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1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27本章字数:3938字

    第十章

    从住处出来,是个小湖。湖边有一处我喜欢的木头长椅,我和潘恬坐在已剩余一半的木椅上,能看到水中的睡莲和其下的锦鲤与麦穗鱼。在那个长椅上,我们聊过不少话,虽然,大多数时我们只是坐在那。我们带黑芝来过一次,它喜欢钻到能藏起来的灌木丛,让人担心找不到它,而没有再带它来过。

    记得,我们谈起过这里的过去,一些已经谈不上客观,而萦绕在记忆很远处的影像。或许我的记忆伸得比她更远,她愿意听讲。

    小湖的位置七八年前是一处工厂厂房,小时候,经过这里,工厂外面时而堆放着巨大的写了“小心轻放”,画了酒杯的木箱。我想应是工厂购买的机器设备,那已是这个学校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朝气蓬勃发展的时候,先前枯寂的一切事物才渐渐开始消解。

    此处树木葳蕤错落、高楼环绕的家属区,很多年以前,我想,大约更久远的几十年前,目力所及还是成片成片茫茫荒草。茎叶涂着霜绒的豚草,散发近似艾的香气。粗大草枝下,名目繁多低矮的草胡椒、反枝苋、苍耳、开鲜艳黄花的荆豆,长橙红色浆果的牛茄子杂间其中。进入草丛,匍匐带刺的某种茎叶能划伤你的腿脚,一年篷的种子会附在你的身上。

    这里地势平整,看得出荒废时间并不太长,或者原本就是田地。无人耕种才使土地天然主人——草们,重复旧制。进而草丛的宿主昆虫入驻,吃虫的动物也款款而来。哪一簇草丛的惊动,总让你惊鸿一瞥,心里滴咕,是伏着等你走过,而实际上你随时可能伤及的小兽,不小心动了一下。

    穿越绵绵草间,行于硌脚的洼路,平顶水泥建筑和次第有序的人字瓦屋,呈现目端两侧。行道旁列有细细悬铃木和水杉。这里是所谓的住宿区,学校的老师和工人住在这里。直至大门,经过一条粗粝黑褐色的煤渣路,可以进入教学区。绵长的苏式建筑刚刚峻工,花坛、长椅、简易动运器材一应俱全。逐渐向北,有红瓦平房和乒乓球石案,食堂大概刚出现不久,也是人字瓦屋。除却屈指可数在建的几幢有大型立柱,柱壁和檐廊雕有花纹与五角星的苏式建筑外,这两个带围墙的区域并没有特别之处。甚至也不太起眼,围墙之外麦芒峥嵘,间或未开垦土地高及一人的草株,竟相欣欣向荣。

    有一条防洪渠穿过麦田,将学校分为北院和南院,防洪渠两边种满了构树,它的叶子奇怪,像剪纸剰的带豁口的纸片。确切说,这里是一个村庄,村民与那个时代所有的村民无异,他们忙时而作,种植农作物,蔬菜。闲时炼造钢铁。不同之处是可以“进城”,村庄不远处,大约两三站的距离,有一座举世闻名的城墙。去里面逛街便是“进城”。或者在这所学校做工。这里需要为学生修建教室、宿舍,为教师建造筒子楼的工人。

    在营建筒子楼的工人里,有我的祖父,他三十多岁,和自己的哥哥。不知因为贫穷的缘故,千里迢迢来到这样一所学校做工。相对优越的环境中长大的我,对这些事本能上并不感兴趣。耳中只是无意灌进一些。

    坦白讲,不是太了解祖父,从具有记忆的年龄算起,和他一起的时间统共就一年多。便是在一起的时间,他都在忙碌,仿佛本身是一个陀螺,不持续旋转,便不能保持平衡。

    沉默劳作,是留在我心中的剪影。然而,祖父气息,总是罩在我身周。

    比如树。古木参天,遮天蔽日的树。犹如一座有生命的教堂,不论站在山顶,或处于杂木林,甚至在闹市的一隅,居于这种树之下,抬头仰望,天空顿时不再广阔,煞有介事的几缕浮云也抹去不见,浩浩荡荡张开的枝臂与其上的密附的叶片,让你的敬畏和对未知事物的神秘感腾然升起。

