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五章

    更新时间:2018-08-09 12:25:25本章字数:1915字

    文淑秀像往常一样生活着:起床、早请示、做操、跑步、政治学习、开批斗会、庆祝游行……

    对早请示,她做得比谁都认真。

    通常,刘百强一睁开眼就跳下床,脸也不洗,便拿着语录本站到主席像前高呼三遍“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

    卫红、谢东她们几个起床后,等齐了才站成一排做集体请示,然后再去漱洗。

    文淑秀一定要洗漱完毕,穿得整整齐齐,恭恭敬敬地面对主席像,默默地背诵几段主席语录,那份认真、那份虔诚,俨然基督徒在向上帝祈祷。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觉得心里平静一些,踏实一些。

    文革开始以来,几乎没有一天平静的日子,每天一醒来,就听到刺耳的、歇斯底里的广播,看到疯狂的、神经质的人潮。人们互相猜忌、仇恨、斗争,破坏了人与人之间的美好关系。她自己也像失去航向的小船,不得不在愤怒的滔滔人海中沉浮。她渴望友谊、渴望温暖、渴望保留心中一小块平静的绿洲。

    她多么留恋这种虔诚的气氛啊!

    事实上,她是在这种气氛中,悄悄地寻觅精神的支柱、灵魂的主宰,是在巧妙地逃避现实。她多么害怕面对现实啊,那种残酷、那种无情,都是她那纯洁的灵魂难以接受的。

    就在前几天,她们系的系主任—— 一个蜚声海内外的电学专家,利用他的电学知识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是在家中的书房里自杀的,他端坐在藤椅里,仿佛沉沉地入睡了。那样子不像下地狱,倒象是进入了安静的天国。他的神态那样安祥,若不是看到他嘴里噙着、手里捏着的电线,谁也不相信他是自杀。

    可是,老教授的死并不能使狂热的人们冷静下来,大字报纷纷指责他畏罪自杀,自绝于党和人民,没有人敢于公开表示同情。

    报纸上不断传来某部部长、某省省长被打倒的消息,这些消息使文淑秀的心揪紧了。以前她是那样爱看报,常常端着饭碗站在阅报栏前边看边吃,现在她简直不敢再看报纸了。

    家里的消息还是一点没有,她越来越为父亲的命运担忧了。从谢东的话里,她觉得辅导员应该知道她家的情况,她很想问问他,可辅导员好像故意躲着她。

    早饭后,文淑秀没有直接去教室,而是去了辅导员住的单身职工宿舍——青年楼,她决心把父亲的问题搞清楚,总这样悬着,她心里不踏实,甚至弄到睡不好觉吃不下饭的地步,今天早饭她就几乎没有吃,只喝了点稀饭,她实在不能忍耐了。以她的性情,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愿主动找辅导员的。

    她不知道辅导员住几楼,又不想问人,便顺着楼梯拾级而上,刚登上三楼楼梯口,就听到喧哗的人声:

    “同学们,我不反对大家揪斗包志文,问题是应该怎样揪斗,我们的斗争大方向是什么,不要干扰了我们的斗争大方向……”这是卫红的声音。

    “嘻”、“哈”,许多唏嘘的声音打断了卫红的话。

    “让她讲!”

    “好话坏话都要听,大家听么,耐心点儿!”

    “毛主席教导我们,既要敢于斗争,又要善于斗争,要讲究斗争策略。我觉得,当前我们应该集中火力斗黑帮,包志文的问题是不是往后放……”卫红的话没说完,又被一片吵闹声打断了。

    “么斗争策略,分明是想让包志文蒙混过关,见鬼去吧你!”刘百强的高嗓门特别突出。

    “包志文的狗腿子!”

    “保皇狗,滚滚滚!”

    “包志文,你听着,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你一直不老实,造谣言放暗箭,整红卫兵的黑材料,把斗争矛头指向革命小将,扬言要进行秋后算帐。我们今天来,就是要和你算帐的,用不着等秋后!”这是班级红卫兵头头的声音。

    “包志文,交出黑材料!”刘百强带头吆喝。

    “对,交出黑材料!”一片响应声。

    “不交揍他!一个愤怒的声音。

    “我来揭发!“意外地传来谢东的声音,谢一直是保辅导员的,今天怎么突然变卦了呢?

    “好哇!”

    “革命不分先后!”

    “欢迎谢东同学反戈一击!”突然爆发了一片掌声。

    “包志文,过去我受了你的蒙蔽,给你当、当枪使了,今天,我要造、造你的反。”谢东激动得有些哽咽,“包志文,你好歹毒,你打着学毛选的幌子,整、整同学们的黑材料,把同学们分成几类,公然对抗中央关于不准整学生的精神,把凡是不服从你的同学都打入另册,甚至连、连一直紧跟你的文淑秀也不放过……”

    文淑秀猛一激灵,屏住呼吸,支楞起耳朵。

    “同学们,你们的革命热情我非常理解,我愿意经受文化大革命的考验,接受革命小将的审查,不过,说到黑材料,那是没有的……”这是辅导员的声音。

    “撒谎,别听他说鬼话!”刘百强打断了他。

    “这是真的,不信你们问问卫红同学!”包志文辩解。

    “狗屁,卫红算么玩意儿,你的应声虫!”刘百强叫道。

    “是的,我们是给班级同学排过队,不过,那是为了更好地掌握同学们的家庭状况、思想动态,并不是为了整谁。我们党的政策历来是有成份论不唯成份论,但这次运动主要依靠红五类子女。就说文淑秀吧,的确是个好同学,可她父亲在这次运动中出了问题……”

    文淑秀的心收紧了,心口堵得她喘不过气,包志文又说了些什么,她一点也听不进去,她感到一阵晕眩,连一直响在耳边的喧哗声也变得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