分别而疏远了,更未想到他们之间已产生了差别和隔膜,他没有设身处地为她想过,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追求什么,他越来越不了解她了。

    他一直认为他是她心中唯一的,直到那个姓童的来信,才知道她的心里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比他强,是大学生,而他只是个大兵。尽管现在正提倡全国学习解放军,可这并不能提高他在她心中的地位。

    厉刚嫉妒姓童的那小子,恨他!如果厉刚遇见他,忍不住会揍扁他!就是他抢走了淑秀的心,现在还要从厉刚的心中抢走她!

    厉刚不能阻止他抢走淑秀的心,可厉刚发誓不让他抢走自己心中的淑秀。厉刚要把淑秀藏在自己心底,不许任何人来碰她!虽然文淑秀不爱他厉刚了,可他厉刚爱文淑秀,永远爱她!以前他不懂得爱,是姓童的教会了他,他要和姓童的比比,谁真爱她。他是有耐心的,他要等待,他不会再像过去那样瞎碰乱撞了。既然文淑秀不高兴看到他的信,他就不写了,他何苦要折磨自己也折磨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