    夜晚,永不见底的碧空繁叶,取代星空曾悬挂于心中的浩淼秘密。只是,树的秘密离我们很近,触手可及,谜底也不再虚无,只需爬上树,心中的疑团便一一揭开。

    当然,我爬过这种树,它是一棵立于土塬上的核桃树。这个土塬在学校北院北边,一家公路研究所里(那时公路研究所还属于这所学校)。小土塬远远看有些奇怪,三壁面覆黑褐色,一壁被什么削得齐整,土色像磨过的金属。黑褐绣被除去,露出泥土纯净的颜色,其间有个反U型的洞穴,走在附近,偶尔会拾到光绪通宝,但少有人敢接近那座墓穴。

    塬让我喜欢,所有小朋友住在砖楼里,我们却住在三层楼高的独立土塬,只是墓穴在我心中是一个害怕的小黑点而已,我尽量忘记它,忘记经过时里面隐约可见的白色。

    核桃树很高,高得即便站在身后五楼的楼顶,恐怕也看不到它的树冠。我一般能爬到最低的两个枝干,这显然没有姐姐爬的高,最炎热的季节里,树下潮湿凉爽,落着大片羽状的叶子和带裂纹的枯枝,我胆颤惊心立在树下,仰头看姐姐拿挟带铁丝钩的竹竿,在树上攀爬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像走失于茂密的林间。

    不久,拳头大小的绿色丸弹,间歇铺天而降,像冰雹一样不停歇地打在头上,姐姐大喊:“走开!”,我才恍然确定她藏在树上,并且这场“雨”的时间由她掌握。

    有钢盔就好了,我想。

    核桃雨停后,姐姐由小变大,从树的深处渐渐降下,像战场上下来的战士,脸上带着划伤,胳膊布满成片红肿的疙瘩,这是背部有黑斑纹警戒色的黄刺蛾幼虫叮的。我也被叮过,碰到它背部刺猬一样的刺,便会痛痒难忍。它们成片藏在树叶背面,不注意会碰到。妈妈递给姐姐风油精,然后和我一起捡核桃,再除去核桃外面的绿浆果。随后的时间里,手指都是染过的黄绿色,很难褪去。

    这庞大的树是祖父种的。小塬上还有很多果树,当然比不上核桃树来的气势。只核桃树让人充满敬畏,也抱有希望。然而,与小塬一路之隔的三五一三厂有很多小流氓,他们常在核桃成熟的季节闻风而来,爬上树梢任意折断树枝,肆无忌惮偷取核桃,把粗大的树干当练飞刀的耙子。姐姐看见了,拿起棍子或竹竿过去,她不怕那些流里流气的人,凭一个人可以收拾和吓跑他们。

    小塬上也种植了蔬菜。茄子杆在烈阳下比我高,似乎都踮着脚嘲弄我。能记得这些,基于一张合影,近乎干裂的土地上,茄杆长在田垄,两腋挂着绿色茄子,我被埋没于叶子之中,几乎看不见自己的小脸,姐姐穿白底橙色小花纱质恤衫,留着短发咬唇而发笑,妈妈梳着粗麻花辫和大姨穿浅色的西装安祥看着镜头。那诚然是一个幸福的镜头,虽然被封闭在这样一个小岛上,每个人衣服质地和款式并不自然,像不合身而唐突地附在身上,但自然的表情并未被掩盖住。

    为什么会住在这样一个小塬上,或者,为何存在这样一个土塬,当然在后来我才略知一二。这座塬上有配置整个大学的配电室,需有人管理和值班,全家便寄于此。

    我们全家能寄于此,因为爷爷在运卸钢筋时,为保护别人而受了重伤。因为这个原因,父亲便从工作的小城市——铜川调到这里,爷爷也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如果,没有这件事,我从小的时光将在一个小城市度过。我去过那个城市,简陋的街道,毫无生气的人们,一点让人喜欢不起来。重要的是,我将不会遇到潘恬。

