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章

    更新时间:2018-08-09 12:25:25本章字数:4273字

    汽车启动了,厉刚又回头看了一眼雷达四站。靶场静悄悄的,弧面网状的雷达天线仍在不停地转动。营房旁边的小树林落光了叶子,灰色的枝条紧贴在天幕上,像一幅冬天的炭墨素描画,给人以萧瑟凄清的感觉。

    这是一辆开往团部的军用卡车,顺便带厉刚去W市,他再从那儿乘船前往H市。

    车子从李兵身边驶过,厉刚竟然忘记和李兵说声“再见”。

    车子驶得远了,李兵仍然站在路旁对他挥手。

    厉刚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惦念文淑秀,急于离开这儿。

    他又有点儿留恋军营,这儿毕竟是他生活了将近三年的地方。这儿记录着他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记录着他的欢乐和痛苦、荣誉和屈辱。他的欢乐与荣誉写在靶场上,写在蓝天上;他的痛苦和屈辱写在那片小树林里,写在他心里。他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两种情感彼此对抗、互不相容?难道爱情是欢乐和荣誉的敌人吗?恰恰相反,他觉得爱情给他的力量超过一切,如果能把这两种感情统一起来,他是情愿为祖国的万里海疆奉献终生的,这几乎成为他的梦想。可是,他不得不做出痛苦与屈辱的选择,要求离开他曾梦寐以求的军营,离开他打算奉献终身的部队。

    “你都想好了?”贾站长带着惋惜的神情看着他问道。

    厉刚坚定地点点头。

    “厉刚,你还是再好好想一想。”贾站长劝道,虽然知道留不住他,仍然不肯放弃最后的努力。

    “没啥好想的,我还是早点儿退伍好!”厉刚断然说道。

    “噢,你就这么有把握?”贾站长意味深长地问道,想要动摇厉刚的决心,“只要退伍,文淑秀就能跟你重归于好?”

    “随她便,我不在乎!”厉刚好像吃了秤砣铁了心。

    “好吧,既然你铁了心,我也没什么好说了。”贾站长长长地嘘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不过,退伍的事先放一放,这次我准你一个月假,回去看看情况再说。要是不愿回来,给我个信儿,我给你办复员手续寄去;……要是想回来呢,也可以,我给你办超期服役手续。”

    贾站长可谓用心良苦,明明知道事情无可挽回,到最后还要留条尾巴。

    贾站长毕竟是宽容的,厉刚不能说贾站长不好,他再次回头看了看,营房离得越来越远,李兵的身影越来越小,他忽然觉得十分留恋,有股热辣辣的东西从心里往上涌,他的眼睛不由得湿润了。他现在才感到,以前他所讨厌的,贾站长的严厉,李兵的卑歉,甚至小山西的嘲弄,都蕴含着对他的关心,而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倒象是有点不近情理了。

    “大庆”号下午五时启航离开W港,这艘万吨货轮临时改作客轮,甲板上站满了全国各地来串联的红卫兵。

    码头上建筑物的轮廓渐渐模糊了,夕阳映红了江面,江上的木船、驳船、轮渡缓缓地向后退去,迎面同样满载红卫兵的船只从“大庆”号旁边驶过,红卫兵们举着语录本互相招手、呼唤。在水面逐渐开阔的入海口,停泊着几艘掛着太阳旗、米字旗、星条旗的外国商船,红卫兵们齐声呐喊,有的挥舞语录本高呼“打倒日本法西斯!”、“打倒美帝国主义!”

    厉刚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红卫兵,红语录、红袖章、腰扎牛皮带、身穿黄军装、胸前或军帽上别着毛主席像章,有些女学生也是这般打扮,他觉得很新奇。但红卫兵们对待外国商船的态度,倒不使他意外,因为他看到那些外国旗也很憎恶,就像他看到那些外国旗标记的敌机一样。红卫兵们对他倒很亲切,有几个小鬼主动来跟他攀谈,送给他像章,拿出语录本请他签名,把他像英雄一样宠着,使他暂时忘却了寂寞和烦恼。他从未把他们和文淑秀家发生的一切联系起来。

