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

    更新时间:2018-08-09 12:30:12本章字数:4191字

    (122)

    料理完腊容的丧事后,文水谷便把孩子们一个个打发走了,腊容的女儿也回到了她的爷爷奶奶那儿去了。

    腊容一死,文水谷的心突然被掏空了似的,对一切都无所谓了。她在世时,他并未觉得多么离不开她,她这一走,他整个世界就如坍塌了一般。他有时一个人躺在床上,想到了贾凤枝、竹花和腊容,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回忆起她们的一些往事。贾凤枝为他们的家,为了他们的孩子忍辱负重,不惜出卖自己的肉体,想起来就让他肝肠寸断;就是令他耿耿于怀的竹花,为他抚养孩子,他不顾她的感受而强迫她,她也没有记恨他,回想起来,此时觉得无地自容;腊容就更无须说,她美丽多情,而且深明大义,常常给他敲警钟,让他少犯错误,分明就是上天派来管束他的。他曾发誓要救治她,哪怕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只恨黄泉路上无老少,他的钱也救不了她。今天想到这些女人,令他百感交集。曾经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说,他此时真的立地成佛了。

    文水谷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常常一坐就是一上午或一下午,呆呆地看着屋前竹林里鸟雀们打闹,听它们无忧无虑地聒噪。竹枝儿不时被它们撩拨得上下翻飞。一只野猫与蝴蝶逗趣,猫儿跳起来去抓蝴蝶,地上的枯叶子也被扬起来,一时分不清哪是蝶哪是叶。几只鸡在门前“咯……咯”地悠闲地溜哒溜哒着。他想起来该喂食了,他唤了几声,可那几只鸡呆呆地望着他,并不走近他。以前腊容喂食时,嘴里还没唤出来,它们似乎知道是开饭了,急不可耐地一拥而上,围着她团团转。他进屋抓了一把米撒进鸡群,然后坐在小板凳上呆呆地看着。

    就在这时,亚秋回来了。亚秋总是放心不下父亲,每天提前回来给父亲烧火做饭。今天回来却在她后面跟了一个年轻的男孩儿。

    文水谷不解地望着亚秋,亚秋明白了他的意思,便说:“爷,他是厂里的才生,他听说我脚扭了不能挑担子,家里的米完了没人挑去轧,便要来跟我帮忙。”

    “你这伢也真是,米完了就叫我去轧,何必要麻烦人家。”

    “你整天没吃饭,哪来劲做事?”亚秋心疼地说。

    才生红着脸说:“伯伯,你别客气,有什么事只管叫我好了。”

    任淑珍又来了。她现在是一天一次进他家的门,他也习惯了,也没同她打招呼,倒是亚秋还总是那样热情地招呼她。

    “任书记来啦。”

    她笑着说:“你别总是叫我任书记,该改改口了。”

    亚秋不解地问:“那该叫你啥?”

    她望着水谷笑而不答,亚秋也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父亲。

    “好了,先不说这些,以后再说,现在就说说你的事吧?”任淑珍望了一眼才生说。

    “我有什么事呀?”他望了望她又望了望父亲。

    文水谷也不解地望着她。

    她把他拉到一边,悄悄地说:“你真傻,还看不出来?”

    “你看出什么了?”

    “他们俩好上了。”

    他吃惊地看着亚秋和才生。亚秋和才生似乎明白他们在谈论他们,便都低下了头。

    “好吧,什么时候有好消息了,就告诉我一声。我走了。”任淑珍笑着走了。

    他们三个人一下子陷入了尴尬之中。

    文水谷把亚秋叫过来,问:“是怎么一回事?”

