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三章

    更新时间:2018-08-09 12:25:25本章字数:3514字

    毕业前夕,徐汉章的风流韵事暴露了。

    谁也没想到,他会和东北姑娘刘春兰搞对象。

    刘春兰高高大大的,是校女篮队员,精瘦的徐汉章和她站在一起,还不到她的下巴颏。

    刘春兰性格豪放,走起路来象一阵风,但她固执、倔强,她保党委、保工作组,直到工作组撤退以后,仍坚持认为工作组是正确的。虽然她出身于工人家庭,算得上红五类,可她拒绝参加红卫兵。

    徐汉章常常和她辩论,有时争得脸红脖子粗,可她就是不认输。

    无论从哪方面讲,他们俩都不般配。

    他们是在学校外面一个废弃的瓜棚里给捉到的。

    那天晚上下着牛毛细雨,他俩撑着伞在田间小路上边走边谈,被文攻武卫指挥部的几个巡逻队员盯上了。

    那几个队员说,捉他俩的时候,他俩在棚子里搂作一团,男的在女的脸上、身上狂吻,动作下流极了。但他俩不肯说出单位,后来动了皮带,才不得不招供。

    红卫兵们马上成立了专案组,审查他俩的流氓活动。

    徐汉章泪流满面,可怜巴巴地说他们不是搞流氓活动,他是真心爱刘春兰的。

    为了防止他俩串供,刘春兰被单独审查。

    这个东北姑娘很坦率,一点不露地交代了他俩搞“流氓活动”的经过:

    她说她开始并不喜欢徐汉章,但徐汉章总是主动接近她,说要帮助她提高路线斗争觉悟。徐汉章的能言善辩、风趣幽默逐渐征服了她,他们不知不觉就谈上了。

    问他俩平时是怎样约会的。

    她说她有一枚“毛主席去安源”的纪念章,只要她一戴上,徐汉章就知道了。

    又说她开始一点儿不懂得那种事儿,但徐汉章开导她,说是有位大作家说过的,最伟大的人物也少不了性交。

    “你知道你们干了些什么吗?”

    “我知道,我对毛主席他老人家犯了罪,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刘春兰泪如泉涌,这个倔强的东北姑娘被彻底打垮了。

    徐汉章不肯老实交代,想凭着伶牙利齿蒙混过关,结果挨了一顿狠揍,还被剃了阴阳头,身上掛了块“红卫兵中的败类、腐化堕落分子”的牌子。

    红卫兵们一致要求:把徐汉章开除出红卫兵,强迫劳动,以观后效。

    直到毕业分配,红卫兵们仍然不肯罢休,声称要取消他的毕业分配资格。

    老于(他当时已是系毕业分配领导小组成员)多次给红卫兵们做工作,才稍稍平了众怒。

    徐汉章毕竟有自知之明,他明白,即使同意给他分配,也不会有好单位分给他。他作了最坏的打算,到别人都不肯去的地方,只要能和刘春兰在一起就行。

    在“毕业分配指标一览表”内,他看到有两个新疆名额,便主动找到班级工宣队员(班上毕业分配归工宣队员管),要求把那两个指标给他和刘春兰。

    这个要求可以说卑微到不能再卑微了。新疆历来被毕业生暗中视为“落后分子的流放地”,除非逼不得已,谁会主动要求去呢?尽管在誓师大会上都高呼“四个面向”,而内心里向往的却是“天南海北”(天津、南京、上海、北京)。

    这个要求应该容易得到满足,徐汉章自己也很笃定。

    谁知毕业分配方案一公布,大大出乎意料,新疆的名额给了徐汉章和童智。

    童智早就写了“决心书”送到系里,坚决要求到祖国最遥远的边疆去。但他没有指定地点。他没有徐汉章的那种需要,也不完全出于觉悟,他那样干,仿佛只是受到当时心境的驱使。厌烦了大城市的喧嚣,讨厌人与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只想到一个清静的地方去,埋头于自己的专业而不受干扰,他认为这种理想的地方应该是越偏远越好。

    徐汉章开始怀疑是童智存心和他过不去,后来从老于那儿了解到,其实是系里的红卫兵头头们有意和他捣鬼,他们向系毕业分配领导小组打了招呼:对徐汉章和刘春兰这样的流氓决不能照顾,必须把他俩拆开!

    徐汉章只得去请求童智照顾。他找到童智,几乎是哀求的口气:

    “童智,你跟刘春兰调换一下吧,求求你了!你一个人干吗要到那个鬼地方呢?”

    “其实,我不一定非到新疆,其他地方也行,譬如西藏、内蒙、云南,贵州、黑龙江……”童智连珠炮似的一串地名,反倒使徐汉章目瞪口呆,以为童智的神经出了毛病。

    童智当时的神经的确不太正常,至少,他所幻想的那种地方就不存在,人世间哪有“世外桃源”呢?假如当时他和文淑秀的关系确定下来,也许就不会有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了。他太超脱了,超脱到不近情理,他后来才渐渐明白,超脱的背后其实是要逃避痛苦,他一直都没有走出与文淑秀失恋的阴影。