    我们住在高低压室空出来的空间,我有时惘闻木牌上“高压危险”的警告,打开高压室的木门,朝里面张望。冰冷的机器气息和时间冷漠的嗡嗡声便迎面扑来。然而什么也没有,长长白石子水泥走廊上铺了黑色的橡胶垫,两侧是白墙,和扇扇关闭的铁皮门,门上黑色电木把手一字排开。森然冷峻。到现在为止,我并不清楚,长期在这种高压的辐射下的小孩子,身体会有什么影响,当然,由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来看,似乎没有什么影响。

    低压室的机器机柜裸露着,地上堆放线杆上的白瓷瓶和橡胶牙脚扣等一些用具,麻袋里装着塬上采摘的蓖麻子和花椒。有时,蛇会从低压室后面的通风口爬进来,祖父一声不响地拿起铁锹把它移到室外。这里嗡嗡声吵不吵已经忘记了,记得姐姐很少走出屋子,里面只时而传来椅子声,和清嗓子的声音,她桌子的小抽屉里有粉笔长的条形泡泡糖,糖纸上女孩有两个小辫,扎着球形蝴蝶结。我不会吹泡泡,便把糖份嚼去扔掉了。

    室外有两块正方形的白石子石案,打乒乓球显然有些低。石案下便是垫了煤渣由塬上通往地面的斜坡,可以通过一辆架子车那么宽。路一侧在塬上剖开,垂下片片丛草,另一侧是座长长的人字瓦屋,里面住着广东的工人,他们将要在塬之前建一座大楼。当时并不知道,只是在地基的基坑里和小朋友扔土坷垃,玩打仗的游戏。

    清晨起来,不远处凌乱不堪地泥土被挖得更加凌乱,声音越来越吵。起初是沉闷地打桩声,接着,脚手架被一点点架起来,钢筋和水泥被反斗推车推入,搅拌机旋转不止,煞是一片繁忙景象。

    小塬在我们搬走不久就被铲平。随后起了高楼。黄土高原刮了百年的黄土,在这座城市的地面形成一层厚厚的塬,后人作为馈礼悉心接受,最终挖去,制为建筑材料,竖立应有的建筑。

    然而,并不是很多地方我们都与古人处于同一海拔,我看到,重修的大唐西市下面,唐代车辙还留在几米深的地方。小塬只不过从不同方向一直挖到跟前,最终仍被铲去,并非原本的天然存在。这大概类似现在的高楼,它们所在的地皮上,原本都是低矮的房屋,城市迅速发展中全被一一铲去。

    核桃树自然被砍了。说是移不走,事实上当然可以,只是相当麻烦,它的根已经掌握着整个塬,在很远的塬壁上,能看见它伸出的根须。树的主干在后来被母亲打了一套家俱,而那块怪物头一样的根被遗弃在墙根。记得一次,姐姐刚洗过头,用手帕把头发扎起来,迎着阳光坐在那个核桃树根上,由我为她拍了一张照片,现在想来,仍觉得充满涵义。

    其它的只移走了花椒树和玫瑰树,在新的地方——就是我多次提及的庭院,存活了三分之二。它们锯得像秃子一样,被包着,但仍是渐渐长出葱茏的枝叶。

    祖父并未看到这棵手植大核桃树的结局,也未同全家移居新的配电室一侧的新家园。而是在退休后回到家乡,日复一日重新耕种他荒芜的田地,像电影《胭脂扣》里的唱词,唱起自己的“田园将芜胡不归”。

    我不太理解祖父的心情,只是觉得,城市变化太快。爷爷也重新来过,充满沉默,也迷了一次路,他说,大多数地方已经不认识。

    其实,抬眼看去,我们生活的地方,每天在争分夺秒奔跑向前地变化,曾经熟悉的建筑一座不剩地消失无踪,那是怎样的心情?大概会觉得这是一个新的地方,是和自己朝夕相依的地方并不相干,而变得完全陌生。可能,唯其家乡不变的样子,让人多少找到一些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