    天渐渐暗了,船驶入开阔的水域,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航标灯开始闪闪烁烁。

    虽说名义上是海军,但几年来却是在荒野中渡过的,厉刚现在才是第二次乘船出海。第一次是乘一艘训练舰离开H市,现在又要回到那儿去,一想到这,他就有点儿惆怅。

    在甲板上站了几个小时,手脚冻得有些麻木了,回到底仓,红卫兵们已横七竖八地睡了。厉刚没有摊开铺盖,裹紧军大衣靠在被褥上,由于机器运转散发的热量,仓里是暖和的,但他睡不着,听到机器的轰鸣和海涛拍打船舷的“沙沙”声,他不禁有些焦灼,他对这次旅行感到茫然,好像失去了目标,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是不是先回老家呢?但一想到那空旷荒凉的老屋就不寒而栗,他忘不了母亲临终的样子,而一想起母亲,他的心就抽紧了。先去见文淑秀吗?又不知道她能不能原谅他,他已经疏远她很久了,偏偏赶上她家遭遇厄运,她会怎样看他呢?他现在才觉得贾站长提出的问题不是毫无道理,文淑秀能不能跟他言归于好呢?他对自己的信心不禁有些动摇了。

    厉刚迷迷糊糊躺了一会儿,朦胧中听到叽叽咕咕的说话声,睁眼一看,见两个红卫兵扒着圆形的舷窗口向外张望,一个说“到海里了”,另一个说他看到一条黑糊糊的大家伙,两个人争论是不是鲨鱼。厉刚从靠近自己的舷窗看出去,见海涛一排排地追逐着,卷起丈把高的浪头,风显见得大了,远处的海面上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航标灯一闪一闪的。

    厉刚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天亮前,厉刚被红卫兵们的吵闹声惊醒了。

    他草草地漱洗一下,走上甲板,凌晨的风有些刺人,他竖起大衣领子,把手抄进衣袋。

    船大约进入港湾了,两边是黑巍巍的连山,山影的边缘镶一条明亮的光带,光带上的天空是粉红淡紫色,渐渐地变幻成玫瑰红色,不一会儿,玫瑰红渲染开来,红了半边天,连水里也漾起红色的波纹。甲板罩进红色的光晕中,一群群戴红袖章的红卫兵活跃在甲板上。

    前边,已能看见孤鹫山上巨人眼般眨动的灯塔。

    H市越来越近了,厉刚的心却越来越不安。

    他要不要去文淑秀家看看呢?一上船他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却一直拿不定主意,倒不是怕别人说什么,而是一想起去年暑假在她家所受的冷落,他的心就凉了。他不情愿再走进她的家门,却又神差鬼使地来了,为什么呢?不就因为这是文淑秀的家吗?现在她家正在遭难,他能够过门不入吗?如果这样做,他这次出来就是多余的了。单单为了文淑秀,他也不能对她家的遭遇漠不关心。

    船已靠近码头,红卫兵们蜂涌而出。

    码头上到处贴着大字报和“通缉”、“勒令”之类的传单,一群人正在批斗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太婆,她胸前挂着“地主分子XXX”的牌子,一些红卫兵也围上去呐喊助威。

    厉刚拎起简单的行李走下舷梯。

    厉刚从码头坐了一站公共汽车,下车后,路径有些陌生了,问了一位下车的乘客才又认出路,找到那条胡同。走进胡同,又忘了她家的门牌号码,他只能凭记忆中的样子去寻找。走到一个四合院的门口,见门上贴着封条,封条上赫然写着“反革命黑帮分子文伯天”的字样,尽管来前有所思想准备,他还是愣住了,他没想到她家里没有一个人,她妈妈和她妹妹呢?

    “唉,好好一个家就这么完了!”一个过路的老大娘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告诉厉刚,“她妈死了,她爸被抓走了。”

    厉刚又是一惊,什么,她妈死了,怎么死的呢?虽然知道她妈有病,可那不过是慢性病,还不至于死,这太突然了。她妈曾经看不起他,冷落过他,他也怨恨过她妈,但他决不愿她妈死,要是淑秀知道了会怎样呢?他不禁感到一阵悲哀。

    “同志,我见你是个实在人,还是趁早离开吧,听说她爸犯的事儿不小,”老大娘靠近他悄悄说,“连亲戚朋友都不敢沾,她妈出殡那会儿,都没人来送葬,就她家二妮儿一个人跟到火葬场,唉,真可怜!”

    “大妈,你见过文淑梅吗?”

    “你是说二妮儿?”