    亚秋脸一下红了,她低下了头,半晌才说:“本来我想过段时间再跟你说的。今天是他听说你也身子不太好,就想过来帮我们轧米。”

    文水谷上下把才生打量了一番,微微地点了点头,看样子对才生还算满意。

    “那好吧,既然他来帮忙,我也不好拂他的意思。”说完,独自背着手转到屋子后面去了。

    (123)

    亚新终于娶媳妇了。在文水英家里举行的婚礼仪式上,文水谷也端端正正地接受了儿子儿媳的叩拜大礼。他高兴地给了媳妇一个红包。

    旁边的人喊道:“快数数看,你公爹是个大老板,少了莫要。”

    在众人的催促下,新媳妇抖开了红包,金菊一把抢过来:“我数数看。”接着一张一张数了起来。

    “哈哈哈,五千块。你这个嫩爹爹高兴吧,出手就是五千块。明天我去给亚良说个媳妇。”

    另一个女人说:“不晓得哪家闺女有这个福气做这个有钱爹爹的媳妇。”

    文水谷急忙说道:“你们要关心就关心亚元,帮他找个媳妇。他是哥哥,亚良可以再等几年。”

    金菊说:“你着急亚元?那急个啥呢?”

    “怎么不着急?他身子骨单薄,人又老实,说个媳妇好照应一下。”

    他说的可是大实话,亚元是他的一块心病。

    亚元站在人群中,他听到这话便默默地退了出去。

    人们都到新媳妇房中闹去了,文水谷走出大门,见亚元一人站在一棵树旁出神,像一根寂寞的树桩一样,心里一阵酸楚。

    “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你跟他们一块去玩怕什么?”

    亚元惊醒过来,淡淡一笑,并没有答理他。

    “厂里近来不景气,矾石销不出去。唉,我没想到城里这么快就更新换代了。”他停顿了一会,又说:“我近来没心思管理厂子里的事了,你回来帮我管理一下吧。”

    “我不是不想管,只是……”

    “俗话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我知道你心肠软,怕管不了人。可是除了你还有哪个呢?亚新娶了媳妇,再不可能回厂里睡,亚秋是个女伢,哪管得了男人?亚良在读书,所以只有你了。”

    亚元想了想,也就点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亚元就到厂里正式上班了。他首先召开了一个会议,了解一下当前的情况。管理人员和销售员给他提出了很多问题。

    一个销售员说:“现在市场上销售疲软,大号石子基本没人要了,只要小四号的。以前我们主要是靠大号石子赚钱,现在一下要全部生产小四号就面临好多问题。以前大号产品供不应求时,小四号就以捆绑销售的形式销出去。现在出现了一个怪事,产品价格与产品成本是倒挂的,小四号成本大,可是市场价格却很低,基本没有多少利润空间。”

    一个管理员说:“要全部生产小四号,就要全部更新旧设备,这要很大一笔资金,原来的做废品卖也卖不了几个钱。”

    文火胜说:“还有更大的一个问题,就是矿源的问题。主矿现在基本上挖空了,边上有一块很大的矿源是枣树林的土地,以前是一块乱石荒地,因为靠近陈细海的地边,所以他在上面种了一些豌豆大豆,把这块地据为己有了。前天我们说要开采这块地,想买过来,他说就是给他一个金人他也不卖。”

    一听到这个消息,亚元的头一下子大了,他没想到他一接手就遇到这么大的一个难题。

    (124)

    开罢会,文亚元领着文火胜一帮人到工地查看情况。工地上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石头上抽烟聊天,两台碎石机静静在立在那里。

    他们来到山顶上,文火胜指着一块地说:“这就是陈细海占有的一块荒地。你看这乱石缝里能长出什么?他分明是在出刁难。”

    “他说过出多少钱不卖么?”亚元问。

    “他说就是给他一个金人他也不卖。”

    亚元叹息一声。他朝山下望去,发现有个人正朝这里走着。他仔细一看,原来正是陈细海。陈细海也发现上面有人,脚步稍迟疑了一下又朝这里走来。

    待他走近了,文火胜便挖苦道:“哟,是陈队长呀,你来做什么?”

    陈细海皮笑肉不笑地说:“没事,来看看。”

    “你来看什么?是来看这里长没长金子吧?”

    “你瞎说个啥,我是来看看有没有野猪拱我的豆子。近来野猪可多了,专门害人。”

    “你在这里种豆子,怕是连种子钱也不赚不回。”

    “就是赚不回也得种,总不能让地荒着吧。”

    文火胜单刀直入地说:“这是块荒地,是什么时候划给你了?”

