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七章

    更新时间:2018-08-09 12:25:25本章字数:3595字

    从公司到海滨有条水泥路,一直连着伸向海面的水泥坝。星期天,坝上垂钓者一个接一个。海里的鱼真多:鲅鱼、鱿鱼、对虾、梭子蟹、牛肝鱼,还有专放烟幕的乌贼鱼。钓乌贼跟钓别的鱼不一样,那是把几根鱼钩扎一块儿,钩儿一律朝外,状如船锚,缠上锡箔,放进水里抖来抖去,乌贼以为是条游动的小鱼儿,猛扑过去一口咬住。这家伙虽然狡猾,到底还是上当了。不过,它死不甘心,摔到岸上仍不住喷黑水。

    夏天,海面上漂着海蜇,这儿那儿,直打转儿。鲜活的海蜇有脸盆那么大,要是不小心碰上,又痒又麻,可难受了。有时,渔民们把海里捞出的海蜇撕碎,拌上酱油,就像喝凉粉儿似地,吃得津津有味。近海海面上,不时看到几个戴潜水镜的小伙子在游弋,一旦发现海底岩石上zhe伏着海参,倏地一个猛子扎下去,再钻上来,就捧出一个毛茸茸扭来扭去的海参。

    冬天,人们去赶海,那要等刮西北风。海一退潮,海滩上露出一个个小洞,一锹下去一个蛏子。蛏子壳长不溜溜的,呈浅褐色,肉又嫩又细,味道鲜透了。

    刚回到这故乡城市的时候,童智常常沿着水泥路,捧着本“唐诗宋词选”,边走边吟。他多么希望还能像中学时代那样,兴致勃勃地欣赏这沸腾的海滨生活呀,但那样的时代却一去不返了!赶海人们的喧嚣声,在他听来,仿佛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那会儿,也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心里像纠结着一团乱麻,没有解开的时候,但只要望一眼蔚蓝的大海,心里就感到豁亮许多。

    大海是一个梦,它像蓝天一样浩瀚无边、胸怀博大、容纳一切,它能为失意者消溶痛苦、抚平创伤。

    童智喜欢远离人群,一个人到僻静的海边溜达,在海浪伴奏下,轻轻地吟诵,向大海抒发自己心中的情怀。累了,就躺在鹅卵石的海滩上,仰望蓝天下的悠悠白云,倾听海涛有节奏的轰鸣……

    有一次,他在海滨默默呆了一天,直到汹涌的晚潮打湿了衣服。那时,孤鹫山上的灯塔一闪一闪的亮了,他不想马上回宿舍,宿舍里单身汉们粗野的吵闹令他厌烦,他信步走着,漫无目的。忽然,他隐约看到一块嶙峋大石上有个人影儿,当他靠近时,那人站了起来,急匆匆地走在他前边。从那人身上飘落下一件东西,看样子像块手帕儿,他刚想拾起来,那人却回头笑了一声,他觉得受了戏弄,羞得无地自容,急忙拐上旁边的小路。

    后来,一连几个傍晚,他总在海边碰到那个人,像影子似地不离他左右。他很生气,觉得那人很可恶,无端破坏了他的清静。

    他想看清那人的庐山真面目,那天提早到了海边,躲在那块大礁石后边。

    她走过来了,原来是个苗条秀气的青年女子,身材高高的,脸盘大大的,皮肤虽黑了点儿,但却光滑细腻透出红晕,浓密的头发用蝴蝶结扎成两个扫帚把儿,头发稍烫得毛茸茸的,像一对黑绒球垂在耳际,一看便知是爱赶城里时髦的郊区女青年。她似乎很忧郁,坐在长满牡砺的礁石上长吁短叹。看到他,她吃惊似地站起来,拿手帕儿拭拭泪光莹莹的秀目,向他表示歉意。她说,她叫曹淑英,家住市郊曹集镇北三里曹庄,为逃避“封建包办婚姻”才被迫离开家、离开亲人,如今到了这地步,只想投身大海,以求解脱。他深深感动了,觉得她是那样逗人怜爱。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短短的几天,他们的心就靠近了,互相都感到慰藉。但是,当她向他表示爱慕之意时,他却婉言谢绝了。他说他只爱过一个人,他的心不能容下另一个人的爱,希望她能谅解。她伤心地哭了,说既然这样,还不如死了好。他惶惑了,虽然觉得难以接受这种方式的爱,但也不忍心看着她因此去死!他想,只要能拯救她,他情愿做出牺牲,即使自己一生痛苦些也无关紧要。反正,他的爱不被他所爱的人接受,为什么不能把爱献给爱他的人呢?

    这样,他把自以为神圣的爱摆上了爱的祭坛。

    他还记得他们去登记结婚的情景。

    他像个俘虏,低头耷脑、无精打采。

    负责登记的,据说是她的远房叔叔,一直关心着她的婚事。以前,这位叔叔给她介绍过一个对象,是曹集公社书记的儿子。开始,那小子贪恋淑英美貌,一口承应了。并设法给她找了个供销社的临时工。谁知后来人家靠父亲的关系上了工农兵大学,硬是把淑英甩了。淑英哭得泪人儿似的,叔叔总觉得对不住她。这次,侄女带来一个正儿巴经的大学生,叔叔不禁有点惊讶,接着又为她高兴。

    叔叔坐在办公桌后,叼着根烟卷儿打量他,小伙子低头垂目、默默无言,像个没过门的大闺女。怎么,这后生是害臊吧?也害臊得过分点儿。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是大闺女坐轿,头一遭么!这正是老实可靠的表现。这样的年轻人叔叔见得多了。