    厉刚点点头。

    “打她妈出完殡就没回来过,兴许在学校里。”老大娘说着又叹了口气,“唉,可怜的孩子,连个家都没了。”

    厉刚觉得这话像是说他的,他的家又在哪里呢?如果没有文淑秀,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他不由鼻子一酸,赶忙转过身,他是不愿让别人看见他流泪的。

    自从上台为父亲辩护后,原来的造反派组织开除了文淑梅,并勒令她写揭发交代材料,她当初的革命热情一落千丈,整天闷闷不乐。她第一次尝到人生的苦涩,性格也变得暴躁了。

    那天她在宿舍里生闷气,正赶上厉刚来找她,她没好气地说:

    “你来干什么?”

    宿舍里的几张双人床都空着,厉刚随便坐了下来,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你来干什么?”文淑梅又问了一遍。

    “我到你姐姐那儿去,顺道来看看你。”沉默了一会儿,厉刚说。

    “你?”文淑梅上下打量着他,“响当当的革命军人,不怕背黑锅?”

    “梅子,大伯大妈的事我都知道了,我就是不放心才来看你的,”厉刚诚恳地说,“相信我,有什么困难,我会尽力帮助的!”

    自从父亲被斗、母亲去世以来,文淑梅头一次听到这样暖心窝子的话,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哇”地一声哭了,就像个受委屈的孩子,越哭越伤心,弄得厉刚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哭了一阵子,文淑梅对厉刚的态度并不见好转,她使劲儿抹了一把泪说:

    “告诉你厉刚,你要真去看我姐姐,不许把我们家的事对她说,要是你露了半句,我跟你没完儿。”

    文淑梅说完就再也不看厉刚。

    厉刚要去见见文伯天,文淑梅冷冷地说:

    “有什么好见的,他们也不会让你见,你走吧!”

    厉刚知道文淑梅心里不好过,并不计较她的态度,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

    “要是你姐姐问起来咋办?总得让大伯捎句话给她吧?”

    文淑梅想了想说:

    “那好吧,我让爸写封信给她,你等着。”

    文淑梅跑出去了,厉刚掏出五十元钱塞到她枕头下。

    临走时,文淑梅的态度和缓了,主动把厉刚送出校门。

    直到上了开往T市的火车,厉刚还觉得心里堵得慌,这真是一次名符其实的“伤心行”啊!

    火车上照样挤满了红卫兵,连行李架和座位底下都是人。有人困得熬不住了,就钻进座位底下睡觉;听说有一节车厢的行李架给压塌了。厉刚被挤在衔接车厢的踏板上,头抵住门,进不得退不得,连转身都很困难,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

    天空灰蒙蒙的,太阳像个土黄色的球,这是个肃杀凌厉的冬日。空旷萧索的原野上,不时走过一支擎着旗帜的红卫兵长征队,每个人的背包上都挂着语录牌。他们雄赳赳气昂昂地行进着,语录歌唱得震天响,惊得路上戏耍的几只狗汪汪嗥叫着四散逃去。

    第二天傍晚到达T市,厉刚顾不上喘口气,立即乘公共汽车直奔N大学,他去年暑假来过一次,知道文淑秀的宿舍。

    文淑秀不在宿舍里,刘百强接待了他。

    刘百强说,文淑秀这些天来心情不大好,可能出去散心了,晚饭前总该回来的,要厉刚耐心等等。

    大概怕厉刚等得不耐烦,刘百强拿了份油印材料给厉刚说:

    “你看看,这是我们抄出的黑材料。”

    材料封面用粗黑字体刻印着“物理二(2)班毛选学习心得交流会记录”。

    厉刚随便翻了翻,眼前跳过一些不连贯的句子:“对红卫兵要逐个调查”、“对出身不好又一贯反动的分子要创造条件让他们跳”、“现在就要注意搜集材料”……

    厉刚翻着翻着睡着了。

    醒来时,刘百强打来了晚饭,她找了两只饭盒,把饭菜分开来,一边分一边说:

    “你都看到了吧,这些家伙心有多黑!我和文淑秀都上了黑名单,我是因为造反早,文淑秀是因为家庭问题。”

    厉刚没看到刘百强说的黑名单,听她提起文淑秀,不禁有些焦躁:

    “文淑秀咋还没回来?”

    “嗨,你急么儿?吃完饭我带你去找!有人看见她往湖边去了。”说着,刘百强把一盒饭放到厉刚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