    “哟,火胜兄弟你这是怎么了?这原来是块荒地不错,可是我开出来的,难道说不能归我所有?”

    亚元说:“好了,你们别说了。陈伯伯,我今天来就是想同你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把这块地征给我。你看,我们的石头已挖空了,现在又停了产,其它山上不是没石头,而是重新建厂开销会更大,不划算。你知道,我一年要上交村里一万多块钱,还有工人要发工资,你不晓得我爷多着急。他人身体一直不好,就让我来管理,我是代表他在向你求情。我也不是白要你的地,是要给征地费的。”

    文火胜说:“凭什么要给他?给也应该给村里,这是集体的土地。”

    陈细海脸色一变,他用手一指说:“谁说是集体的?这块地是我家的祖坟山,这里葬着我的先人。”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一看,原来在不远处有几个石堆,粗一看与普通的乱石堆没什么两样,细看也像是几座坟墓。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我每天到这里来,其实就是来看着这地,看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来坏了我家风水。”

    文火胜说:“先前怎么就没看见你家祖人葬在这里呢?你的爷和姆妈不是都葬在大角垴吗?”

    “他们是葬在大角垴。那是五八年大饥荒,他们到大角垴扯野草吃饿死在那里,没人抬就就地葬在那里的。要说,那年哪个湾子里不是饿死快一半的人,哪儿死了就哪儿埋,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这周围的山上坡上,哪儿没埋过人?”

    文亚元说:“陈伯伯,既然是叔爹和叔婆都葬在大角垴,那把这几座坟搬过去不行吗?”

    陈细海摇了摇手说:“那不成,这块地我找风水先生看过了,是块风水宝地,地脉好,他说了,将来后人不出朝廷的文官就出武将,谁也别想坏了这块地。”

    文水胜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朝廷朝廷地叫?俗话说了,要想后人好,既要积阳德又要积阴德。你积了什么阴德?把祖人放在这里整天听轰轰隆隆的炮声,哪里有他们的安生日子过?”

    一句话把众人都惹笑了。

    陈细海猛地横了他一眼,嘴里骂了一声,背着手要下山。

    文火胜一步抢到他面前,问道:“你骂哪个?”

    他不理,还是偏开文火胜想走。

    “陈细海,你要走可以,还请你把话听完再走。”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还有事。”陈细海不耐烦地说。

    “你晓得我有几个伢,现在田地里出不了几个钱,连上交也不要粮食了,要现钱,我还指望在这个厂里做几个钱给他们交学费哩。所以,这个厂不能倒闭。我代表全厂几十人向你求情。”

    陈细海冷笑一声:“哼,你向我求情?他文水谷向我求情也不行。你不问问这周围的人,也不问问他们对你们有没意见,你们一放炮,石头就像燕子一样飞,庄稼都被石头砸了。”

    亚元说:“不是给你们青苗费补偿了吗?”

    “你们是给了,可那几个钱顶多大用?连误工费也不够。”

    文火胜有点火了:“好好,看来你是油盐不进,我跟你说了,这块地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别给你脸你不要脸,狗子坐轿不许人抬,我马上就开山放炮,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敢!”陈细海也不示弱地瞪着他。

    “我就敢!”文火胜推了他一把。

    陈细海就地一躺,嚎叫道:“哎哟喂,打死人了,打死人了!文水谷你养些无赖地痞抢人家的土地,还要打人,这哪里还有王法?”

    文火胜还想上前跟他理论,被亚元一把拉住了:“算了,叔,我们走吧。”他又弯下腰来拉陈细海:“算了,陈伯伯,你起来吧,我看火胜叔也没把你怎么样,你起来吧。”

    陈细海得理不饶人地:“哎哟,侄子呀,你们家发了财可也不能仗势欺人呀。”

    亚元气愤地:“你……”

    文火胜骂道:“你他姆妈的就是欠揍!”说罢,就要上前用脚踢他,被亚元一把拉住了。

    “叔,我们走吧,回头再说。”

    陈细海见他们走远了,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冷笑着说:“文水谷,老子就是一个虱子,咬不死你也要叮得你难受!”