    “你和她是自愿的吧?”叔叔开始问他。

    他不抬头也没有反应。

    她有点着急,频频向叔叔递眼色,还迫不及待地点点头,像要代表他。

    叔叔没理会她,又问了一遍。

    他仍不抬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他第一次体会到“自愿”两个字的份量,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后生怎么了?好像有啥心事,莫非看不上淑英?叔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把脸转向她:

    “我的意见,你们再回去商量一下,婚姻是终生大事,切不可草率……”

    “早商量好了,”她不容置疑地说,“他这回探亲,就是为俺们的婚事,明个一早他就得回云南,不知啥时才回来,叔,就给俺们办了吧!”末尾一句话的口吻近乎哀求了。

    当叔叔的还能怎么样?就这点小事儿,实不忍拂侄女的面子。于是,叔叔提起笔填了两份结婚证书。

    他们的婚姻关系正式确立了。

    他确实想过结婚,但感情上的确很勉强,何况,感情毕竟是不可捉摸的东西。虽然他当时感到有点别扭,但是到底没有拒绝。

    他不了解她,她的所谓逃婚故事是否属实,也不甚了解,当然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急不可耐的结婚,他们认识才七天!至于她把本省的H市说成云南,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也未加推敲。总之,她想快一点办好登记手续,也不能说动机不良。

    登记回去的路上,她神采飞扬,情不自禁地操着乡音哼起“走在家乡的小路上”,像赢得了白马王子的公主。似乎觉得,他已经属于她的了,再不用像几天前那样忸忸怩怩。

    那天晚上,他睡在仓库隔壁一间红砖青瓦的小屋里,这原是供销社主任的办公室,是主任临时腾出来的。

    好像通过了一场紧张的考试,他的身心全都松弛下来,现在什么也不用想了,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他睡得那样平静、那样香甜,就像睡在自家门前的凉床上。仍然是那秫秸篱笆的院墙,仍然是那些石榴树和樱桃树,还是那个黄昏,还是那抹晚霞,还是那些星星……瞧,那些星星多亮啊!那就是她的明眸。但她为什么要流泪呢?那是她吗?她怎么离得这样近呢?他已经感到她呼吸的气流,她的秀发滑落下来,拂着他的额,她的蓓蕾般绽开的唇微微颤动,轻轻地吻着他,他听到她心脏的搏动,听到她从心底发出的爱的呼唤!啊,淑秀,这是你吗?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他日夜思念的淑秀,恍惚刚从他的灵魂里走出来,紧紧地依偎着他,毫无保留地裸露着青春的胴体,袒露少女的一切秘密,敞开了爱情圣殿的所有门户,那样神秘,那样迷人,突然降临的巨大幸福使他陶醉,压抑已久的爱像火山一样迸发了,他不由张开双臂把她紧紧拥进怀抱,他轻轻抚摸着她细腻而富于弹性的肌肤,一边回报她的吻,一边低声喃喃:

    “啊,我是多么爱你……你是我的心、我的灵魂……我一直以为再也得不到你了……”

    不等他说完,她就用温热的唇堵住他的嘴,飞快地接了个响吻,咯咯地笑起来:

    “你呀你,书呆子!”

    他睁开眼,哪里有淑秀?分明是曹淑英赤祼祼地躺在他怀里,一对富于弹性的乳峰紧贴着他的胸脯,使他感到窒息。

    她的一只手正毫无顾忌地滑向他的腹部。

    他吃了一惊,本能地用手挡着。

    她麻利地拔开他的手,更加靠紧他,梦呓般地喃喃着:

    “不、不么,这是俺的,俺的……”

    蜜月也还愉快,他俩有共同的需要,这就够了,还缺少什么呢?

    但蜜月毕竟是短暂的,激情随着时间消逝了,慢慢地,他们发现了彼此的距离。

    本来,他们之间难得有甜言蜜语,有的只是互相挑逗,渐渐地,连这种挑逗也变得很不和谐了。

    他一早起来打太极拳,她本该理解、支持,她却冷冷地说:

    “出啥洋相,不嫌丑!”

    他晚上常常看书,她本应关心、鼓励,她竟躺在床上恨恨地说:

    “天天熬夜,咋不熬死你!”

    后来,她干脆拉灭灯,不准他看书。

    他对她越来越反感、越来越冷淡,以至到几个月不回家。她甚至公开地对别人说,她没有男人。

    她生性粗俗,难以改变,怎么打扮也不行。

    如果她能认真地学点知识,他倒是赞成的,至少可以改变一下她的气质。

    他动员她报考商业学校财会进修班,自告奋勇要为她辅导,她答应了。

    他请了几天假给她讲数学。

    谁知她竟然嘻嘻哈哈、心不在焉,几册初中数学课本讲完了,她仍然认为-5〉3,弄得他哭笑不得。他想开导开导她,她却冷漠地说:

    “世上就念书这一条道儿?俺看你念一肚子书也是白搭,还不抵个大老粗!看俺老俵,票子挣了一麻袋。”

    他常常发现有的书少了几页,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竟在她枕头下找到了,她已经剪了鞋样。

    在她看来,他的那几箱子书还不如她的一只老母鸡金贵。

    当这种婚姻生活无法忍耐时,他曾想到过分手,但一虑及由此可能产生的种种后果,他就立刻无情地责备自己,觉得这念头是不可饶恕的罪孽。有时,他不得不乞求于传统的道德观念,指望藉此来维持这濒临崩溃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