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七章

    更新时间:2018-08-09 12:25:25本章字数:2030字

    文淑梅出了火车站,乘上回家的公共汽车。

    她这次出去,走了不少地方,长了不少见识。可以说,接受了一次深刻的革命光荣传统的洗礼。

    在南京,晋谒了中山陵和雨花台革命烈士陵园;途经上海、嘉兴,参观了中共一大会址和南湖的革命航船;在江西,浏览了井冈山革命圣地;然后到湖南韶山,瞻仰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故居。

    从孙中山到毛泽东,文淑梅看到了一部完整的中国近代革命史。

    文淑梅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革命对她来说是天经地义的,她自认为是当然的革命接班人。现在她才知道,过去对革命的理解太肤浅了。

    在雨花台,看完革命先烈英勇献身的悲壮事迹,她激动得不能自已,含泪在留言簿上写了几句诗,诗虽然不合平仄,近乎顺口溜,但却是她发自肺腑的心声:

    先烈前边走/小将随后跟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她发誓要向革命先烈学习,为革命前仆后继、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她从小就钦佩卓娅和刘胡兰,为这两个英雄姑娘的壮烈牺牲而痛哭流涕、夜不能寐,梦想着有朝一日像她们一样做个女英雄,只是懊悔自己没赶上那样的英雄年代,这几乎成为她的最大遗憾!她讨厌平凡,盼望着轰轰烈烈,觉得这样才不虚度此生。现在,波澜壮阔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给她提供了叱咤风云的广阔天地,该是她大显身手的时候了,她实现英雄梦想的时候到了。

    但她的那几个同伴令她失望。在南京就有了分歧,她要去雨花台,她们要去玄武湖;她要去中山陵,她们要去明孝陵;到了嘉兴南湖,她去参观革命航船,她们却去玩烟雨楼、三塔寺、血印禅院!她气坏了,封建帝王的坟墓、秃驴和尚的廟堂也值得去看?这不仅是存心和她唱对台戏,而且是对革命的亵渎!她忍无可忍,和她们干了一仗,到株洲就分道扬镳了,她去韶山,而她们却要去桂林游什么漓江、独秀峰!她们就知道玩儿,打着革命串联的旗号游山玩水,一点不把革命放在心上,真是太不象话。和她们闹翻她一点儿不觉得遗憾,要是毛主席知道她们那样也会生气的!

    一路上,文淑梅不断盘算,回去如何做爸爸的工作,敦促他认清形势,坚决站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来。不论怎么说,爸爸总归是爸爸,她是爱爸爸的,不能看着他犯错误不管!她一开始就批评他不该对文化大革命抱抵触情结,那也是为爸爸好。文淑梅走进院子,兴冲冲地喊道:

    “爸、妈!”

    没有人回答,院子里静得出奇。

    她推开虚掩的门,走进母亲房间,见母亲躺在床上,床边扔着块血迹斑斑的手帕,不由得紧张了:

    “妈,你怎么了?”

    母亲似乎睡着了,一点儿声息也没有。

    肯定又犯病了,文淑梅忐忑不安地想,看来病得不轻,这可怎么办呢?

    要是姐姐在家就好了,以前母亲生病,都是姐姐张罗,要不给姐姐写封信?唉,不行,姐姐太远了,哪能来得及呢?呃,爸爸呢?爸爸到哪儿去了?她走的时候,爸爸还在家的。

    院子里闹哄哄地走进几个人,那个秃顶的家伙是食堂会计,现在是学校批改领导小组成员,文淑梅一向对这家伙没有好感,现在只好求他了,想着,她迎了上去。

    “文淑梅,你要站稳革命立场啊!”秃顶看到她,怪异地笑笑。

    “我妈病了,你们帮忙送往医院吧!”文淑梅求助的目光望着那几个人。

    那几个人仿佛没听见,径直走进房间,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连她和姐姐读过的中小学课本也不放过,一本一本地查看。

    “哎,这本要不要没收?”一个红卫兵拿着一本书请示秃顶。

    秃顶看看书名:

    “《复古论》,复古不就是复辟吗?”

    “我听说这是本文字学的书。”一个年龄稍大的红卫兵说。

    “文字学?是讲古代的文字吧?封建主义的货色,没收!”秃顶武断地说。

    “现代文字都是古代传下来的……”年龄稍大的红卫兵想辩解。

    秃顶摆摆手打断了他:

    “现在没功夫研究,拿回去再说。”

    “这本呢?”原先那个红卫兵又拿起一本《高尔基选集》问道。

    “高尔基?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姓高的,他也敢出选集?”秃顶似乎有些吃惊。

    “他是苏联人。”另一个红卫兵给他解释。

    “噢,苏联人,修正主义分子,没收。”秃顶漫不经心地说。

    “高尔基是列宁肯定的革命作家!”另一个红卫兵提出不同意见。

    “管他呢,反正不是《毛泽东选集》!”秃顶不耐烦地说。

    ……

    父亲珍藏多年的书被满满装了一麻袋。

    临走前,秃顶拿起床边的手帕看了看说:

    “这是怎么搞的?”

    正要出门的几个人停下来,见是块带血的手帕,不在意地说:

    “黑帮婆病了,别管她!”转身要走。

    “喂,别忙走,我看这里有问题!”秃顶说。

    “什么问题?”那几个人又转过身来。

    “你们看,这鬼婆娘的血抹到林付主席题词上了!”秃顶扬起印有林彪题词的手帕。

    那几个人愣了片刻,随即歇斯底里叫成一团:

    “他妈的,这臭娘们活得不耐烦了!”

    “把她带走!叫他尝尝无产阶级专政铁拳的滋味!”

    “喂,不,不,”秃顶摆摆手,再指指文淑梅,“给我们这位革命小将一个立功的机会,叫她好好地看管着!”

    “文淑梅,反革命娘们跑了可得找你算帐!”那几个人一条声地叫喊着走出了门。

    文淑梅晕头转向、不知所措,难道这就是革命吗?这跟她想象的革命相去太远。她呆呆地立了好大一会儿,突然猛醒似地奔到母亲床边,大声呼唤母亲,蓄积已久的泪水止不住奔涌而出。

    “妈妈,妈妈,妈妈!”她失声大叫,她不相信,母亲永远不会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