    童智经不住徐汉章的软磨硬缠,同意和刘春兰对调,但一听刘春兰的分配地在A省,不禁犹豫了。

    A省是他家乡的省份,在那里,很容易碰到他熟悉的一切,触动对文淑秀的痛苦回忆,引起他的伤感,恰恰是他要逃避的。

    “为什么,回到家乡不好吗?别人求之不得呢?”徐汉章简直给弄糊涂了。他拉着童智去找老于,看能否再给调整一下。

    “哪里还有指标?一榜定案。除非你们自己去找。”老于摊开手说。

    找谁去呢?方案一公布,不少人就开路了。

    徐汉章急得抓耳挠腮,想来想去,只有抓住童智不放。他和刘春兰一块儿去见童智,哭得一双泪人儿似的,只差没给童智下跪了。童智哪里经得住这般纠缠,只得勉强答应了。

    童智没想到,他不但分回A省,而且回到了H市。

    童智不知在哪本书上读过这样的话:

    漂泊天涯的人总是做故乡的梦,一旦回到故乡,才发觉被故乡的梦欺骗了。

    人只有在梦境中才感到美。

    童智不想回故乡,却圆了故乡梦,但梦中的人儿在哪里呢?

    当美梦变成噩梦后,梦中的人渴望走出梦境,而要走出梦境必须渡过漫漫长夜。

    噩梦醒来后,懊悔却已经晚了。

    童智后来就一直懊悔与刘春兰的对调。

    拿了报到证,托运完行李后,童智考虑该和哪些人告别一下,想了好久,没有几个需要告别的。想到五年的大学生活没有交上一个知心朋友,心中不免有些凄凉。经过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人与人之间的脸皮都撕破了,一个热热闹闹的集体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散了,没有欢送会,没有合影,没有祝贺,甚至互相连个招呼都不打。

    真是:将军莫下马,各自奔前程!

    算来算去,只有陈蕾该去看看。

    陈蕾很久不在班上露面了。虽然住在女生宿舍,但同宿舍的女生说,每晚十二点以前很难见到她,清晨大家起床后,早已没了她的影儿。她仿佛要人家忘记她的存在。

    分配方案上没有她,班级工宣队员宣布她为待分配。并说这是学校毕业分配领导小组的意见。

    自从那年国庆节以后,童智主动疏远了她。正如她自己预言的那样,她的家又多次被抄,房子也被充公了。她妈被定为资产阶级分子,由街道监督劳动改造;她爸爸先是被关在学校“牛棚”里,后来被送往“五七干校”。

    她真的无家可归了。

    毕业班住的女生宿舍里一片狼藉,碎纸、破书、旧拖鞋及捆扎行李的草绳头等扔了一地。软件二(1)班宿舍里,徐汉章在帮刘春兰捆箱子,这一对儿现在心满意足,徐汉章一边忙活一边阴阳怪调地哼着歌儿:

    咱们新疆好地方啊,

    天山南北好牧场……

    见童智来,刘春兰推推徐汉章,徐汉章停止哼歌,抬起头来言不由衷地说:

    “你还没走哇!我正说待会儿过去看看,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瞧他俩亲密的样子,童智真有些羡慕,虽然挨顿整,但值得!他们因祸得福了。

    谈到陈蕾,刘春兰说她近来特悲观,劝童智现在最好别去打扰她。

    童智说他知道,他不过去告别一下。

    陈蕾在校文工团活动室,靠近学校后花园,是个僻静的去处。虽然文工团早已停止活动,但她有钥匙,她一不开心就往那儿跑,把那儿当成了她的防空洞。

    远远地透过月亮门,童智看到开着红、白、紫花的一丛丛木槿,一群雀儿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叫。几间活动室的门都关着,不像有人的样子。

    陈蕾会在哪一间呢?

    童智正徘徊着,隐约传来轻微的响声,侧耳谛听,才知是琴声。始如窃窃私语,继如涓涓细流,低声幽咽。正如一条在峡谷中寻找道路的溪流,千回百转如泣如诉,那压抑的音符,正是弹奏者借助于手指运动发出的心灵的叹息;经过一段间奏,琴声趋于缓和平静,犹如涓涓细流汇成一泓碧波,象征主人公在对人生作深沉的思考;接着乐曲变得流畅舒展、丰满明亮,犹如高峡出平湖,蓝天白云,若出其里,日月星辰,尽在其中,意味着主人公反省了自己的弱点,悟出人生的真谛,增强了与命运搏斗的信心;通过多次不同的变奏,节奏越来越强烈,情绪越来越奔放,旋律起伏跌宕,犹如流水在山峡间奔突激荡,绕过暗礁,冲决巨石,发出铿锵有力的轰鸣,争取自由的人们与反动势力展开了殊死的决战;随着旋律不断上升,乐曲变得明朗开阔、气势磅礴,犹如激流冲出峡谷险滩,形成一道道瀑布自天而降,一泻千里;最后,乐曲在辉煌壮丽的音响中达到高潮,犹如洪流汇成宽广的江面,波涛滚滚,一往无前,光明终于战胜了黑暗,自由的人们解放了,天堂的音乐响了……

    童智一直分不出这是一支什么曲子,是斯特劳斯的“蓝色的多瑙河”还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但从那越来越强烈的节奏和音响中,他感觉出乐曲震撼人心的力量,仿佛看到一个历经劫难的灵魂在呼唤战斗、渴望胜利、向往光明,特别是高潮部分的反复弹奏,引起他强烈的共鸣,他和弹奏者一起沉醉于热烈昂扬的氛围中……

    花园那边吹来阵阵微风,空气中似有暗香浮动。他没有去打扰她。

    离开的时候,他的耳畔依然余音袅袅、不绝如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